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说着妖怪见了鬼

柯老师之所以突然改变主意，拒绝了在李野的《潜伏》上署名，是因为昨天晚上，文乐渝给了她一份新小说的书稿。

当初文乐渝要跟李野学着写小说，李野选择了“共同创作”的模式进行实时教学，并且让文乐渝提供新小说的故事背景和人物素材。

素材当然是柯老师提供的，而在提供素材之后的当天，柯老师就自己动笔了。

她要试试自己的本事，能不能写出跟《潜伏》一样的小说来。

柯老师这个人也是有着自己的骄傲的，对于文学写作也不是什么门外汉，她认为有了李野的《潜伏》作为参考，自己怎么着也能写出几分门道。

柯老师的写作还算顺利，毕竟是六十年代的大学生，又曾经发表过文学作品，在文字功底方面绝对没问题。

而且她准备的素材之中，很多人物原型的故事，都是听家里老人讲过的，现在用文字叙述出来，也只不过是演绎一下而已。

柯老师越写越顺，很快就写出了一个看起来不错的开头，

她仔细阅读数遍之后，都有点儿自信得意，打算过几天就让李野看看，“互相学习”一番。

共同创作嘛！当然要共同出力。

但是很遗憾，柯老师还没来得及把书稿给李野，文乐渝却把李野的书稿给拿来了。

柯老师看了之后，就像当初见到《潜伏》手稿那样，再次坐了一个晚上。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同样的人物素材，同样的故事背景，写出来的作品，却完全是两种东西。

如果非要做个比较的话，柯老师的故事就像一锅盐水乱炖菜，缺滋少味，勉强可以解饿。

而李野写的故事，却是一道荤素搭配的爆炒大餐，色香味营养俱全。

这其中欠缺的各种作料、烹饪手法，都是李野自己加进去的私货。

柯老师的故事，其实是“记账小说”，文字优美而剧情寡淡，而李野的故事，才是剧情丰满的文学小说。

当窗外天色渐亮的时候，柯老师自嘲的笑了。

她现在终于明白，当初自己要求加一个合作署名的举动，是多么的不严谨，不自量。

人家李野根本不需要她的帮助，她的帮助，只会给人添乱。

虽然当时柯老师是真的没有了办法，哪怕是根稻草也不愿放弃，可这真是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吗？

而且看看手里的手稿，柯老师能感受到李野是真的在帮她。

这本暂名为《烽火逃兵》的小说，是一本处处契合了柯老师心意的“高端定制文”，

虽然只是一个开头，但是其中那些为了光明挥洒热血的战士，都被李野用多种手法描述的色彩鲜明，让人一看，就会留下深刻的印象。

而这一点，很重要。

等这本书写成了，柯老师把它拿给一些人看，只要让他们有了印象，自己那已经被人遗忘的丈夫，肯定会重新被人回忆起来。

可以说柯老师从未向李野解释过，自己需要什么，但是李野却精准的给了她最渴望最需要的东西。

待人以诚，是相互的。

柯老师当即做出决定，要向李野表示歉意。

她把自己以前发表的作品拿给董跃进看，再承认自己的不足，是变相的抬高李野的文学水平。

毕竟李野还是太年轻了，很容易被人轻视。

而当着李野家长的面，谦虚的承认自己的不足，柯老师并没有觉得多么丢脸，甚至觉得正合适。

柯老师是眼看着自己女儿的变化的，这以后跟李野未必不会发生些什么，可千万不能让人家父母说了闲话呀！

。

“我敬两位一杯，恭喜两位培养出了一个好儿子、好孙子。”

柯老师拿起酒杯，很正式的向李忠发和李开建敬酒。

“哪里哪里，孩子还小，我们还要拜托柯老师您多多教导呢！”

李忠发和李开建也是场面人，当下也不拘谨，觥筹交错，包厢内的气氛非常融洽热烈。

而且因为柯老师的介入，大家对于某些疑问，也终于自动脑补了解释。

李野的年龄还是偏小，写《潜伏》这一类谍战文，有些说服力不足，

但是现在柯老师在一边站台，却阴差阳错的补齐了这个破绽，大家都认真，是柯老师口述了很多故事，给李野铺垫使用了。

不一会儿之后，李野看着董跃进逐渐脸红冒汗，知道他的酒量一般，这万一要是醉了，可就没法谈事儿了。

酒桌上谈事儿，要在“微醺”和“醉酒”之间为好，因为醉了说话不算，清醒算了不说。

所以李野找了个机会，插话问道：“董编辑，您这次来，出版社有没有跟你说过稿酬方面的事情？”

董编辑早有准备，很有底气的道：“当然说了，李野同学你这本小说质量还是可以的，我帮你争取到了千字5元的稿酬标准，这在新人作者之中，已经很高了呀。”

“5元？”

李野明显有些失望，国家规定是千字3—10元，一个新人作者第一次写书能拿千字5元，好像是不低。

但是像《潜伏》这样的书，才给千字5元，真不算高了。

李野沉吟几秒，再次问道：“董编辑，那么版税是定的多少？百分之几？”

“版税？”董跃进一愣，反问李野：“什么版税？”

李野也被问了个愣怔，他想了想道：“就是印数稿酬，郭嘉不是在80年恢复了印数稿酬吗？”

董跃进一脸的尴尬，道：“这个我还真不清楚.”

