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体加速冲刺，跳跃落在对面楼顶，这个声音放在白天其实一点都不大。
哪怕是在黑夜，空旷的街道，响声异常明显，特别田口翔青落地的时候，没能像青田太郎一样泄力。
但是毕竟有一幢楼的长度缓冲，所以车里监视的几个队员其实都没有听见。
除了王勇。
王勇在车子的后座睡觉。
他没有科长那么好的脑子和分析能力，但是他耐操。
战场上下来的，有个地方躺就不错了，睡车里已经是很舒服的事情，他一点都不嫌弃。
特别是今晚的接头看起来像是被发现了，他必须要盯着更紧。
田口翔青落地的时候，啪的一声，王勇猛的惊醒，下意识的就去摸枪，嘴里叫着。
“哪里打枪？”
前座队员笑嘻嘻的回头：“队长，你怎么梦里都在打枪。”
“梦里？你们没听到声音？”王勇皱眉。
“哪有什么打枪，没声音啊。”驾驶座的队员看向副驾驶：“你听到了没。”
副驾驶也摇头：“没声音。”
“不可能，怎么可能没声音。”王勇固执的在黑夜里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听起来声音不大，但是一定有。
驾驶座的队员笑嘻嘻的说：“队长，肯定是伱梦里的声音，你再睡会。”
“放屁！小心戒备。”
王勇摸出枪，毫不犹豫的开门下车。
他能告诉手下，他刚才做的是春梦？
年轻人火气大，做点春梦多正常，可谁见过春梦里还有枪声？
一定有问题。
“真的假的。”队员看王勇这么认真，也紧张起来。
“队长上过战场，我听说活下来的人对枪声特别敏感。”
不由都紧张起来，两个手下掏出枪，看着队长远去。
王勇先是检查了下后楼监视点的点位，发现人员都在，没有出异常以后，这才围绕着楼梯外墙巡视起来。
他走到两栋楼之间的空地，刚才声音来源的方位好像就是这里，又好像还要更远一点。
在屋内开的枪？
有墙体的削弱声音，这倒是合理。
王勇微微点头，随即眼睛一瞪，不会是这梁达平被灭口了吧？
接头的人发现梁达平被跟踪，为了防止信息泄露，干脆灭口？日本人好像是干得出来这种事。
也不对啊，他和监视点的人确认过，这半夜的，没人进去过这幢楼。
又不会飞。
王勇猛的抬头，看向上面，妈的，他知道声音哪来了。
他快步往楼宇的入口走去，都走到门口了，猛然间脚步一顿。
万一猜错了怎么办？
科长说过万事要小心，绝对不能惊了目标。
比如王勇觉得自己有潜入能力，完全可以在白天潜入梁达平的住处，搜寻一番，看看有没有计划内容，或者图纸之类的东西。
他有信心不被发现。
但是周清和就说不行。
“不是不信你，是没这个必要，冒着惊了目标的风险，进屋查探，且不说很可能没有图纸，就算有，看到又怎么样？不还是要跟？没区别的。”
科长说的话总有道理。
想到这，王勇反身去了路边的公用电话亭。
叮铃铃叮铃铃。
“喂，科长，深夜打扰，是有情况。”
“你说。”周清和的声音传来。
“我刚才听到一声声响，怀疑目标可能从天台跳到对面楼的天台跑了。”
“跑了？你是想进去检查是吧？”
“对，万一人要跑了，我这边马上追，可能还来得及。”
“那要是没跑呢？”
“这就有点麻烦了”王勇一时语噎，那就只能惊了目标了。
“没关系的，跑了就跑了吧。”
周清和说道：“两件事，一，处长说了，绝对不能惊了目标，我们不能冒险。
二，跑了也没事，跑了就是一个普通的日本人，不值钱，你要是不甘心，派几个人去城门口和火车站守着。
可要是没跑，只要他还要继续行动，我们看好黄浦路就行，源头还是在那里，明白了没？”
“明白了。”
“嗯看他明天出不出门再决定吧，睡觉。”
“晚安，科长，不好意思打扰了。”
“没事，挂了。”
王勇呼出一口气，听着科长刚醒来懒洋洋的声音，就是安心。
一下子就不紧张了。
科长说的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只要行动继续，黄浦路才是关键。
