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8章 自产自销
父子俩，一个躺着，一个坐着。
在宿命留下的无数次轨迹中，这是再常见不过的一个缩影：
你站着迎接了他的诞生，将他高高举起；而他，会在你垂老卧床时，坐在旁边为你送离。
黑猫医生说，要让家人多陪艾森先生讲话，这样有助于帮助他凝聚回意识从而苏醒。
理查平时的话挺多的，他乐观开朗，对待身边的每个人都很真诚热情，可唯独坐在这里，需要他尽情地表现口才时，他又奇怪的木讷了。
在说完那句“我还要带你去逛点心铺呢，孟菲斯。”后，理查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躺在自己面前的，明明是自己生命中最亲近的人，但真的低头仔细看向他的脸时，又觉得哪儿哪儿的都是陌生。
回忆过去，在理查的脑海中，那种家庭温馨父母陪伴的画面，并不算太长久。
他早就习惯了那个一直将自己锁在书房里的父亲，他在不在家，真的没什么变化，甚至，都没什么感觉。
不过，有些角色需要塑造、去经营、去维系，而又有些角色，天然自带着神圣性与既成性。
情侣夫妻之间，长久的缺失，很容易会将往日的所谓美好都随风吹散，等到各自熟悉现在的生活后，好像也就没有必要再回到过去；
但父母这种角色，有时候会付出到夸张的程度，又有些时候，会简单得过分。
简单到你只需要还活着，那我就是有父母的孩子。
从童年到青少年时期，理查都过得很开心，他并不认为自己应该变得性格孤僻，更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埋怨羡慕，他很好，一直都很好。
一直到……孟菲斯出现在他的面前，外出执行任务时，和他住同一间宿舍，同一顶帐篷。
那时候的尼奥队长以及卡伦，都喜欢将孟菲斯安排着和自己搭档。
怎么说呢，
虽然理查在心底从未委屈过，可当父亲这一角色从“只要还活着”转变到“父亲陪伴着你保护着你”时，他感受到了近乎溢出的满足与幸福。
曾忘记过这种口味的蛋糕，在重新品尝一次后就舍不得放手，所以他由衷的希望，蛋糕师傅可以永远健康，不会再被病痛折磨到闭门关店。
为此，他不惜不停地往返隔壁的饰品店，买来一根根用完就断的皮带当作礼物。
“呼……”
坐了很久了，理查看了一下时间，他需要去通讯组协助黛那完成今天的通讯记录归档了。
帘子后面，普洱坐在凯文的后背上，看着理查的身影离开。
“哦，看来我们的‘艾森少爷’是早就认出孟菲斯的身份了呢，你说，他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汪。”
“也对，毕竟是自己的父亲。”
“汪。”
“嗯，还有小唐丽的阿尔特家族血脉。”
“汪。”
“是哦，小理查在第一次见到卡伦时，就把卡伦往自己家里领了。”
彼时卡伦只是一间普通审判所下面的小神仆，而理查则是述法官世家的公子哥，地位相差悬殊，后来，他毫不犹豫地将家族传承的【魔方之钥】术法卷轴，送给了卡伦。
想到这里，普洱忽然皱眉：
“你说，小理查有没有怀疑过他自己和卡伦之间的关系？”
凯文沉默了，一时间，它也有些拿捏不准。
“汪？”
“唉，好像很有这个可能唉，我记得小理查喜欢去点心铺的一个原因就是，他体内的阿尔特血脉好像很浓厚，尤其是在得到小杰瑞的加持与开发后，需要米尔斯女神信徒的力量来帮忙安抚。
而且，他还帮卡伦分管情报方面的工作，他应该更容易察觉到些什么才对。”
早些时候，阿尔弗雷德曾建议过将理查一起发展成信徒，但被卡伦否定了，这就导致理查一只脚在嫡系圈子里一只脚在嫡系圈子外……可以说一半是黑的一半是白的。
连维克和莱昂当初都能感受到卡伦身边有一个核心小圈子，理查就一点感觉都没有？
最后，普洱只能得出这样一个模棱两可的结论：
