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尼斯其实之前对蓝星也不是这样的态度。
只是这些年，经历了很多事情，她也发生了很多改变。
这个时候感慨万千，也惭愧万千。
对瑟尼斯的道歉，林群只是道：“这应该是布伦特亲自来说，而且不是对我来说，是他要对安道尔说、对安卡拉治的人说、对美洲大区的人说，对整个人类文明的人说。
“你们的离开，这没有错。
“但你们并未按照约定离开，这不是理智的撤离，而是你们抛弃了人类文明、抛弃了信任你们的人。”
与刘辉和罗钦两个年轻人不同。
提起当年安卡拉治之战前后的事情，林群和很多人旧时代的蓝星人一样，心中对布伦特有极大的成见。
当时按照约定，布伦特本确实是要离开，也该离开，鸡蛋不该放在一个篮子里。
但他提前就跑了。
带着他的亲信与飞船，怯战而逃，若不是林群感到，安卡拉治百万人，恐怕早已成为异族文明刀下亡魂。
而安卡拉治一旦失守，蓝星三级文明战场的最后结局会怎么样，恐怕还未可知。
布伦特差一点就毁掉了整个蓝星人类。
林群不是那么大肚的人。尤其是在这件事上，他对瑟尼斯等人的态度好不起来。
虽然有猜测，但毕竟也是刚刚才确认了瑟尼斯的身份。
因此，从刚刚开始，他的表现就一直很微妙。
对艾琳娜等人，他没有什么可气的，因为他们是新生代，甚至也被布伦特抛弃了，一无所知，是无辜的一代，把火气撒在他们头上，那就是林群的问题了。
可瑟尼斯他们这些人不一样。
他们也许不知道蓝星人类最后活下来了。
但那对林群来说根本不重要。
蓝星人类活下来了，强大了，本也和他们没有关系，他们知道了，难道还要盼着他们回来享受成果吗？
而无论他们知道与否，当时，都是他们放弃了人类，放弃了蓝星！
当然，瑟尼斯等人其实也只是听令于布伦特。这一点，林群也是能够分得清楚的，否则，林群对瑟尼斯等人的态度，可能比现在表现出来的样子还要糟糕一些。
对林群的这番话，瑟尼斯等人全露出无比羞愧的神情。
只有几个似乎也是后来出生的新生代，有些茫然，对林群的话有些义愤。
瑟尼斯说：“也许，十几年前，我会反驳你的话，但这些年，被困在这里，我想了很多，也反思了很多。现在，我觉得你说的对，林先生，布伦特应该亲自与你们道歉，不光是对你们，更该对家园行星的人。布伦特做错了，我也错了。他要离开，飞船控制权、话语权都在他手里，我没法阻止他，但我起码应该规劝他做出应该做的正确选择，而不是像是懦夫一样落荒而逃——
“我们看似是文明之子，是所谓的文明主支。
“但我们背弃了我们的文明。”
一侧，刘辉阴阳怪气道：“什么文明的主支，那是文明战场和神国选定的，文明之子，应该是自己文明认可的，反正我们全联邦上下，说起文明之子，只认林先生一个！”
刘辉的这番话，让瑟尼斯的神情更为复杂。
他们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他们才是文明的希望，可现在的现实截然相反。
她深深地看了林群一眼。
但林群却已不想就这个话题说下去。
他知道自己的正事是什么。
和瑟尼斯讨论对错，毫无意义。
甚至他现在盛怒拔剑杀光瑟尼斯等人，也没有用。
林群想要离开这里。
外面，还有太多人在等他。
林群道：“这些事情，我无心讨论。我想要知道这里是什么情况？你们怎么和布伦特分开的？那些人为什么会失忆？还有……
“我们要如何才能离开这里？”
这些事情，才是关键问题，林群一路走来，
瑟尼斯道：“请坐，我慢慢和你们说，这件事情，说来话长。
“放心。林先生，我们都为人类，无论之前发生过什么，现在在这里，我都会知无不言，而且，你们需要任何帮助，我和我的人，都愿意前仆后继地尽一切努力帮助你们。”
瑟尼斯这番话说的很真诚。
瑟尼斯邀请林群坐下，派人给林群等人倒了几杯这个地方特产的十分干涩的茶水。
这才说起他们的整个经历。
瑟尼斯说了很多，确实知无不言，而且她说起过去，神情也很复杂，也许，当时从蓝星离开时，她的想法和布伦特一致，但经历了这么多，又被困在这里这么多年，现在又知道了关于蓝星的真正情况，很多事情，她其实都已看开了，也想开了很多，她的想法也改变了很多，她对布伦特的态度，也早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所说的，主要是从第三悬臂，他们在家园行星遭到袭击后开始。
