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白衣学者

崔莹抢了背包,躲在墙边,待武师们都进了房才翻墙出去。她轻轻吹了记口哨,对面树荫下有人应了一声,两个人影迎上来,正是杜静芳和谷惠允。崔莹得意非凡,笑着说:“背包抢回来了!允姐姐,你不怪我了吧……”一句话没说完,杜静芳叫道:“小心后面!”

  崔莹正待回头,肩上已被人拍了一下,她反手急扣,却没能扣住敌人手腕,心中一惊,知是来了强敌。此人悄没声地跟在后面,自己竟丝毫不觉,急忙转身,月光下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站在面前。她万想不到敌人站得如此之近,惊得倒退两步,扬手将背包向谷惠允掷去,叫道:“接着!”双手一错,护身迎敌。

  哪知敌人身法奇快,她背包刚掷出,敌人已跟着纵起,一伸手,半路上截下了背包。崔莹又惊又怒,迎面一拳,同时谷惠允也从后攻到。敌人左手拿住背包,双手一分,使出的势子竟是清华派的团花手。他气劲力足,把崔莹和谷惠允同时震得倒退数步。崔莹这时看清了敌人,正是那个蔡处长。

  团花手是清华派的入门功夫,崔莹跟着杜静芳学艺,最先学的就是这套拳法,哪知平平常常的一招在蔡处长手里使出来竟有如此威力!不禁倒抽了口凉气,回头一望,老师却已不知去向。

  谷惠允见背包又被抢去,明知非敌,却不甘心就此退去,拔剑又上。崔莹右足踏进一步,也以团花手中一招“落花成泥”击敌。

  蔡处长见她出手拳招,咦了一声,待她“落花成泥”出手,不闪不避,侧身也是一招“落花成泥”一拳挥去。同样的拳法却有功力高下之分,崔莹和敌人拳对拳一碰,只觉手臂一阵酸麻,疼痛难当,脚下一个踉跄,向左跳开,险些跌倒。谷惠允见她遇险,不顾伤敌,先救同伴,跳到崔莹身旁,伸左手将她挽住,右手挺剑指着蔡处长,防他来攻。

  蔡处长高声说:“喂,你这姑娘,我问你,你师父是高晓科还是杜静芳?”崔莹心想:“原来老师真名叫杜静芳。嘿嘿,我偏要骗骗他。”说道:“我师父叫高晓科,你怎么知道?”蔡处长说:“见了师叔不磕头吗?”说罢呵呵一笑。谷惠允见他们叙起师门之谊,自己与崔莹毫无交情,眼见《天鉴宝典》是拿不回来了,再待下去,只怕要吃亏,当即快步离去。

  崔莹忙去追赶,奔出几十步,正巧浮云掩月,眼前一片漆黑,空中打了几个闷雷,心下一吓,不敢再追,回来已不见了蔡处长。待跳墙进去,身上已落着几滴雨点,刚进房,大雨已倾盆而下。

  这场大雨整整下了一夜,到天明兀自未停。崔莹梳洗罢,见窗外雨势越大。服侍夫人的保姆进来说:“副官说,雨太大,今儿走不成啦。”崔莹忙到老师房里,将昨晚的事说了,问是怎么回事。杜静芳眉头皱起,似乎心事重重,只说:“你不说是我的学生,那很好。”她见老师脸色凝重,一改往日气定神闲之风,不敢多问,默默回到自己房中。

  秋风秋雨,时紧时缓,破窗中阵阵寒风吹进房来。崔莹困处僻地野店,甚觉厌烦,踱步到雷盖的店房外瞧瞧。只见房门紧闭,没半点声息。万澜货车也都没走,几名武师翘着二郎腿坐在厅里闲谈,昨晚那自称是她师叔的蔡处长却不在内。

  一阵西风刮来,发觉颇有寒意。她正想回房,忽听门外一阵响。一位学者走进店来。前台问那学者是否住店。那学者脱去所披雨衣说:“歇一会还得赶路。”前台招呼他坐下,泡上茶来。

  

  

  那学者一袭白衣,头戴抹额,长身玉立,眉清目秀。在边荒之地,很少见到这般风流英俊人物,崔莹不免多看了一眼。那学者也见到了她,微微一笑,崔莹脸上一热,忙把头转了开去。