他一直等到早上八点。
“也该出来了。”
王勇看了看手表。
往常这个人出门时间是在八点左右，八点半要到车行上班，最迟也该在八点十五出门。
王勇又等了十五分钟。
“走，破门！”
猜测为真，这个人九成九就是已经跑了。
车门打开，两辆车八个人直接冲进了楼，直奔二楼206。
队员刚子抬起脚就要踹门，被王勇一巴掌拍到了一边。
九成九是九成九，不还有机会没跑么？
王勇做了个嘘的姿势，咚咚咚敲门。
没人开门，接着又加大力度，咚咚咚。
“人肯定跑了，我来。”刚子作势又要踹。
“别急。”饶是这样王勇也沉稳，“撬门，不要踹。”
“啊？”队员不解。
特务处向来是用脚开门，人都察觉了跑了，还用撬这么文绉绉？
王勇没跟他们解释，日本人有多阴狠，没上过战场的不知道。
日本人跑了，从天台跑了，这就说明人家发现出问题了，指不定就留了什么猫腻。
“队长打过小日本，你照做就是了。”有队员说道。
“是。”刚子拿来铁丝开始捅。
“开慢点。”
“知道。
开这种门轻而易举，咔嚓门打开，王勇摁住刚子的手，慢慢的检查有没有陷阱。
查了一圈，没有发现，门逐渐全部打开。
田口翔青是经理助理，收入还不错，日常也是穿西装打领带，出入舞厅这种地方。
这家也不错，二室一厅的环境，符合他的身份。
“就说没有吧，队长，这是在市区，不是在打仗，日本人哪敢在这里玩什么手雷。”
“小心点好。”
王勇也觉得自己有点小心过头，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科长传染？
“快搜，看看有什么发现，电台，密码本，找找，电台太重他应该带不走。”
“是。”
众人上前，刚子一马当前，持枪一脚踹开卧室的门。
轰！
一声惊天的巨响突然炸响。
刚子的身体被震得飞起，面部朝地，重重的磕在地上，悄无声息。
破开的门碎片，墙壁的碎石，炸弹的碎片飞溅，一瞬间惨叫声响起，
门口的王勇反应极快，在爆炸的当时纯粹肌肉反应的朝门外飞扑出去，饶是这样，也躲不过爆破的洗礼，背部血肉模糊。
周清和到达特务处。
他精神很好。
虽然王勇的一通电话让他梦回医院值夜班的时候，但显然，强制入睡，那也是医生的技能之一。
这个技能学得不好，很容易脾气暴躁，心理崩溃，间接就容易导致出人命。
他先去了技术室拿照片。
王勇去偷拍的胶卷当夜送来，有他给技术室打过电话，技术室的人自当也勤劳的紧，已经连夜洗出来了。
“周科长，你用的上。”技术室的人奉上个放大镜。
“谢了。”
相机拍摄一页的纸张，字体是有点小，一行行校对，这要是寻常人就是用放大镜也容易费眼睛。
不过周清和记性好，拿着放大镜过一遍也就记住了。
下一步就是比对名单。
这一部分工作这两天已经有特务处的人去警局做过，筛选出来那七天近千人的名单，倒是可以直接拿来直接比对。
到时候车行还有没有从船上回来的人，一目了然。
他脑子里是有准确的旅客名单，比对起来更方便。
甚至他其实已经知道了新入职的黄包车夫，除了他知道的一个，另外还有两个名字，也出现在了回国的旅客名单里。
不过就是不能直接用罢了，得多走一道手续。
去情报科拿名单，人还没出门，电话铃声急促的响起。
叮铃铃叮铃铃。
“喂，我周清和。”
“周科长！队长出事了！梁达平的家炸了，我们踹门进去的时候，家里直接爆炸了，死伤了好多兄弟。”
对面的声音有着明显的惊慌不知所措，情绪激动的嗓门都特别大。
周清和眉头一皱，握着听筒的手有点紧，不过语气平稳，问道：“伤了几个？”
“啊？”
“我问你伤了几个，我好派救护车！”
“十几个，不，七八个。”
“行，我知道了。”
周清和直接挂了电话，马上打给中央医院：“中央医院么？特务处！马上派救护车去竺桥街28号，十辆！没这么多？有多少派多少！”
咔，周清和挂断，继续打给外科办公室：“找苏唯庸，还没来？派人去叫，准备好手术室，不是紧急手术全部停掉，手术室一间都不许占用，我谁？我他老师。”
