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明没有急着现身，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了一面小镜子。
先挤眉弄眼地在一脸仙气的基础上增添了些许的忧心忡忡，然后又把身上的衣服揉皱了几分。
在确定当前的状态符合人设后，这才装作悄悄探头，想要查看外面是谁的样子，吱啦一声推开了一道门缝。
“哦，纪医生，谢天谢地你还在。”
脸上的伤口已经开始恢复，库珀换了一身新的甲胄。
他站在诊所的大堂里抬起了头，见纪明是一副恐慌的样子，赶紧张开双臂示意了一下。
“放心吧，债务处理人已经进驻了这个街区，这里安全了。
医生这才明显地松了一口气，有些僵硬地挪下了楼梯。
“我不敢离开这里，就锁上门在二楼躲了起来……”
他沙哑着嗓子语无伦次地解释了一通，然后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问道。
“那个，昨天晚上到底是……”
“嘘！”
库珀赶紧让纪明噤声，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示意他先上二楼。
待到重新关好房门后，才开口说道。
“医生，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事关重大，上面已经有让我们封口的意思了。”
“但您救了我的命，我身为巨人的血裔，不可能忽略这份恩情，所以……”
纪明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包括铁索小队。”
“很好。”
库珀呼了口气，好像现在还是心有余悸，组织了一下语言才说道。
“昨天晚上查克街发生了凶杀案……”
作为一个治安混乱，帮派横行，种族复杂，距离哥谭只差一点科技与狠活的放养地区。
在外城，凶杀案这种东西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
如果缺乏必要的爆点，甚至都挨不到夜晚，就会被醉鬼们从酒馆热聊里踢出去。
所以当库珀抓住那个一边跑一边叫，逃得慌不择路的小蟊贼，从他的口中得知附近发生了凶杀案时，只带了三两个手下就嘻嘻哈哈地赶了过去。
然而跟毫发无伤的屋门不同，狭小的室内是随时可见的断臂残肢。
新鲜的内脏散落了一地，猩红的血液甚至呈散射状泼满了整面墙壁。
虽然不知道具体的过程，但此等可怕的凶杀现场还是让他们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而且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处理人，库珀立刻意识到了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
——虽然只剩下了脑袋，但这里所有的尸体都是一脸惊恐死不瞑目的模样，明显是看着自己死的。
那么，如此大规模的屠杀，如此大的动静。
第一个发现的，怎么可能会是一个胆小如鼠的蠢贼呢？
他立刻带着手下开始走访附近的住户，然而却没有任何一户发出回应，只能选择暴力破拆。
于是就像是在开什么猎奇主题的盲盒。
撞开一扇门，抽象派艺术；砸开一扇门，印象派艺术；破开一扇门……
“走，立刻走！”
库珀没有继续调查，而是立刻就要带着人离开这里。
恐怕整个街区里的所有人都已经“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家里，已经不是自己这么几个人能解决的问题了。
然而还没迈开脚步，他就听见附近传来了破窗的声音，一个庞大的黑影扑了下来。
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头脑袋都被劈了半个，却还是在试图咬人的魔狼。
不过在短暂的惊讶后，库珀挥动着手中的战斧，还是轻而易举地削掉了它的头颅。
可仅仅是这么几秒的时间，刚才还安安静静的街区就猛地嘈杂起来。
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奇怪生物从四面八方袭来，但每一个都是同样赤红的眼睛，以及同样溢于言表的疯狂。