  店外马蹄声响,又有几人闯进来,崔莹认得是昨天围攻那少妇的四人,忙退入杜静芳房中商议。杜静芳说:“咱们先瞧着。”师生两人从窗缝中向外窥看。

  四人中那使剑的叫服务员过来低声问了几句,说道:“拿酒饭上来。”服务员答应着下去。那使剑的对同伴说:“点子没走,吃饱了再干。”那学者神色微变,斜着眼不住打量四人。

  崔莹问:“要不要再帮那女人?”杜静芳说:“别乱动,听我吩咐。”她对四名警官没再理会,只细看那学者。见他吃过了饭,把长凳搬到院子通道,从身后背包里抽出一支笛子,悠悠扬扬吹了起来。崔莹粗解音律,听他吹的是《满江红》词牌名,他吹完,轻轻吟诵:“仗剑云游,江湖去,豪侠年少。歌逸兴,翠山溪畔,雨中长啸。碧血丹心抒意气,凌云壮志开襟抱,奋英豪,长安舞龙泉,霞光照。行巴蜀,游京兆,成败事,岂能料?望苍黄日月,天星煌耀。五岳寻仙求造化,九霄施法极神妙。跨东溟,骖鸾去蓬莱,玄龟钓。”

  吹箫不奇,奇在这支笛子金光灿烂,竟如是纯金所铸。这一带路上很不太平,他孤身一个文弱学者,拿了一支金笛卖弄,岂不引起暴客觊觎?心里想着,待会倒要提醒他一句。

  四名警官见了这学者的举动也有些纳罕。吃完了饭,那使剑的纵身跳上桌子,高声说:“我们是维京和杜尚别的警官,到此捉拿要犯,安分良民不必惊扰。一会动起手来刀枪无眼,大伙站得远远的吧!”说罢跳下桌来,领着三人就要往内闯去。

  那学者竟是没听见一般,坐在当路,仍然吹着他的金笛。那使剑的走近说:“喂,借光,别妨碍我们公务。”他见那学者打扮,说不定是什么功名人物去赴任的,才对他还客气一点,如是寻常百姓,早就一把推开了。那学者慢条斯理地放下金笛,问道:“各位口口声声捉拿要犯,他犯了什么罪呐?常言说得好: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看算了吧,何必一定要捉呢?”使怀杖的警官走上一步,喝道:“别在这里聒噪行不行?走开!”那学者笑着说:“尊驾稍安勿躁。兄弟做东,一起来喝一杯,交个朋友如何?”警官怎容他如此纠缠,伸手推去,骂道:“他妈的,酸绉绉的,真讨厌!”

  那学者身子摇摆,叫道:“啊唷,君子动口不动手!”突然前扑,似是收势不住,伸出金笛向前一抵,无巧不巧,刚好抵上那警官的左腿穴道。那警官腿一软,便跪了下去。那学者叫道:“啊唷,不敢当,别行大礼!”连连作揖。

  这一来,几个行家全知他身怀绝技,是有意跟这几个警官为难了。崔莹本来在为那学者担忧,怕他受警官欺负。待见他竟会点穴,还在装腔作势,只看得眉飞色舞,好不有兴。

  使软鞭的警官惊叫:“师叔,这点子只怕也是协力社员!”使剑和使鬼头刀的连连退出几步。那使怀杖的警官软倒在地,动弹不得,使软鞭的将他拉在一边。使剑的警官问那学者:“你是协力社员?”言语中颇有忌惮之意。

  那学者哈哈一笑说:“做警官的拳脚稀松,耳目真灵,这碗饭倒也不是白吃的,知道协力社中有区区在下这号人物。在下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姓苏。亦畅天怀,海纳百川。在下的名字便是苏亦川。在协力社中是小角色,负责外联工作。”

  

  

  苏亦川继续说:“阁下手持宝剑,青光闪闪,獐头鼠目,一表非凡,想必是维京大名鼎鼎的刑侦冯国栋了。听说你早已告老收山,怎么又干起这调调儿来啦?”那使剑的哼了声说:“你眼光也不错啊!你是协力社员,这场官司跟我打了吧!”话毕手扬,剑走轻灵,挺剑刺出,刚中带柔,劲道十足。