“我们的小理查，长大了呀。”
“汪汪。”
“你说他先前坐下来和走路的姿势？”普洱眨了眨眼，“是很像，嘿嘿，原来他一直在学习模仿他的大表哥。”
这时，原本躺在病床上处于昏迷中的艾森先生，睁开了眼。
“哦豁，醒了！”
黑猫医生马上跳到了病床上，看着自家小卡伦的亲舅舅，如果硬要论的话，艾森和它普洱，还算远亲……虽然已经远到不知道哪里去了，因为从伦理角度来说，普洱和卡伦也是远亲。
艾森先生看了看两侧，最后，看向普洱，问道：
“我在哪里？”
可惜，普洱一贯是调皮的小清新氛围破坏者：
“不要演啦，理查喊你孟菲斯时你就被刺激到醒了。”
艾森先生一时语塞，也没有反驳。
“所以，刚刚为什么不对着你儿子睁开眼呢，他应该会很高兴的。”
艾森先生叹了口气，
面露苦笑道：
“唉，刚才尴尬得恨不得再晕过去。”
……
“您确定要我这么做？”
达利温罗手举着树苗，有些忐忑地看着尼奥。
尼奥骂道：“要我再说几次，你是听不懂人话么？”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你不乖乖听我的话，回去后我就告诉阿尔弗雷德，说你利用打仗间隙在这里组织自己的光头党想要回去对他发动夺权。”
“您不能这样。”达利温罗皱了皱眉，“我还没准备好夺权的力量。”
“不，我挺喜欢看到你们俩对抗时的情景的，也想看你再被丢进马粪里的画面。”
“单方面的碾压有什么意思？”
“我才没耐心看你们在那里僵持对抗，我只想一步到位，看到结果。”
“好吧。”
达利温罗点了点头，控制着树苗开始延伸，触碰到了尼奥的身体。
尼奥有些不耐烦地举起右手，指甲长出，在自己两侧肩膀位置划开了两道伤口，藤蔓从这里进入，然后在尼奥体内开始蔓延。
“哦……嘶……哦哦！”
尼奥发出了声音，是痛苦，但痛苦中又带有享受。
这些没入身体的藤蔓就如同渗入内部的锁链，开始在关节部位纠缠，这种感觉，如同一根根钢条正在摩挲着你的骨骼，顺便嵌入一根根钢钉。
“好了么？”尼奥问道。
“好了。”
“记住，待会儿我如果失控了，你要负责压制住我。”
“我尽量。”
“不要尽量，因为你要是没压制成功，我迷失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你吸食干净你的新鲜血液。”
“我知道了。”
尼奥开始向下走去，因为身体内有藤蔓锁缚，所以他的身形显得有些不协调，走路时也有点高低脚，更是走出了好几次顺拐。
这里所处的位置，是左麦斯山脉内部的一处战场，前几日这儿曾爆发过惨烈的战斗，虽然战场经过了初步清扫，但残留的血渍以及一些没有回收价值的敌方碎尸块，依旧随处可见。
“以吾之名，擦拭血之荣耀，你是万物的载体，是超脱一切的传承……”
伴随着尼奥的呢喃，四周地面上、石缝间、尸块里的血液化作点点血雾从原位置剥离而出，自发地向尼奥这里汇聚。
而尼奥，则完全不进行抗拒，敞开大门进行无条件地接纳。
他一边行进，一边吸收，像是一个老农，正在丰收的田地里进行收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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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结束的战场，本就是嗜血异魔最喜爱的地方，这里拥有着大量令他们着迷的红色。
尼奥的皮肤开始呈现出暗红色，他的双眸，更像是在被鲜血一层又一层地反复覆盖。
达利温罗手里抓着树苗的一头，跟在后面，像是在押送着一个囚犯。
“吱吱吱……”
“吱吱吱……”
一只只蝙蝠，从尼奥行进过去的阴影中诞生飞出，它们的数量越聚越多，不多时，就在尼奥的身边形成了一道类似龙卷风一样的形态。