李野皱起了眉头，他不知道董跃进到底是真不清楚，还是在跟自己装傻。

因为他上辈子写网文的时候，因为羡慕那些大神的高额版税，曾经偶然间看过种花版税的内容。

版税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就被引入这片土地了，胡适等人靠着版税在“京城居大不易”的帝都都过的非常滋润。

而到了80年，郭嘉恢复了中断许久的版税，制定了“万册5%基础稿酬”的版税比例，后来还屡屡增长，甚至韩X都拿过20%的版税。

但是李野不知道的是，郭嘉规定归规定，但真正落实这项有利于作者的政策，是在“朔爷”横空出世之后的事儿了。

可现在的李野哪里知道这个，他还以为自己记错了。

于是李野就试探着问道：“那么董编辑，80年规定的稿费标准，是原创作品每千字3—10块，翻译稿费每千字2——7块吗？”

董跃进也尴尬了，点点头道：“是的，这个没错，但印数稿酬我跟社里核实一下.”

那就是没记错了，一时之间，李野的心里有些不舒服，脸上的笑容也明显的冷淡了下来。

其实董跃进也很为难，虽然《潜伏》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好作品，但在没有见到成绩之前，并不能拉平出版社跟作者之间的地位差距。

对待像李野这样的新人作者，董跃进已经算是非常和气，非常包容的编辑了，

就这个时代，像大河出版社冯波那样的人也不在少数。

李忠发和李开建一听，心里也不舒服了，敢情最高10块，最低3块，你们才给了我孙子5块，而且还把后面的收益给砍了呀？

李忠发当即哈哈一笑，举杯劝酒：“来来来，董编辑咱们喝一杯，小孩子喜欢较真儿，你别往心里去，咱们又不是贪恋那点钱财才写书的是不是？”

而退伍侦察兵出身的李开建，借着俩人喝酒的功夫，已经悄悄的把李野的小说手稿给拿了回来，严严实实的装进了包里。

【一千多块就想把我儿子的宝贝买走？好多钱吗？】

郝健的麻糖生意，出奇的红火，前两天靳鹏过来打小报告，估计最近这一批次的利润分成，可能高达三千块。

所以李家人对于钱财的重视程度，已经跟以前不同了。

董跃进被李家爷俩灌了不少酒，晕晕乎乎的拿过包，想摸出合同跟李野确定出版，这才发现刚才没看完的手稿不见了。

这就跟追剧追到一半停电断网了似的，不上不下闹心难受。

不过这也变相提醒了董跃进，自己一个资深编辑，都能被这本小说吊成这样儿，要是普通读者看了，会是个什么情况？

可以说李野的下半部书稿，远远超过了董跃进的期待值，也让他下定了决心。

【《潜伏》是本好书，绝对要拿下！】

他拿出合同，笑着对众人道：“咱们酒也喝了，饭也吃了，该谈点儿正事了吧！这是社里给《潜伏》的出版合同，李野同学你看一看.”

“哎呀急什么？”李开建一把就揽住了董跃进，亲热的道：“董编辑好不容易来一次清水，怎么也要让我们招待个几天，今天晚上咱还得接着喝.”

董跃进砸吧砸吧嘴，知道这事儿要起波折了。

不过他也是个有担当的人，当即表态道：“酒不能再喝了，再喝就耽误工作了，

我待会儿打电话跟社里汇报一下，尽量争取到更高的稿费，你们看行吗？”

李开建倒是愣了一下，揽住董编辑的肩膀使劲拍了拍，道：“老董你是个脆快人，不管怎样，这个朋友我交了。”

。。。

董跃进出了饭店，执意拒绝了李开建的继续招待，自己去邮局打电话。

打电话的过程不怎么顺利，出版社那边意见很大，声称“没有这个先例”。

后来在董跃进说出“大河出版社有意介入”之后，主编才撂给他一句话：“你要是愿意承担一切责任，那就随意折腾。”

这句话的分量是很重的，如果董跃进执意破例，除非是《潜伏》这本小说大火特火，要不然董跃进以后的工作前途都会受到影响。

董跃进郁闷的在县城里转了两圈，越想越上头。

这时候酒劲儿也上来了，时间又到了下午快五点，只好打算先住下，明天仔细考虑之后再好好跟李野谈谈。

他走进了清水县招待所，就看到柜台前面有个年轻人，一边办入住手续，一边问县二中怎么走，而且还问复读班的孩子一般多大年龄之类的话。

董跃进上了心，凑过去瞅了对方的介绍信一眼，虽然近视眼有些看不清，但那个大大的红章里面，却有出版社三个字。

【特么的说着妖怪见了鬼了。】

董跃进一个激灵，酒都醒了。

他悄悄的后退，出了招待所的门，撒丫子就往县二中的方向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