作为布伦特的身边人，瑟尼斯知道很多，甚至知道星路，布伦特也一直找星路。
家园行星。他们不是约人的对手，不敢回去，怕暴露自己的踪迹，甚至不敢派探测器回去看哪怕一眼，只能向无限远离家园行星的方向走。
因为布伦特说，他们是人类文明最后的火种，绝不能死去，他们死了，人类就灭亡了，因此，就算壮士断腕，牺牲家园行星那么多人也可以接受。
瑟尼斯道：“当时，我们都信了，我也没想过布伦特会骗我，但现在想来，他只是又一次抛弃了家园行星，一如当年抛弃了蓝星，当然，我没什么可指摘他的，因为当年，我也是和他做出了一样抛弃蓝星的选择。”
而从家园行星离开后，他们便继续寻找星路，那是神国给他们的指引，让他们找到星路。据瑟尼斯所说，布伦特身边一直有一个神国派下来给文明之子的智脑，在帮助布伦特，而这些年来，布伦特越发依赖那个智脑，很多判断与决定，都是听从智脑的选择，有时候那些选择看起来正确，但也未必都符合人类的价值观与世界观。
寻找星路，是件好事。
蓝星人类还不知道星路是什么的时候，布伦特就已经开始寻找了，但他们的实力太弱了。
在星空中一路漂泊，从第三悬臂到第二悬臂，遇到了很多危险，却也没有找到什么星路。倒是因为智脑的原因，成功躲过了第三悬臂的大危机，在拦截没有形成前，他们就跑到了第二悬臂了。
但这一路上，他们遇到了很多次危险。
布伦特的舰队，在这个过程、壮大、分裂、壮大、再分裂。
不光是外部力量的压力。
内部其实也有一些质疑布伦特的声音出现了。
最大的分歧，是在第二悬臂，布伦特想要加入神国阵营，舰队内部有很多人的意见与他相反，但布伦特最终选择一意孤行，主动找到第二悬臂的神国阵营力量，想要亮明自己的文明之子身份加入神国。
但……
布伦特失败了。
他找到的神国阵营文明根本没安好心，为的是收割布伦特，而非吸纳他们。
对方有一个源能级生命。
这一战，让布伦特的舰队彻底四分五裂。
瑟尼斯他们这批人，也是当时被打散的，与布伦特分开来了。
瑟尼斯带领自己的手下残兵败将，一路逃跑，躲开了神国阵营文明的追杀，却跌入了一个未知的虫洞，就来到了这个地方，无主之地。
而至此，发生的一切，是在二十二年之前了。
林群听着，都忍不住心中感慨，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这布伦特好像确实挺惨，要么在挨揍，要么就是在跑路。而且跑的堪称丢盔卸甲、十分狼狈，不光地方没了、战舰丢了，人甚至都丢光了，培养出来的人，要么是分走了，要么是便宜蓝星人类了，最早的跟随者也跑了不少，而这回，他这连自己女朋友都给弄丢了，这混的也太惨了！
这哪里是文明之子、文明主支？简直是宇宙中的人类难民头头！
蓝星人类在宇宙中虽然也一直在移动，但日子其实过得还不错，和布伦特一比，那简直就是太不错了。
布伦特知道蓝星人类没有灭亡，但他大概也想不到，蓝星人类的日子比他过得好太多了。
瑟尼斯则还在继续。
来到无主之地后，他们就被困在了这里，找不到出去的路。
一直到了今天。
而这里的情况，也比他们想象的要糟糕。
瑟尼斯道：“这里存在着独特的规则。我想，你应该也发现了。”
这些年来，被困在这里，瑟尼斯的想法与林群一样，都是想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他们虽然一直没能成功，但也获得了不少信息。
据瑟尼斯所说，这里是无主之地。是一个伟大造物者——主宰生命死去化为的世界。
这里不是圆形的，也不是一个球，而是一个像是盒子一样的空间。
大地是平的。
天空也是平的。
瑟尼斯曾去到无主之地的世界尽头，发现了这个世界的“边界”——黑色的河流拔地而起，形成巨大的墙壁，与天空中的黑色河流合为一处，将整个世界彻底封闭。
黑色的河流无法穿越。
攻击、直接进入，都毫无用处，后面的方法还会搭上自己的性命。而留在这里，同样危险。这里作为主宰死去化为的世界，有着独特的规则，林群一路走来看到的那些，都是规则的一部分，任何生命在这里都会受到压制与影响。而且，还会渐渐失去记忆。
瑟尼斯他们来到这里这么多年了，有的人早已不记得来之前发生的一切了。
他们还记得基础的常识，但来到这里之前，他们的人生与经历，几乎都快要被遗忘了，而这带来的可怕结果就是，有些人忘记了那些，甚至不那么迫切地想要离开这里了，甚至有人呈现出诡异的想法，觉得这个无主之地似乎也很好，或许可以永远留在这里。