  冯国栋是警政署有名的刑侦,手下所破要案、所捕大盗不计其数,自知积下怨家太多,便以旧伤复发为由,几年前便申请退休。那使软鞭的是他侄子冯辉,这次奉命协同捉拿要犯,自知本领不济,千恳万求,请了他来相助。使鬼头刀的叫拉赫蒙,使怀杖的叫金诺维奇,都是杜尚别的刑侦。刑侦武功虽然不高,追寻罪犯的本领却胜过了军方。

  苏亦川施展金笛,和三名警官斗在一起。他的金笛有时当铁鞭使,有时当判官笔用,有时招数中更夹杂着剑法,冯国栋三人一时竟闹了个手忙足乱。杜静芳和崔莹只看得几招之后,不由面面相觑。崔莹说:“是云水剑法。”杜静芳点点头,暗想:“云水剑法是本门独得之秘,他想必是大师兄的徒弟了。”

  杜静芳同门三人,她居中第二,大师兄高晓科是清华派现任掌门,三师弟蔡锦昂便是昨晚和崔莹动手过招的蔡处长。蔡锦昂天份甚高,用功又勤,同门三人中倒以他武功最强,只是热衷功名利禄,投身公家。此人办事卖力,这些年来青云直上,已升到巡捕总部统计处副处长。杜静芳当年早与他划地绝交,昨晚见了他的招式,别来十余年,此人百尺竿头,又进一步,实是非同小可。这晚回思昔日师门学艺的往事,感慨万千,不意今日又见了一个技出同传的后进少年。

  他猜想苏亦川是掌门师兄之徒,果然所料不错。苏亦川是南京望门子弟,硕士出身。他父亲因和一家土豪争一块店面,官司打得倾家荡产,又被土豪借故陷害,致死狱中。苏亦川一气出走,得遇机缘,拜清华掌门高晓科为师,弃文习武,回来把土豪刺死,从此亡命江湖,后来被引荐加入协力社。他为人机警灵巧,多识各地乡谈,便做了外联担当,负责联络四方、刺探讯息。这次奉命赴洛阳办事,并不知雷盖夫妇途中遇敌,在这店里养伤,原打算吃些点心便冒雨东行,却听冯国栋等口口声声要捉拿协力社员,便即挺身而出。王怡丹隔窗闻笛,已知是苏亦川到了。

  苏亦川以一敌三,打得难解难分。万澜武师闻声齐出,站在一旁看热闹。杨武忍不住大声说:“要是我啊,留下两个招呼小子,另一个就用弹子打。”他见冯辉背负弹弓,便提醒一句。冯辉一听不错,退出战团,跳上桌子,拉起弹弓,叭叭叭,一阵弹子向苏亦川打去。

  苏亦川连连闪避,又要招架刀剑,顿处下风,数合过后,冯国栋长剑与拉赫蒙的鬼头刀同时攻到,苏亦川挥金笛将刀挡开,冯国栋的剑却在他长衫上刺了一个洞。苏亦川一呆,面颊上中了一弹,吃痛之下,手脚更慢。冯国栋与拉赫蒙攻得越紧。拉赫蒙武功平平,冯国栋却剑法老辣,算得是司法系统的一把好手。

  渐渐地,苏亦川手中金笛只有招架,已递不出招去。杨武在一旁得意洋洋说:“听杨师傅的话包你没错。喂,你这小子别打啦,扔下笛子,磕头求饶,脱裤子挨板子吧!”

  

  

  苏亦川技艺得自名门真传,虽危不乱,激斗之中,忽骈左手两指,直向冯国栋乳下穴道点去。冯国栋急退两步。苏亦川两指变掌,在拉赫蒙脸前虚显一下,待对方举刀挡格,手掌故意迟迟缩回。拉赫蒙看出有便宜可占,鬼头刀变守为攻,直削过去。苏亦川左掌将敌人武器诱过,金笛横击,正中敌腰。拉赫蒙大哼一声,痛得蹲了下去。苏亦川待要赶打,冯国栋迎剑架住。冯辉一阵弹子,又把他挡住。