该死，这片街区怎么会混进来这么多的狂暴化生物？
没有时间细想，库珀立刻带着手下们展开了突围。
一开始还勉强算是顺利，但在克洛伊这个正牌诡异入场后就直接崩盘了。
只剩他一人且战且退，无意间逃进了纪明的诊所。
之后的事不用多谈，都已知晓。
等库珀讲述完毕，纪明已经进入到了人戏合一的状态
——浑身全麻，根本不需要再去演绎任何的恐惧或惊讶了。
虽然从病树材料铺到诊所并不用穿过查克街，但这一路上最近的时候，两者可只隔着一堵墙啊。
所以昨晚自己还在甜蜜回忆大学夜宵小烧烤的时候，很有可能在墙壁的另一边就是死状奇惨的尸体？
纪明只能庆幸自己有着半夜出门先贴符的习惯，以后一定要严格保持。
还有“狂暴化”这个词汇，最近是不是有点太高频了。
黑暗森林有，地下城有，现在连阳光城内部都能混进来一大批。
就仿佛隐隐约约有一张大网，在从蛮荒之中向着文明展开。
幸好自己每天晚上都要去地下城上班，人都不在，根本就不怕被人偷袭。
不然的话，现在肯定已经在收拾着金银细软，赶紧找路子往内城里搬了。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按照人设，充分地表达了一番自己的恐惧和担忧。
“放心，我们已经开始调查了，如果有什么进展我会第一时间来告诉你。”
库珀很没有底气地保证了一番，转而说道。
“对了，昨天晚上我答应了您要赔偿您的损失，放心，我说到做到。”
“您看您什么时候有空，我派些人过来，该修的修，该换的换，绝不含糊。”
回忆了一下几乎是被强拆了一遍的大堂，纪明陷入了思索。
最近两天救了那么多病人，又收了那么多钱，出的风头实在是有点太大了。
为了安全和稳健，好像是时候该找个理由“出出血”了……
“其实我这个诊所的装潢也有点老了，正准备翻修一下呢。”
“这样吧，你帮我找可靠的工人，我再额外出一笔……”
然而纪明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门外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而且这个声音不偏不倚，就在诊所的门口停了下来。
纪明看了库珀一眼，这位小巨人却摇了摇头。
“不是我安排的，不过我可以去帮你看看。”
说罢，他就站起身向着楼下走去，并在片刻后回到了二楼。
“怎么了？”
纪明在疑惑地问，可库珀也是一脸的懵。
“是先生派来的人，他想要邀请您去他那里谈一笔生意？”
别的地方不知晓，但在阳光城提到所谓的“先生”，一般特指的就是商业联合会的会长。
而且和地精雷诺这样主要在城外活跃，几乎混不到阳光城核心圈的商贾不同，
索拉牢牢掌控了阳光城从内到外绝大多数的商业活动，手里有钱有权，是绝对的一方巨擘。
怪了，这种活该吊路灯的玩意儿找我干嘛？
不过既然人家都上门了，那纪明也不好意思躲着不见，便大大方方地走下了楼梯。
可低头一看才发现，联合会派来的竟然不是什么五大三粗的糙汉或者一脸精明的腌臜玩意。
反倒是一个笑得很和蔼的中年男子，以及两个浑身上下都被铁甲覆盖的护卫。
纪明瞧得出来，这个男人的表情管理明显是训练过的。
虽然只是礼节性的笑容，但在笑意盈盈的同时，既不会低三下四得让你觉得轻贱，又不会五官僵硬得让你觉得虚假。
而那两位披坚执锐的职业者，更是完美符合他对于“骑士”这两个字的刻板印象。
并立两旁的他们动作标准，身板挺直，就像是《骑马与砍杀》里的斯瓦迪亚骑士从游戏里走了出来。
而且跟债务处理人库珀的红色勋章不同，他们胸前佩戴着的勋章是蓝色的
——这意味着他们是专门负责处理内城事务的税收处理人。
“你好，纪医生。”
男人主动走过来向他伸出了手。
“我是商业联合会的专员，受了先生的命令，来邀请您去谈一笔生意。”
“好哇。”
纪明的脸上也露出了热情的笑容，仿佛老友相见般跟他握在了一起。
“原来是联合会的大人大驾光临，倒是我有失远迎了。”
生意……
还能是什么生意？
其实纪明早就想过这件事了。
虽然自己在尽可能的压低影响力，但自己的医术终究是在不断地提高，迟早会有人想要拉拢自己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既然人家以礼相待，那自己去一趟看看也未尝不可。
于是纪明就在一番恰到好处的寒暄后，跟着他们坐上了前往内城的马车。
