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外公
德隆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喊出的这句话有什么问题，他现在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浮出水面，只管不停地大口呼吸，所以，这句话他又连续地喊了好几遍：
“卡伦，你是我外公啊！”
“卡伦，你是我外公啊！”
“卡伦……”
卡伦能理解德隆的情绪波动，很是自然地忽略掉了这一点点的口误问题，面带笑容地回应道：
“外公。”
听到这个称呼，德隆终于安静了下来，像是被打了一针强效镇定剂。
他坐回到椅子上，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一切精力，但并未陷入萎靡，因为新的一种叫做希望的力量正在灌输进来。
他是接受了卡伦是自己外孙的这一认知，但还没有适应这一认知所带来的改变。
比如眼前这么优秀的年轻人，身上也流淌着古曼家的血脉，他凝聚出来的魔方是那么的精致和美丽，这是否意味着古曼家的未来……
老爷子的嘴角开始抽搐，他在抑制自己现在不要开始傻笑，尤其是当着自己新外孙的面。
但他又有些无法自抑，喜悦和矜持这两种情绪正在自己身体里剧烈的碰撞，让自己忍不住地想要跟随它们扭动，好像哪儿哪儿都很痒。
最终，老爷子指了指上面，开口道：
“那个，卡伦啊，上面应该要开饭了，你先上去用餐吧，你奶奶……你外婆给你准备了很多好吃的。”
“好的，外公。”
卡伦对着德隆半鞠躬后转身离开了工作室。
这场“相认”有些过于简单，但又在情理之中，卡伦是没有准备，德隆则是准备不及。
至于说让双方相认时抱头痛哭，这显然不现实。
等卡伦走出去后，德隆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身子在椅子上前后摇晃，一个老男人眼睛眯成了月牙，被手遮挡着的下半张脸，大概也早就笑开了。
实现对自己过世女儿的自我内心救赎后，接下来需要面对的和幻想的，就是这样一个优秀外孙所能给自己晚年带来的希望；
要么不想，这一想，就完全打不住。
原本德隆还觉得卡伦在工作作风上过于刚硬，和他的工作和生活哲学有些不符，现在则觉得，这才是年轻人所该具备的朝气，真要像是自己这种老菜帮子一样陈腐暮气那才叫没出息！
解决了这一点后，卡伦身上在老人眼里，好像就没什么缺点反而全是优点了。
隔辈亲的一个很大原因是，当自己的子女出生时，身为父母的他们还没到暮年，正值壮年甚至是还是青年的他们依旧处于对自己人生的摸索前行阶段，甚至不少人当父母时其实完全没做好当父母的准备；
等到孙子辈出生时，就像是一条路已经走到了大半或者即将走到尽头，这个时候往往就可以停歇下来，期望和规划自己的下一代可以在这条路上走得更稳和更好了，像是命运重新给了自己一次机会，在有过一次经验的前提下，重新在白纸上作画。
德隆也欲拿起画笔，但看了看眼前这幅画，他发现上面已经有了极为丰富的内容，他似乎无论在哪里添笔都显得有些累赘；
不过这不会给他挫败感，那种“吃现成”的快乐，是难以用言语描述出来的；
既然后辈不需要自己去规划，那么自己也不会介意直接代入后辈的视角，借助着他们，去让自己“重新体验”一下人生。
到最后，
老爷子在明知道有结界的前提下，依旧很是心虚地压抑下了声音，因为接下来的这句话，他很想说，却知道说出来很羞耻，很不要脸，但依旧无法阻挡自己要说出来的冲动：
“怪不得卡伦这么的优秀，原来身体里流淌着我古曼家的血脉啊。”
……
卡伦重新回到客厅，理查走过来问道：“我爷爷喊你下去说什么了？”
“没什么。”卡伦摇了摇头，“一些工作上的事。”
“哦，我和姑父要出去一趟买点水果。”
“不是要开饭了么？”
“奶奶还要准备几个菜，不耽搁。”