  拉赫蒙顺了一口气,强忍痛楚,咬紧牙关,站起来溜到苏亦川背后,乘他前顾长剑、侧避弹子之际,用**生之力,鬼头刀使一招“独劈华山”向他后脑砍去,这招攻其无备,实难躲避。哪知刀锋堪堪砍到敌人顶心,腕上突然奇痛,武器拿捏不住,跌落在地,呆得一呆,胸口又中了一柄飞刀,当场气绝。

  苏亦川回过头来,只见王怡丹左手扶桌,站在身后,右手拿着一柄飞刀,纤指执白刃,如持鲜花枝,俊目流眄,樱唇含笑,举手毙敌,浑若无事,说不尽的妩媚可喜。他一见之下,胸口一热,精神大振,金笛舞起一团黄光,大叫:“丹姊,把打弹弓的鹰爪子废了!”

  王怡丹微微一笑,飞刀出手。冯辉听到叫声,忙转身迎敌,只见明晃晃的一把柳叶尖刀已迎胸飞来,风劲势急,忙举弹弓挡架,啪的一声,弓脊立断,飞刀余势未衰,又将他手背削破。冯辉大骇,狂叫:“师叔,风紧扯呼!”转身就走,冯国栋唰唰两剑,把苏亦川逼退两步,将软倒在地的金诺维奇背起,冯辉挥鞭断后,冲向店门。

  苏亦川见警官逃走,也不追赶,将金笛举到嘴边。崔莹心想这人真是好整以暇,这当口还吹笛呢。谁知他这次并非横吹,而是像吹洞箫般直吹,只见他一鼓气,一支小箭从金笛中飞出来。冯辉头一低,小箭钉在金诺维奇臀上,痛得他哇哇大叫。

  苏亦川转身问:“雷哥呢?”王怡丹说:“跟我来。”她腿上受伤,撑了根拖把当拐杖,引路进房。苏亦川从地下拾起一把飞刀交还王怡丹,问道:“丹姊怎么受的伤,不碍事么?”

  那边冯国栋背了金诺维奇蹿出,生怕敌人追来,使足了劲往店门奔去,刚出门口,外面进来一人,登时撞个满怀。冯国栋数十年功夫,下盘扎得坚实异常,哪知被进来这人轻轻一碰,竟收不住脚,连连退出几步,把金诺维奇脱手抛在地上,才没跌倒。

  这下金诺维奇可惨了,那支小箭在地上一撞,连箭羽没入肉里。

  冯国栋一抬头,见进来的是蔡锦昂,转怒为喜,将已到嘴边的一句粗话缩回肚里,忙请了个安,说道:“蔡处长,我们不中用,一个兄弟让点子废了,这个又给点了穴道。”蔡锦昂哦了一声,左手一把将金诺维奇提起,右手在他腰里一捏,腿上一拍,就把他闭住的血脉解开了,问道:“点子跑了吗?”冯国栋说:“还在店里呢。”蔡锦昂“哼”了声说:“胆子倒不小,袭警拒捕,还敢大模大样地住店。”一边说话,一边走进院子。

  冯辉一指雷盖的店房,说道:“蔡处长,点子在那里!”手持软鞭,当先开路。

  

  

  一行人正要闯进,忽然左厢房中蹿出一个少女,手持红布背包,向蔡锦昂一扬,笑着说:“喂,又给我抢来啦!”说话间已奔到门边。蔡锦昂一怔,心想:“万澜物流的人真够脓包。我夺了回来,又被人家抢了去。别理她,自己正事要紧!”当下并不追赶,转身又要进房。那少女见他不追,停步叫道:“不知哪里偷学来几手三脚猫,还冒充是人家师叔呢,羞也不羞?”这少女正是崔莹。

  蔡锦昂名震江湖,江湖人称八臂无常,与万澜物流集团老总厉士玉并称“江湖厉总、公门蔡统”。这些年来,他虽然热衷名利,身在**,武林人物见了他仍是敬畏有加,他几时受过这等奚落?当时气往上冲,一个箭步,举手向崔莹抓来,有心要把她抓到,好好教训一顿,再交给大师兄发落。他认定崔莹是高晓科的徒弟了。