实力强的人，如瑟尼斯等人，还能保留着记忆。可瑟尼斯身边这些人，很多实力都不怎么样，目前，已经有超过半数的人遗忘了一切，剩下的一半中的半数的人，忘记了一部分的记忆。
瑟尼斯说：“这也是无主之地规则的一部分。现在他们失去的是人生记忆，再过一些年，他们的其他记忆也会丢失，到时候……你在来的路上，应该见过那些能够幻化成别的生命的怪物了吧？”
“见过。”
“最后，我们都会变成它们。失去记忆，在无主之地的规则下，将被同化，我们全都会变成无脸的怪物，靠模仿他人来伪装。”瑟尼斯说：“我们一直想要离开这里，但我们一直没有找到离开的办法。我们来到这里时的飞船我们早已修好，但我们一直没有找到办法离开，这里也无法跃迁，我们也不敢将飞船开进那片黑色的河流里，事实上，我们也在观察那片黑色河流，那里面也有被困死的飞船。
“不光是我们没有找到办法，别人也没有。被困在这无主之地的，不止我们，有的生命被困的时间比我们还漫长，我见过有一个异族文明生命，来到这里的时候，是进化者，被在这里困了百年的时光，它身边的人都死光了、或者变成那种怪物了，它还活着，绝望地活着，仍没有找到离开的道路。
“我们营地这里有几百人，在这里，现在算是规模很大的智慧生命集体了。
“还有就是……
“那些铺满天空的眼睛，你应该也看见了吧。
“我们来到这里不到五年，它就出现了。
“它至少是一个源能级生命，也被困在了这里，它也想要离开，可一直没有找到办法，它非常霸道，奴役了一些人，也是被困在这里的智慧生命。
“我说那个的进化者，也为它卖命去了，希望能够找到离开这里的办法。
“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它也一直没有成功，越来越暴躁，不臣服于它的智慧生命，全都要被它杀死。
“不过，据说它的状态也出了问题，它只能看见移动的活物，只要有任何遮挡，它都视而不见。
“我们靠此规避它，躲在距离它所在的山峰很遥远的位置。
“也就是这里的营地。
“林先生，这是我所知道的一切。
“不瞒你说，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虽然还在努力，但其实，也有些快要放弃了。
“这里似乎真的出不去，我们没有办法，也不知道该怎么找办法。
“被困在这里这些年，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情，我也知道，我们做错了，布伦特错了，可错了也无法挽回了，我只能向你道歉，如果可以，我愿意向整个蓝星人类道歉。也许布伦特也会有一天像我一样想明白。
“说实话，知道蓝星人类还活着，还很好，我很为你们高兴，但我就算出去了，也没有脸面回去了；而去找布伦特……也许，他早已像是抛弃蓝星和家园行星一样抛弃我了，失联二十多年，我也永远不可能再找到他了，他……也可能从没有找过我。
“所以，就算出去了，茫茫星海，又哪里是家园呢？
“对于布伦特和我们之前的事情，我确实感到抱歉，我没有装假，这是我的心里话，我很遗憾你们也来到了这里，但我也很自私的很高兴能在这里遇到你们，让我知道了蓝星的真实情况。我觉得这很好，我也曾为我跟着布伦特抛弃蓝星而日夜难眠，现在听到了蓝星的人还活着，而且过的很好，我真的很高兴，为我们的文明感到高兴。你的同伴说的很对。神国选定的文明之子那是神国选定的，人类文明自己选择的文明之子，才是真正的文明之子。
“你是了不起的人。我很佩服你。
“在这里，我能保证的是：无论你们想要做什么，我和我的人都会全力帮助你们。
“如果你们有办法离开的计划……”
也许是因为和林群等人说了很多过去，也许是因为林群是和她一个时代的人、更曾是那个时代一样的传奇，瑟尼斯说了很多，她也很诚恳，而且，林群仿佛能看出她心中的疲惫。
她的样貌依然年轻，但她的年龄已经很大了，心态已经苍老，看透了很多事情，心态也早已发生了改变。
从蓝星一路走来，这么漫长且坎坷的道路，再加上被困在这里的这么多岁月。
这是……
跟着布伦特混，他女朋友都对他失去信心了？
听着瑟尼斯的这番话，她身边那些人，也都露出落寞的神情。
对蓝星人类的羡慕之后，就是这样的落寞与沮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