“那你们去吧。”
理查压低了声音说道：“这次，又给你添麻烦了。”
他说的是因为达克审判官的事。
“一句话的事，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那句反正是自家人，卡伦没说出口。
其实，这真不算什么事，可能你面对的天大的难题，在另一个层次的人眼里，只是一句话就能轻松解决的事。
“嘿嘿。”理查笑了笑，和自己的姑父一起走出了玄关。
艾森先生来到卡伦面前，看了看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又看了看卡伦。
“舅舅，好了。”
“好了。”艾森先生点了点头，然后指向了自己书房，“我先回书房。”
“好的。”
艾森先生是有些触景生情了，但他虽然现在可以做到和人打招呼，但感情流露这方面还是有些困难，只能先回自己的书房去平复一下情绪。
卡伦走进了厨房，唐丽夫人锅里正炒着菜，苦瓜炒肉片。
见卡伦进来，唐丽夫人说道：“苦瓜我焯过水了。”
“嗯。”卡伦很自然地往厨房门框上一靠。
“速度挺快的。”唐丽夫人一边炒菜一边笑道，“老东西肯定放不开，又不想当着你的面出丑，就对你说上面开饭了。”
“是的，您说得没错。”
“他是高兴的。”
“我知道。”
“今天是他生日，卡伦，我还有个请求。”
“您说。”
“凯曦她们中午不回来，我想晚上把家里人都喊过来，大家一起吃一顿晚餐，我再去准备一个大的生日蛋糕，你看可以么？”
“好的，我赞成。”
“那你……”
“我下午本来就打算休息的，没有什么事。”
“那你下午就在家里睡觉吧？睡理查的房间。”顿了顿，外婆又说道，“我待会儿去把理查床上用品都换成新的。”
“好的，外婆。”
这时，德隆老爷子走进了餐厅，餐厅和厨房是连着的，老爷子小心翼翼地拉开了餐桌最边缘的一张椅子，在那里坐了下来。
这个位置距离厨房最远，但能看得见厨房，他就像是一个贪吃的孩子，渴望闻一闻这味道。
唐丽夫人瞥了一眼外面，瞧见了自己丈夫那没出息的样，只能一边摇头一边问道：
“卡伦啊，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还不急，现在工作忙。”
“你未婚妻也不急？”
“她想尝试去做一下自己的事业，想做服装设计师，我支持她。”
“她是因为看出来了你对结婚没有太大的冲动，又不想逼着你结婚，所以故意给你找个理由，也是给自己找一个台阶下。”
“哦，是这样么，那是我疏忽了。”
“你比谁都清楚。”唐丽夫人毫不客气地戳穿这颗虚伪的泡泡。
卡伦只能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外头餐厅里坐着的德隆老爷子，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一边用手指轻轻拽着桌布一边感慨道：
“还是早点结婚好，早点结婚好啊。”
他不是主动找人说话，所以别人也不好回应他，他现在就像是看着别的小朋友在一起玩游戏，自己在旁边台阶上坐着，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合群，又不想让别人看出来他也渴望加入一起玩，就自顾自地装作正忙着其他事情的样子，比如，欣赏天空的白云。
德隆老爷子还真抬起头，看向了餐厅上方的吊灯，啊，灰尘好像又积了起来，该打扫了。
“早点结婚，早点要个孩子。”唐丽夫人将菜盛出来，开始洗锅准备下一道菜。
卡伦微微摇头，道：“还没做好准备。”
“有什么需要准备的，趁着我现在手脚还利索，还能拿得动锅铲，正好可以帮你带带孩子。”
餐厅里的德隆低头一边摸着自己的手指一边感慨道：
“对对对，我们还能做点事情。”
“外婆，你看，外公都说我们还有事情要做，所以孩子的事先不着急。”
“啊？”
德隆诧异地抬起头，他可不是这个意思啊。