  崔莹见他追来,拔脚就逃。蔡锦昂说:“小妮子,往哪里逃!”追了几步,眼见她逃得极快,不想跟她纠缠,转身要办正事。哪知崔莹见他不追,又停步讥讽,说他浪得虚名,丢了清华派的脸,口中说话,脚下却丝毫不敢停留。蔡锦昂大怒,直追出两三里,其实大雨未停,两人身上全湿了。

  蔡锦昂一发狠劲,暗想:“抓到你再说。”施展轻功,全力追来。他既决心要追,崔莹可就难以逃走了,眼见对方越追越近,知他武功卓绝,不禁发慌,斜刺里往山坡上奔去,蔡锦昂一声不响,随后跟来,脚步加快,已到崔莹背后,一伸手,抓住她背心衣服。崔莹大惊,用力一挣,嗤的一声,背上一块衣衫给扯了下来,心中突突乱跳。随手把红布背包往山涧里一抛,说道:“给你吧!”

  蔡锦昂知道包里物件关系非小,**看得极重,被涧水一冲,不知流向何处,就算找得回来也必浸坏,当下顾不得追人,跃下山涧去拾背包。崔莹哈哈一笑,回身走了。

  蔡锦昂拾起背包,见已湿了,忙打开要看是否浸湿,一解开,不由破口大骂,包里哪有什么神功秘籍?竟是客栈前台上的两本账簿。他大叹晦气,江湖上什么大阵大仗全见过,却连上了这小妮子两次大当,随手把账簿抛入山涧。

  他好不烦躁,赶回客栈,一踏进门就遇见佟飞,见他背上好好的背着那红布背包,暗叫惭愧,忙问:“这背包有人动过没有?”佟飞说:“没有啊。”佟飞为人细心,知道蔡处长相问必有缘故,邀他同进店房,打开背包,只见神功秘籍好端端在内。蔡锦昂心中一松,问道:“冯国栋他们哪里去了?”佟飞说:“刚才还见到在这里。”

  蔡锦昂生气说:“国家养了这帮人有屁用!我只走开几步,就远远躲了起来。佟老弟,你跟我来,你瞧我单枪匹马,将这点子抓了。”说着便向雷盖所住店房走去。佟飞心下为难,他慑于协力社的威名,知道这社团人多势众,高手如云,自己可惹他们不起。但蔡锦昂的话却也不敢违拗,当下抱定宗旨袖手旁观,决不参与。好在蔡锦昂武功卓绝,对方三人中倒有两个受伤,势必手到擒来,他说过要单枪匹马,就让他单枪匹马上阵便是。

  蔡锦昂走到门外,大喝一声:“协匪们,给我滚出来!”

  隔了半晌,房内毫无声息。他哼了声说:“没种!”抬腿踢门,房门虚掩,并未上锁,竟然不见有人。他一惊,叫道:“点子跑啦!”冲进房去,房里空空如也,床上棉被隆起,似乎被内有人,拔剑挑开棉被,果有两人相向而卧,他以剑尖在朝里那人背上轻刺一下,那人动也不动,扳过来看时,那人脸上毫无血色,两眼突出,竟是警官金诺维奇,脸朝外的人则是维京来的冯辉,伸手一探鼻息,两人均已气绝。这两人身上并无血迹,也无刀剑伤口,再加细查,见两人后脑骨都碎成细片,乃内家高手掌力所击,不禁对雷盖暗暗佩服,心想他重伤之余,还能使出如此厉害内力。可是冯国栋去了何处?雷盖夫妇又逃往何方?把前台叫来细问,竟无半点头绪。

  

  

  蔡锦昂这下可没猜对,金诺维奇与冯辉并不是雷盖打死的。

  原来当时杜静芳与崔莹隔窗观战,见苏亦川遇险,杜静芳暗发芙蓉金针,打中拉赫蒙手腕,鬼头刀落地,王怡丹赶来送上一把飞刀把他打死。冯国栋背起金诺维奇逃走。杜静芳放下了心,以为王怡丹和苏亦川二人难关已过,哪知蔡锦昂却闯了进来。