达利温罗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但他手中的树苗，却越抓越紧。
远处的一座山峰上，卡伦放下了手中的军用单筒望远镜。
达利温罗毕竟是他的人，所以在尼奥找他来做这件事时，身为光头党的党魁，马上就把这件事禀报给了自己。
穆里站在卡伦身侧，他不解地问道：“尼奥副团长为什么不直接找您来帮他加持保护呢？”
卡伦回答道：“因为他知道，达利温罗会给我报信，他更清楚，哪怕不通知我，我也一样会来，但他就是不想直接求我。”
“真是一份执拗的自尊骄傲。”
“呵呵。”卡伦笑了笑，再次举起望远镜，“是啊，在他的认知里，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好像永远都停留在他招收我进秩序之鞭小队成为编外队员的那天。”
“那看来，是尼奥副团长自己不愿意出来。”
“不，其实我也不太想出来。”
穆里马上低下头，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但卡伦没有计较的意思。
镜头里面，尼奥身边的蝙蝠越来越多，它们所形成的龙卷风也越来越大。
大到就算隔了这么远的距离，不用望远镜，也能清晰看到了。
“去通知附近的巡逻小队，远离这里，另外，附近的驻军哨所，不得对这里进行任何形式的探查。”
“是，军长。”
穆里去传令了。
在他走后，菲洛米娜的身形出现在卡伦身后。
卡伦头也没回地问道：“怎么了？”
“艾森先生苏醒了。”
“好的，我知道了。”卡伦心里的一颗石头落地了，但却没有多少放松的感觉，因为前方有新的一颗正在快速变大的石头。
菲洛米娜也看向那里，目露疑惑：“他疯了？”
在新鲜的战场遗迹上，一下子吸收拉扯出这么大量的鲜血力量，他怎么可能承受得住？
这股力量，怕是以自家军长的底蕴，也无法承载吧？
“他什么时候正常过，这个疯子。”
卡伦目光微沉，每次尼奥想要搞事情时，他都能弄出让他都始料未及的场景。
菲洛米娜问道：“这是他从凯文那里得到的秘法么？”
“我不知道，但大概率是的。”
“您……”
“我故意没去问，我怕我提前问了凯文就会去阻止他，我甚至预判到了我现在会后悔。”
菲洛米娜不再说话。
终于，当暗红色的蝙蝠龙卷风扩大到一个几乎难以维系即将崩散的程度时，尼奥终于停下了脚步，他高举双臂，开始重新吟诵灰色古老的祷告词。
在他身后，出现了一尊身穿着黑色礼服的庞大虚影，虚影也做着一样的动作。
达利温罗清晰地听到尼奥那里传来的话语：
“哈哈哈哈，我早就告诉过你，想要获得更强大的力量，你就得无条件地向我敞开一切，只要你信奉我遵从我，我将给予你任何你想要的一切！
哦……我太喜欢这个地方了，新鲜的战场遗迹，你是故意让人不要打扫太干净的吧？
很好，我很喜欢。
我们嗜血异魔一族为什么会不停地卷入世俗，制造战争，那是因为只有借助战争的方式，才能给予我们最好的鲜血馈赠！
在这个时代，拥有这样的餐桌，应该是很难的一件事，你办成了，很好，非常好！
祭祀开始！”
蝙蝠们开始一只只地向下飞去，像是排着队一样，冲入尼奥的身体，从远处看去，就像是一条暗红色的河流，正在冲刷着他，只不过没有一丝一毫的外溅浪费。
很快尼奥的身体就明显已到了极限，但天上的那些蝙蝠，才只吸收了一点点，还有大量地在盘旋准备跟着前方的部队一同落下。
尼奥身后的那尊嗜血异魔先祖的虚影，则开始进行引导，让那些蝙蝠冲向自己，这使得他的虚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凝实起来。
达利温罗瞪着眼看着这一切，他知道，眼前的情形已经很不妙了，继续下去的话，尼奥肯定会逐渐陷入迷失，因为那尊虚影已经在尝试牵引和引导尼奥的身体。
丰盛的祭品，尼奥根本就没来得及吃下多少，绝大部分都将被那道虚影取走，而一旦他的力量得到增强，就能对本尊进行反制。