“自己的事情，得上心，工作上的事，是忙不过来的，人就是一颗螺丝钉，总会觉得等这颗钉子钉下去之后，还能有足够的时间从容地去做那些自己心里安排的事，其实啊，真没那么多时间的。”
“我明白您的意思，外婆。”
“但你还是会遵从你自己内心的想法？”
“嗯，是的。”
“帮我尝一下汤，加一下调料，配菜也放下去吧。”
“好的。”
这时，门铃响起。
德隆老爷子起身去玄关处开门，来的正是菲洛米娜。
她没穿神袍，上半身是红色的高领毛衣，下半身则是蓝色的牛仔裤。
不过她有一个特殊能力，那就是再青春靓丽的打扮穿在她身上，都会给人一种“暗沉沉”的压抑感。
“来啦。”德隆笑着打招呼，邀请她进来。
菲洛米娜看了看德隆，作为一名优秀刺客以及梦境使用者，她能轻易地感知到对方的情绪，不过她也没有为此问候什么。
在绝大部分时候，她这样的人都不会讨喜，那神情和姿态，仿佛走到哪里都像是身边人欠了自己好几万点券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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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德隆因为自身原因，反而对这个费尔舍家的姑娘感到很亲切。
菲洛米娜走进客厅，刚准备坐下，德隆就指了指餐厅：“我们在餐厅说着话呢。”
这声音很高，仿佛是在刻意强调。
菲洛米娜走进了餐厅，靠在厨房门框上的卡伦转过头看向她，对她点了点头。
“部长。”
菲洛米娜对卡伦行礼。
“坐吧。”
“嗯。”
菲洛米娜坐了下来。
德隆给菲洛米娜倒了一杯茶放在了她面前，然后在自己先前的位置上坐下。
“上次打得还是不行。”唐丽夫人开始找茬。
菲洛米娜没说话。
“哑巴了？”唐丽夫人喊道。
“实力问题。”菲洛米娜开始回答，“绝对实力不够，没有办法。”
“你也就这点出息了，身为一名刺客，只敢对绝对实力在自己下面的人动手，那还叫什么刺客？”
“对方也是一名刺客。”
“呵，废物。”
菲洛米娜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低下头开始喝茶。
卡伦倒是觉得有些新鲜，原来自家外婆和菲洛米娜以往的散步氛围居然是这样。
看来，自家外婆确实是没有当老师的脾气，还好，菲洛米娜也比远比大部分学生都坚强。
唐丽夫人开始端菜上桌，卡伦见状也开始帮忙，这时理查他们也提着水果回来了，午餐，就这样开始。
饭桌上，德隆没有刻意地对卡伦说话和递菜，他很安静，也很正常。
达克主动地挑起话头，卡伦也会接几句，主要是理查会配合他，总之，午餐的氛围，没有想象中热烈，但也算是不错。
用过了饭卡伦准备休息了，理查看见自己的奶奶走进自己卧室，将床上用品全部拆卸了下来，换上了新被套被单。
他很是感动地上前拥抱住了奶奶：
“奶奶，你真好。”
“让一让，别打扰我做事，我早点布置好卡伦好早点在这里休息。”
理查：“……”
“卡伦，布置好了，你快上来休息吧。”
“好的，奶奶。”
卡伦躺到了理查的床上，菲洛米娜先走了进来，往床边一坐。
“坐椅子上。”
菲洛米娜闻言站起身，坐到了床对面的椅子上，开口道：“部长，我要请假。”
“原因。”
“特训。”
“特训？在哪里？”
“不知道，她安排的。”
她，应该指的是自己外婆。
“那就听从她的安排吧，假我批准了，具体时间多久？”
“不知道，不过您有需要，可以随时唤我回来。”
“嗯。”
菲洛米娜看向卡伦，问道：“您还要留下用晚餐？”
“嗯，是的，你下午忙么？”
菲洛米娜愣了一下，回答道：“不忙。”
她其实没什么事做。
阿尔弗雷德对她的定位，就是自家少爷的打手兼保镖，她也确实干不来其他的，不可能像理查那样给她一个主任当当。
“那你也留下来用晚餐吧。”
“好的。”
菲洛米娜说完，坐在椅子上的她就闭上眼，睡着了。