  崔莹说:“昨晚抢我背包的就是他。老师认得他吗?”杜静芳嗯了一声,心下计算已定,低声说:“你去把他引开,越远越好。回来如不见我,明天你们自管上路,我随后赶来。”崔莹还待要问,杜静芳说:“快去!迟了怕来不及。可得千万小心。”她知道这个女学生聪明伶俐,而且她父亲是在职军官,就算被蔡锦昂捉到,也不敢难为她。又知蔡锦昂心高气傲,不屑和妇孺动手,果然不出所算。但其实蔡锦昂如发暗器,或施杀手,崔莹也早受伤,只因以为她是大师兄之徒,手下留了情,这倒非杜静芳始料之所及。

  杜静芳见蔡锦昂追出店门,微一凝思,提笔匆匆写了封信,放在怀内,走到雷盖房门外,在门上轻敲两下。房里一个女人声音问:“谁呀?”杜静芳说:“我是王金童先生的好朋友,有要事奉告。”里面并不答话,也不开门,当是在商量如何应付。这时冯国栋三人却慢慢走近,远远站着监视,见杜静芳站在门外,很是诧异。

  房门打开,苏亦川站在门口,斯斯文文问:“是哪位前辈?”杜静芳低声说:“我是你师姑杜静芳。”苏亦川脸现迟疑,他确知有这么一位师姑,英姿飒爽,为人侠义,可是从来没见过面,不知眼前老妇是真是假,这时雷盖身受重伤,让陌生人进房安知她不存歹意。杜静芳低声说:“别做声,我叫你相信。让开吧。”苏亦川疑心更甚,腿上踩桩拿劲,防她闯门,一边上上下下地打量。杜静芳突伸左手,向他肩上拍去。苏亦川一闪,杜静芳右掌翻处,已搁到他腋下,轻轻把他推在一边。这招是团花手的绝招,她暗运山岸功,出手锋锐,潇洒自如。苏亦川只觉一股大力将他一推,身不由主的退了几步,心中又惊又喜:“真是师姑到了!”

  苏亦川这一退,王怡丹提起双刀便要上前。苏亦川向她做个手势,说道:“且慢!”杜静芳双手向他们挥了几挥,示意退开,随即奔出房去,向冯国栋等叫道:“喂,喂,屋里的人都逃啦,快来看!”

  冯国栋大吃一惊,冲进房去,金诺维奇和冯辉紧跟在后。杜静芳最后进房,将三人出路堵死,随手关上了门。冯国栋见苏亦川等好端端都在房里,一惊更甚,忙叫:“快退!”金诺维奇和冯辉待要转身,杜静芳双掌发劲,在两人后脑击落。两人脑骨破裂,登时毙命。

  冯国栋久在司法系统,机警异常,见房门被堵,立即顿足飞身上床,双手护住脑门,直向窗格撞去。雷盖睡在床上,见他在自己头顶蹿过,坐起身来,左掌挥出,喀喇一响,冯国栋右臂立断。冯国栋身形一晃,左足在墙上一撑,还是穿窗破格,逃了出去。脑后风生,王怡丹飞刀出手,冯国栋跳出去时早防敌人暗器追袭,双脚只在地上一点,随即跃向左边,饶是如此,飞刀还是插入了他右肩,当下顾不得疼痛,拼命逃出客栈。

  

  这一来,王怡丹和苏亦川再无怀疑,一起下拜。雷盖说:“杜老师,恕在下不能下床见礼。”杜静芳说:“好说。这位和王金童是怎生称呼?”说时眼望王怡丹。王怡丹说:“那是先父。”杜静芳说:“金童是我至交好友,想不到竟先我谢世。”言下不禁凄然。王怡丹眼眶一红,忍住了眼泪。杜静芳问苏亦川:“你是高师兄的徒弟?师兄近来可好?”苏亦川说:“托福,师父身子安健。他老人家常常惦记师姑,说有十多年不见啦,不知师姑在何处贵干,总是放心不下。”杜静芳怃然说:“我也很想念你师父。你可知另一个师叔也找你来了。”苏亦川矍然一惊,问道:“蔡……蔡锦昂师叔?”杜静芳点点头。雷盖听得蔡锦昂的名字,微微一震。王怡丹忙过去相扶,爱怜之情,见于颜色。