虽然外城不是没有人买得起这种玩意，但因为治安和实用性的缘故，基本上都是用来拉货的重型马车。
所以这辆精致漂亮的出行马车一旦上路，就吸引到了很多人的注意。
甚至还有一个格外胆大的小孩试图追着马车跑，不过很快就被暴怒的母亲给抓了回去。
而越往内城的方向走，高大的建筑物就越多，道路也越干净。
等到分隔内外两城的第二道城墙时，连墙面都变成了干净的雪白。
虽然这里排队的人不少，但马车夫只是打了个招呼就被优先放行了进去。
高大的防御法阵从身前变到身后，这还是纪明穿越后第一次进入内城。
他顺着窗户向外瞄了一眼，发现内外两城果然是天差地别。
如果说外城还是欧罗巴中世纪那样，狭窄逼仄而又遍地粪尿的现实城市。
那么内城，就是正儿八经的魔幻世界风格。
至少这里的市民不会像外城那样畏畏缩缩，而是心安理得地在逛街，甚至还有打扮漂亮的女士驻足在路口聊天。
不过就算在这里，商业联合会的马车也还是最大最气派的那个。
随着马车夫的一拉缰绳，马车沉稳地一拐，走上了另外一条大路。
作为一座地处于平原之上的孤城，阳光城之所以会建立在这里，也是因为这里有一条宽阔的水道穿城而过。
驶上坚固而宽阔的跨江大桥，纪明发现在不远处的街道上竟然坐落着一片通体洁白的建筑。
高大的尖塔，漂亮的玻璃，还有门前广场上高大的骑士塑像，这赫然是属于圣光神的教堂。
——这个世界是真的存在神明的。
如果自己大摇大摆地走进去的话，神明会发现自己的特殊之处吗？
他们是会全力以赴地表达支持，还是支支吾吾地表达畏惧？
在纪明安静而忧虑的思考中，马车的速度逐渐放缓，终于抵达了此程的终点。
位于一座四通八达之处，并与城主府隔街对望的商业联合会本部。
“纪医生，请！”
在专员的带领下，纪明来到了其中的一间会客室。
“先生还在处理一些重要的事务，还请稍等片刻。”
他殷勤地端了一杯茶，便专门离开了房间。
坐在舒服的软椅子上，纪明不由地想念起了自己壮烈牺牲的破沙发。
疲惫的他很想趁机补一觉，但想了想又不太合适，只能强打起精神发呆。
等待了大概半个小时，一个衣着考究，慈眉善目的老头走了进来。
“你好纪医生，我是商业联合会的会长索拉，真是久仰大名了。”
纪明顺势站起，略微激动地握住了他的手。
“先生夸张了，我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野郎中而已。”
索拉呵呵一笑。
“纪医生真是太谦虚了！你高超的医术挽救了那么多冒险者的生命，其实早就在内城声名远扬了呀。”
“害，跟您名下医院里的那些名医们相比，我这只是一些小打小闹罢了。”
虽然是谁都会觉得恶心的商业互吹，但纪明说的倒也是实话。
内城的医院收费之所以贵，一方面是因为价格垄断，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医生大多都是学习了治愈术的法师。
跟他们这些高贵的法爷相比，什么狗屁的药剂师那就是不入流的职业。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在铁索小队的帮助下，纪明曾经翻阅过不少的药剂配方。
结果十份里能有十份甚至九份是虚假的，而仅有的几张真货，也复杂而鸡肋，不如回春液这样简单好用的药剂一根。
身为联合会的会长，索拉自然是个不输于纪明的大忙人，只是稍微拉扯了几个回合，就丝滑地切入了正题。
“昨晚的事我已经知晓，把你卷进危难之中，算是我们联合会的不是。”
“但我还听说了，就这短短不到一个月，纪医生你就遭遇了好几场意外，而且差点丢掉了性命。”
“哎，这外城实在是太危险了，真的不适合像你这样优秀的医生啊。”
他故作同情地叹了口气，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纪医生，有没有兴趣来我的医院入职？”
而且没等纪明回答，就把糖衣炮弹打了个炮火连天。
“我可以专门为你开一个药剂科，你来当这个主任，所有事务一把抓！”
“要是有什么需要的话，无论是要人要钱还是要物，尽管开口，我为您做主。”
“住宿问题就更不用担心，鸢尾花社区正好有一个独栋小院空着，我看很适合你。”
“对了，我听说纪医生你还是单身，老丹斯有一个十六岁的漂亮孙女你想不想认识一下？”
纪明张了张嘴，最后用拳头捂着嘴，露出了一个有些绷不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