第九章 山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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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藏经阁,沿石阶往下,刚绕过山林拐角,丁松言眼前就浮现出了那片烟波浩渺的平湖。
大日西斜,金红洒落,几乎点燃了湖面,处处皆是“流火”,这与苍翠山峦、层层林木的清澈倒影交相辉映,美得不似人间。
偏凉之风适时而来,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钻入了丁松言的鼻端。
丁松言精神顿时一振,先前积累的疲惫与虚弱似乎都消解了不少。
他一步步下至湖边,深深地吸了口气,绕着岸边缓慢而行,未急着返回自己居处。
一侧是掩映於花草树木间的栋栋小楼、诸多院落、片片武场、多处殿阁,一侧是湖光与山色、夕阳和飞鸟,丁松言觉得自己心胸都开阔了许多。
这片平湖相当大,四周连绵的房屋数量足以支撑起一座大的城镇,据丁松言所知,算上山峰区域的那些建筑,宵明宗内能住下五六千人,超乎了他上辈子对门派规模的刻板印象。
这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大宗大派。
不过,正常时节住在山里的宵明宗门人只得八九百,别的或在山下平湖镇,有差事才上山,或在府城、县城等地协理巡防,或负责庄园、铁坊、布店、兵器铺、各家商号等庶务,或为这些挣钱营生保驾护航。
犹是如此,新入门的弟子在第二年时,天刚亮起,就得担粪下山,送去归属於宵明宗的那一个个庄园,到了第三年,则下至平湖镇,挑米面肉油和各色蔬果上山,既为宗门做了事,又完成了锻体晨课。
丁松言很庆幸,自己一入门就因上交《秘传山海经》得了嘉赏,无需做这些苦累之事。
湖上轻风凉意渐浓,丁松言正要返回居处,耳畔忽然响起郑朱曦总是充满活力的嗓音:
“丁师弟,你也觉得这平湖晚照很美?”
丁松言侧过身体,看见郑朱曦从十丈外缓步过来。
这少女身着湖水绿色对襟短袄,下着浅绿褶裙,因着个子高挑,身材苗条,行走间有扶风摆柳之美。
郑师姐性子开朗、热忱、大方、自信,如同清晨的朝霞,本该配红色、绦色、明黄色衣裙,需展现方正、自持、飒爽一面时则换宗门的黑色劲装,可不知为何,她却偏爱清新娇柔的绿裙……丁松言咕哝了两句,笑着迎上郑朱曦:
“如此美景,谁能不爱?”
这并非假话,自吃下浑沌,有了宗师巅峰的境界後,丁松言时常浮现湖光山色是道、落日晚照是道、飞鸟归林是道、白云苍狗是道的奇妙感受,身心皆是沉浸其中,仿佛在与那深深蕴藏的自然韵律共鸣。
以他当前的武学造诣,还无法从这样的感受里获得太多,但他相信,假以时日,这一次次沉浸和感悟必能反映在自己开创的武学中。
距离拉近之後,郑朱曦怔了一下:
“丁师弟,你这是?怎得脸色煞白?”
这少女的重瞳还不明显,刚也未留意丁松言的状态。
丁松言笑了笑道:
“刚一个时辰都在炼窍。”
郑朱曦“哦”了一声,於恍然大悟後摆出师姐架子道:
“操之过急反伤其神,越是初学越要缓行。”
她其实不太理解,为何一个多月前还无任何练武痕迹的丁师弟,入门才一个月出头,就完成了锻体练气的水磨工夫,被允许观想炼窍。
她问过母亲,得到的答复是丁松言在甄府之事里获得了点好处,锻体练气是适应身体变化,而非改变身体。
郑朱曦清楚甄府之事涉及昆仑之谜和天帝秘宝,却不知浑沌遗骸存在,只能猜丁松言吃了类似櫰果之物,身强力壮,本源充沛。
“是,郑师姐。”丁松言很配合地回了一句。
郑朱曦眉眼略弯,笑容明净地关切起嫡亲师弟:
“我那有安心宁神的熏香,回头给你些,能助你滋养心神。”
丁松言自不会拒绝师姐的好意,接受别人帮衬比帮衬别人更能拉近双方之间的关系,只是容易过不了自己心中的某道坎,而这道坎,丁松言七八年前就迈过去了。
听完师弟的感激之言,郑朱曦梨涡一现,带上了几分慧黠:
“丁师弟,你明日可否帮我一个忙?”
啊……郑师姐你变了,在定江府城那会儿,你若是想让我帮忙,会理所当然地说出来,而今日,却先关心我,赠我熏香,然後才提出帮衬之事……虽说生硬了点,但确实能让别人感觉好很多……看来先前的事情让你也学到不少啊……丁松言即使未特意察言观色,也发现了郑朱曦的些许改变。
他笑着问道:
“我有什麽能帮上师姐你的?”