  杜静芳说:“我这师弟自甘下流,真是我师门之耻。但他武功精纯,而且从维京过来,一定还有后援。现下雷主任身受重伤,我看眼前只有避他一避,然后我们再约好手,跟他一决雌雄。老婆子如不能为师门清除败类,这几根老骨头也就不打算再留下来啦。”话声虽低,却难掩心中愤慨之意。王怡丹说:“我们一切听杜姑姑吩咐。”说罢看了一下丈夫的脸色,雷盖点点头。

  杜静芳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交给王怡丹。王怡丹接过一看,封皮上写着:“敬烦面陈法尔霍庄郎天扬郎董”。王怡丹欢喜问:“您跟郎董有交情?”杜静芳还没回答,雷盖先问:“哪位郎董?”王怡丹说:“添皓集团董事长郎天扬!”雷盖又问:“法尔霍庄就在这里?”杜静芳说:“离此不过二三十里。我和郎董从没会过面,但神交已久,素知他肝胆照人,是个铁铮铮的好男子。我想请雷主任到他庄上去暂避一时,咱们分一个人去给朋友报信,来接雷主任去养伤。”她见雷盖脸色有点迟疑,便问:“雷主任你意思怎样?”

  雷盖说:“杜老师这个安排本来再好不过。只是不瞒您说,在下身上担着血海的干系。**某位大佬不亲眼见到在下丧命,他是食不甘味,睡不安枕。郎董我们久仰大名,听说他是西北武林的领袖人物,交朋友再热心不过,那真是响当当的角色!他与我们虽然非亲非故,在下前去投奔,他碍于您的面子,那是非收留不可。然而这一收留,只怕后患无穷。他在此安家立业,万一给公家知道了,叫他受累,在下心中可万分不安。”

  杜静芳说:“雷主任快别这么说。咱们江湖上讲的是‘义气’两字,为朋友两肋插刀,卖命尚且不惜,何况区区身家产业?咱们在这里遇到为难之事,不去找他,郎董将来要是知道了,反要怪咱们瞧他不起,眼中没他这**人物。”雷盖说:“在下这条命是甩出去了。鹰爪子再找来,我拼得一个是一个。杜老师您不知道,在下犯的事实在太大,越是好朋友,越是不能连累于他。”

  杜静芳说:“我提一个人,你一定知道。太极门的王万户跟你怎样称呼?”雷盖说:“王主任?那也是我们的社员!”

  杜静芳说:“对啦!你们协力社干的是什么事,我全不知情。可是万户贤弟跟我是过命的交情,当年我们在安国会出生入死,真比亲人还亲。他既是你们社员,那么你们的事一定正大光明,我是信得过的。你犯了大事却又怎么了?最大不过杀官造反。嘿嘿?刚才我就杀了两个走狗呐!”说着伸足在冯辉的尸体上踢了一脚。

  雷盖说:“在下的事说来话长,过后只要留得一口气在,再详详细细禀告您。这次**派了八名高手来追捕我们夫妻。酒泉一战,在下身负重伤,亏得拙荆两把飞刀废了两个鹰爪子,好容易才逃到这里,哪知**又派出蔡锦昂跟着来啦。在下终是一死,但统万城里面的事情总要给他们抖出来才死得甘心。”

  杜静芳琢磨这番话,似乎他获知了什么重大秘密,是以军事和司法机关接二连三派出高手要杀他灭口。他虽在大难之中,却不愿去连累别人,正是一人做事一人当的英雄本色,心想如不激上一激,他一定不肯投法尔霍庄去,便说:“雷主任,你不愿连累别人,那原是光明磊落的好汉子行径。只不过我想想有点可惜。”

  雷盖忙问:“可惜什么?”杜静芳说:“你不愿去,我们三人能不能离开你?你身上有伤,动不得手,待会鹰爪子再来,我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只要有我师弟在内,咱们有谁是他敌手?这里一位是你夫人,一个是你盟弟,老妪虽然不才,也还知道朋友义气比自己性命要紧。咱们一落败,谁能弃你而逃?老妪这条命算是捡来的,陪你和他们拼了,并没什么可惜,可惜是我这个师侄方当有为,你这位夫人青春年少,只因你要逞英雄好汉,唉,累得全都丧命于此。”