达利温罗有些无法理解，为什么尼奥会选择这么愚蠢的力量提升方式，这不是摆明了故意向迷失的道路狂奔么？
此时，达利温罗想撤了，因为他认为尼奥的迷失是必然的，而自己提前做好的锁缚，等到对方迷失时，也根本就无法钳制住他。
别真的没死在战场上，却死在了战后的这里，他还得留着这第二条命去等着和亲爱的家人团聚呢。
但他又不能走，因为他清楚，不出意外的话，卡伦就在附近看着这里。
“继续，继续，对，就是这样，继续，相信我，你想要的任何一切，我都能赐予你的，继续，保持住，你的目标就是我的目标，我们是一致的，我们是一体的……”
蛊惑的话语不断地从虚影里传出，而尼奥的口型，也正逐渐和这声音对上。
达利温罗默默摩挲着树苗，他已经准备出手了。
就在这时，他察觉到身后有人降临，是菲洛米娜。
“军长说，不用制止。”
“是，明白。”
既然卡伦这样下令了，那他就没任何负担了。
嗜血异魔先祖的虚影微微抬起头，看向前方站着的两个人，开口说道：“你们心中应该也有想要的……”
达利温罗眉心出现了一片树叶，树叶散开，经络烙印扩充到他整个额头，帮助他稳定心神，抵御来自嗜血异魔先祖虚影的蛊惑。
菲洛米娜则举起梦魇之刃，横在自己身前，半眯着眼，进行着蛊惑屏蔽。
“真是两个可爱的小家伙啊，呵呵。”
嗜血异魔先祖虚影没有再继续撩拨这两个外人，而是更专注地吸收不断呼啸而下的蝙蝠，放在过去，让这个家伙吸食人血尝尝味道他都很抗拒，这次也不知道是受到了什么刺激，竟然彻底放开不管不顾。
主动送上门的大礼，他当然是要收下的，说不定今晚之后，自己就能在这个世上，重新拥有一具新的分身。
远处，卡伦依旧留在原地，他让菲洛米娜去传话，自己则没动。
这并不是为了给尼奥保全面子，而是他担心自己现在去了，那位嗜血异魔先祖会主动撩拨自己，可别因此刺激到了自己体内的饿瘾，到时候就真的不好收场了。
至于担心，先前是有的，现在，卡伦反倒不担心了，因为他虽然觉得尼奥可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把自己给玩死，但不会这么低级，真要是就这样迷失了，简直就是蠢死的。
果然，异变在此时发生。
被几乎完全控制住闭着双眼的尼奥，忽然睁开了一只眼，这只眼睛里，释放出浓郁的光明，紧接着，疯教皇的虚影出现，和嗜血异魔先祖的虚影相对而立。
“你……你们……”
这一刻，他感受到了来自办公室政治的压抑感，脑子里明明就这么几个人，他们居然还能搞起小团体联合起来针对算计自己！
没等嗜血异魔先祖虚影来得及反应，疯教皇虚影就双手交叉，吟唱道：
“神说，要有光。”
刹那间，光明绽放，开始拼命消融着嗜血异魔先祖的虚影，让他如同蜡像一样开始融化，融化的液态滴落到尼奥的身上，被尼奥直接吸收。
同时，因为上方依旧不停地有蝙蝠冲入嗜血异魔先祖虚影体内，让他一边融化一边凝聚，而不断吸收着“蜡油”的尼奥，则不停地给疯教皇虚影进行力量灌输以维系其存在。
三者之间，竟然形成了一种动态平衡。
尼奥没办法直接吸收战场遗迹的力量，但他可以吸收嗜血异魔先祖转化后的力量，然后和疯教皇分赃……嗜血异魔先祖在这里就纯粹变成了一件力量转化器，只负责无私咀嚼，食物的营养交给下面的器官去吸收。
现在，尼奥的气息和疯教皇的气息是在不停增加的，但不出意外的话，等临近结束时，尼奥会特意给嗜血异魔先祖吃独食，让他的气息也提升起来，再次达成三者之间的平衡。
卡伦下意识地抿了抿自己的嘴唇，他感到离谱，可这种离谱的方法出现在尼奥身上，又让人觉得很正常：
“这算是……自产自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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