“明日午後,陪我去平湖镇转转。”郑朱曦笑眯眯说道,坦然而大方。
“这麽简单?”丁松言本想说城余巷的阿花都能帮好这个忙,但他和郑朱曦相处还不多,不清楚这少女是否能开得起玩笑,因此还是中规中矩地反问。
郑朱曦梨涡浅浅,依旧笑眯眯的表情:
“等明日到了平湖镇再给你讲,其实,你需要做的就只是陪我闲逛。”
神神秘秘的……丁松言最近沉迷於研究武学、自创武道,难以自拔,其实不太想下山,可郑师姐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嗯”了一声道:
“那明日师姐来我院子找我。”
郑朱曦心满意足地叮嘱道:
“你心神消耗过度,早些休息,我等会把熏香放你门口,就不进去打扰你了。”
说完,她挥别丁松言,脚步轻快地沿湖吹起晚风。
丁松言绕到平湖西北角,靠近悬崖一侧,走入了独属於自己的那个院落。
这院落有五间房,两间厢房,一间打坐调息、书籍的静室,一处吃饭待客的厅堂,一个附带水斗马桶、干净整洁的厕房,无炉灶油柴等物,只放了一个暖炉、一个茶炉和一些煤块。
清澈的山泉之水从架设於墙上和木架处的陶管而来,注满了屋檐下的水缸,滋养着院子四周的花花草草和左右那两株树木,一株是常青之松,一株是喜湿榆钱。
丁松言走入厕房,解决了下个人问题,拧动铜铁铸造的机关,让泉水哗啦流出。
他双手捧住一汪凉水,拍向脸部,冷意一激,整个人瞬间又精神不少。
擦拭好脸、手、身体,合上机关,换好干净衣物,丁松言回到厅堂,看见仆役早将今日的晚餐和浆洗晒干的衣物送来。
食盒内盛放着肥瘦均匀、赤亮诱人的红烧肉,荷叶蒸肥鸡,秦椒炒蘑菇,蔬菜清汤等菜肴,并有一大碗珍珠似的米饭。
丁松言风卷残云般吃完,身心都舒畅起来。
他收拾好食盒,将它和装着换洗衣物的布袋一块提至门外放下,之後会有仆役来取。
郑朱曦已将一包熏香送至,并附带了一个清新雅致的小型青瓷香炉。
丁松言在门口挂上“勿扰”木牌後,拿着小香炉和熏香回到西侧厢房,先点亮了油灯,接着燃起一根熏香,插入炉中。
淡雅但厚沉的气味逐渐飘散开来,有些像是丁香。
丁松言脱去外衣,躺到床上,就着油灯的辉芒和残余的天光,翻看起昨日从藏经阁借来的书册。
这本记载江湖见闻的书籍提到,绝圣道三大秘典分别是《天心智慧经》《绝圣弃智书》和《符应天地篇》,其中,《天心智慧经》最受看重,历代传人皆得断俗缘,而若无更高境界的同门存在时,都是《天心智慧经》的修行者担任绝圣道宗主。
嗅着清新淡雅的香味,看着各种武林之事,本就异常疲惫的丁松言逐渐支撑不住,感觉睡意汹涌来袭。
他身周虚空忽地浮现出白雪皑皑、天寒地冻的那只虚幻翅膀。
凛冽之风呜地由此而起,刹那便将油灯吹灭。
虚幻翅膀转瞬消失,房间陷入黑暗,丁松言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丁松言醒来时已完全恢复,精神抖擞。
简单收拾了下,他打开院门,发现因挂着“勿扰”木牌,仆役未将早饭送来,只好锁门外出,自行前往膳堂。
刚至湖边,丁松言就看见万孤鸿优哉游哉地走来。
这师兄嘴里叼着一个馒头,单手还托着摊开的黄色油纸,上面叠放着多个馒头。
“万师兄早,怎不在膳堂吃?”丁松言笑着打起招呼。
能有仆役送饭食的,除了几位宗师和处於高位的那些执事,就只有丁松言和住在母亲院落里的郑朱曦。
万孤鸿砸巴了下嘴唇道:
“我若在膳堂坐下,少不得就有人来问,万师兄,这一招该如何接,万师兄,这一招该如何行气,万师兄,今日可否指点一二,这还怎麽吃东西?”
“也是。”丁松言顺手从万师兄那包油纸里拿了两个馒头。
万孤鸿愣了愣,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
“诶,我的馒头!”
丁松言三口就吃完了那两个肉馒头,正要继续前行,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向道旁树木。
时近中秋,许多树叶已然发黄,其中一片逐渐挣开束缚,於风中飘荡往下。
这一刻,丁松言眼中只剩下这株树、这片树叶、这阵风和自己。
这便是一方天地。
丁松言凝望着,跟随飘荡的落叶一步步往前。
树叶落地,恰在有宵明宗界碑之处,丁松言蹲了下来,认真看着它的纹路,看着一队蚂蚁整整齐齐地爬过它。
守在界碑旁的两名弟子彼此对视了一眼,都好笑地摇了下头。
陶宗主新收的这真传弟子风趣、豪爽、热情、没有架子,哪哪都好,就是爱神游天外,时常做些莫名之事。
他们还未来得及交谈,就有守在山脚处的弟子领着一人急匆匆而来。
那人穿深色直裰,戴着逍遥巾,高足八尺,年纪不大,却面容古拙,有超越年龄的沧桑,双手肌肤呈现出奇特的透明感。
他扫了眼守卫界碑的宵明宗弟子,目光落在了後方正用手指戳蚂蚁行进路线的丁松言身上,疑惑地皱了下眉头。
“麻烦通报一下,宝州东原府潘家潘云舟有急事求见陶宗主。”这人收回视线,对前方的两位宵明宗弟子行了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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