  雷盖听到这里,不由满头大汗,杜静芳的话虽然有点偏激,可全入情入理。王怡丹叫了声:“雷哥!”拿出手帕,把他额上汗珠拭去,握住他那只没受伤的手。雷盖二十五岁跟随耿伦浪荡江湖,掌下不知击毙过多少神奸巨憝、凶徒恶霸,但这双杀人无算的硬掌被王怡丹又温又软的手轻轻一握,正所谓“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再也不能坚执己见了,向杜静芳说:“杜老师教训的是,刚才是在下想岔了。您的指点,我唯命是从。”

  杜静芳将写给郎天扬的信抽了出来。雷盖见信上先写了一些仰慕之言,再说有几位朋友遇到危难,请他照拂,信上没写众人的姓名。雷盖看后,叹了口气说:“我们这一到法尔霍庄,协力社又多了一位恩人了。”

  杜静芳再问苏亦川该到何处去报信求援,后援何时可到。苏亦川说:“师姑,咱们协力社一共有十四名担当,老社长已经仙逝,除了小侄和雷哥、丹姊,其余社员都已会集伊吾。大家要请老社长的义子纪公子出山总领事务。纪公子一直不肯,说他年轻识浅,资历能力差得太远,非要菩真道长出任。道长又哪里肯?现下僵在那里,只等雷哥与丹姊一到,就开大会选举。谁知他们两位竟在这里被困。大家正眼巴巴在等他们呢。”

  杜静芳欢喜说:“伊吾离此也不远,协力社好手大集。蔡锦昂武功再强,又怕他何来?”苏亦川向雷盖说:“纪公子派我去洛阳见乐天居士,分说一件误会,那也不是十万火急之事。小弟先赶回伊吾报信,雷哥你瞧怎么样?”雷盖沉吟未答。杜静芳说:“我瞧这样,你们三人马上动身去法尔霍庄,安顿好后,亦川就径赴洛阳。到伊吾报信的事就交给我去办。”

  雷盖不再多说,彼此是成名豪杰,这样的事不必言谢,也非一声道谢所能报答,从怀中拿出一枚铁焰令,交给杜静芳说:“杜老师到了伊吾,请把这枚铁焰令别在衣襟上,社团自有人来接引。”王怡丹将雷盖扶起。苏亦川把地下两具尸体提到床上,用棉被蒙住。杜静芳打开门,大模大样走出来,上马向西疾驰而去。

  过了片刻,苏亦川手执金笛开路,王怡丹一手撑了一根拖把,一手扶着雷盖走出房来。老板和服务员连日见他们恶战杀人,胆都寒了,站得远远的哪敢走近?苏亦川将三张支票抛在柜上,说道:“这是房饭钱!我们房里有两件贵重物事存着,谁也不许进去!少了东西回来跟你算账。”前台连声答应,大气也不敢出。服务员把三人的马牵来,双手不住发抖。雷盖两足不能踏镫,左手在马鞍上一按,一借力,轻轻飞身上马。苏亦川称赞:“好俊功夫!”王怡丹嫣然一笑,上马提缰,三骑连辔往东。

  苏亦川问明了去法尔霍庄的途径,三人放马向东南方奔去,一口气走出十五六里,一问行人,知道过去不远就到。王怡丹暗暗欣慰,心知只要一到法尔霍庄,丈夫算是得救了。郎天扬威名远震,在西北两条路无人不敬,天大的事也担当得起,只消缓得一口气,大援便到,鹰爪子便来千军万马,也总有法子对付。

  一路上乱石长草,颇为荒凉。忽听马蹄声急,迎面奔来三乘马。马上两个是精壮汉子,另一人身材甚是魁伟,白须如银,脸色红润,左手呛啷啷地弄着两个大铁胆。交错之际,三人向雷盖等看了一眼,脸现诧异之色,双方六骑马奔驰均疾,霎时间已相离十余丈。苏亦川说:“那位恐怕就是郎董了。”王怡丹说:“我也正想说。”雷盖说:“多半是他。但他走得这么快,怕有急事,半路上拦住了问名问姓,总是不妥。到法尔霍庄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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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夜雨十年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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