睡觉，对于她来说永远是最简单的一件事。
这时，唐丽夫人端着一杯热牛奶走了进来，看见闭着眼的菲洛米娜，她直接骂道：“我对你说过，不准在解除防御状态下睡觉。”
刚入睡的菲洛米娜醒来，睁开眼：“我在部长身边。”
“这和在谁身边没有关系，你要随时都保证自己在修行状态，去外面水果摊上面找个位置睡觉吧，然后告诉我那个水果摊下午来了多少客人卖出了多少水果。”
菲洛米娜站起身，走出了卧室。
唐丽夫人将牛奶放在了床头柜上，面对卡伦时又一改先前的冷峻神情变得很是慈祥：
“喝了牛奶再睡吧。”
“好的，奶奶。”
“是不是觉得我对她太严厉了？”
“没有，你这是为了她好。”
刺客的折损率，是最高的。
“你也是一样，既然职位上去了，就不要再像以前那样拼命了。”
“我知道的，奶奶。”
理查出现在了卧室门口，说道：“卡伦，我要回总部上班了，晚上回来吃饭。”
“我帮你请假。”
“不，不，不用了，我事情其实挺多的。”理查对卡伦挤眉弄眼。
他已经察觉到自己父亲今天的情绪有些不对了，怎么说呢，有些亢奋，感觉下午可能就要找个借口揍自己一顿助助兴！
预感到这一征兆的理查决定还是先开溜回去上班。
“去吧，对了，孟菲斯的任命书下来了，你的办公室副主任，不过他家里有一些状况，另外他还有阿尔弗雷德给他的兼职，所以有些时候会迟到早退甚至是旷班，这些都是阿尔弗雷德同意的。”
“嗐，这算什么，我才不会生气呢，孟菲斯就是我的好兄弟，虽然这家伙年纪比我大，但我一直把他当弟弟看待。
你是不知道啊，还好他遇到了我，否则我真觉得靠他那个傻乎乎的木头脑子怎么能在职场上活下去，出去乞讨都得饿死。”
端着烟灰缸的艾森先生正好出现在门口，眼皮，一下子低垂了下来。
不过，他还是将烟灰缸放在了卡伦床头，里头还垫着一张湿面巾纸。
“艾森先生，我不抽烟的。”
“没事。”艾森摇了摇头，然后将一条香烟放了下来，这也是一款教会香烟，对灵魂有麻痹效果，而且价格比雷霆神教的那一款还要高。
艾森知道卡伦有时候灵魂受伤或者萎靡时，需要这种东西来压制疼痛。
“这是？”
“我买的。”
“好的，谢谢。”
“好了，让卡伦休息吧。”唐丽夫人驱赶众人离开后，关上了卧室门。
理查叹了口气，对着站在自己身边的爷爷调侃道：
“爷爷，有时候我真会怀疑，到底我和卡伦到底谁才是古曼家的真孙子。”
德隆回答道：“以前是你。”
“嗯？”
“你不是要去忙工作么，艾森，去送你儿子上班去。”
艾森拿着皮带走了过来，车钥匙挂在皮带上。
“不用了，父亲，你好好休息吧，我自己可以去。”
艾森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说道：“走。”
“爷爷，您快对我爸爸说说，我自己可以去上班的。”
德隆开口道：“最近区里发生的事情多，外面比较乱，让你爸爸送你去上班，我们也能安心一点。”
“能安心？”
“下来！”
理查只能哭丧着一张脸下楼，跟着艾森出去了。
等他们都走后，德隆开始在卧室门上布置起了一个“安息阵法”，可以助眠同时提升睡眠质量。
做完这些后，他轻手轻脚地搬来一把椅子，放在卧室门口，自己坐了上去。
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一看报纸，再看一看卧室门。
“他是你的儿子。”德隆在心里说道，“爸爸没能保护好你，但爸爸发誓，会保护好你的儿子。”
唐丽夫人经过客厅，抬头，看着二楼坐在卧室门口的丈夫，不禁摇头笑了笑；
大女儿还小时，他每天早上都会一边装作看报纸一边在女儿卧室门口等待着女儿醒来，就渴望着新一天女儿对自己喊的第一声“爸爸”。
现在啊，
他在等待卡伦一觉醒来出来后，再喊自己一声“外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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