周清和挂断，继续第三个电话：“毛秘书，处长来了没有？他来了你通知他，情况有变，让那人取消十点半的行程，嗯，我等会要去医院，你通知到位就行，有急事让他打医院电话找我，好。”
周清和挂断，拿上手术箱，直接出门。
下楼的时候，周清和逮到一个情报科的人：“你马上去整理这两天从警局抄来的船员千人名单，情报科行动科并到一起，整理完送到中央医院。”
“中央医院？”
“快去。”
“是！”
竺桥街28号，二楼现场，一片狼藉。
周清和车辆到的时候，现场已经围观了不少人，有多余的队员守在门口，倒是没人敢冲上二楼，只是朝着二楼的方向指指点点，还有记者拍照。
不过救护车没看见，一是时间还早，二是这年头救护车的反应是真的慢。
周清和从诊疗箱里拿出口罩带上，下车，走到楼口处，随口吩咐。
“把照相机全收了，一张照片都不允许流出去。”
“是。”
周清和快步进入二楼，入眼，就是爆裂飞溅的杂物碎片，和趴在地上强忍剧痛的王勇。
他背上衣服有焦灼的痕迹，破了一个大口子，血肉模糊。
“科长。”王勇叫了声。
“不要急，我先看看。”
周清和瞥了他一眼，直接进屋，看见中间刚子的尸体皱了皱眉，腿没了，翻过来胸部也是一片模糊，一眼，确认没救了。
起身一个个检查伤口，两个重伤，其余的被弹片刮到，伤势还好，震荡冲击，可能有内出血。
简单处理，走回到王勇身边，毫不怜惜的在伤口里扒拉，打开工具箱，用镊子夹出一个手榴弹的弹片，丢在一边。
“死不了，怎么出的事？”
王勇背不疼，说的很慢，有一位队员主动开口，语气急促的说道：
“科长，我来说吧。”
“往常这个人出门时间是在八点左右，我们就等到了八点，见他还没下来，队长就笃定这个人肯定不在了，于是我们就准备破门而入。”
“队长拦着我们，让我们小心陷阱。”
“我们开了第一门没事，谁知道小刚踹卧室门的时候，轰的一声炸响，小刚当场就被炸死。”
“日本人太阴毒了，队长已经让我们很小心的堤防，但是谁能想到日本人居然真敢在闹市区玩诡雷这一套！而且设计的这么阴毒！”
“队长反应快，爆炸刚起的当时就转身飞扑，可还是被弹片刮到，受了伤。”
“说的挺清楚，你当时在哪里？”
周清和看了这队员一眼，这家伙语速快，表情有些激动，跟打了肾上腺素似的。
“我说起来就运气太好了。”
饶是这场景，队员也是忍不住一乐，“我当时就在小刚身后，结果您瞧，我一点伤痕都没有。
说来真的要谢谢小刚，要不是爆破碎片被他挡了，我肯定就死了。
而且科长，不止这样，我跟你说，我除了被冲飞出去的时候，摔了一跤，这么多碎石头碎木头什么的，我居然一点都没有被刮到，太神奇了，老天保佑。”
“你叫什么名字？”
“刘飞。”
周清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种人外表看着没事的人最危险，闹不好待会就要躺地上。
“来了来了。”
楼下六辆救护车同时到达，跑上楼马上接人，走廊一下子拥挤。
“这几个先抬过去，剩下的自己坐车。”
周清和一指刘飞：“你，上床。”
“我没事啊，我很好，科长，你是不是记错了，我没受伤。”刘飞不理解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还原地蹦跶了两下。
啪叽，摔在了地面，直接昏了过去。
这一幕直接把来接驾的医生护士看呆了。
不是，这说话的什么人啊，巫术啊？
说躺就躺，这也太快了。
他们刚才也没理解，为什么放着明显伤痕的人不让抬，偏偏要抬一个很正常的人。
结果，还真就躺给他们看，连担架都还没上呢。
周清和在中央医院的时间短，不是每个人都认识他，而且脸上还带着口罩，更认不清了。
不过周清和现在可没空管理他们的表情，他抽出针管，按着刘飞的肚子，就是一针扎了进去。
针管往回一抽，一管子的淤血被抽了出来。
“内出血，他第一个进手术室，准备开腹手术。”
周清和起身，护士连忙手脚齐用的开始抬人。
中央医院，车队很快到达。
苏唯庸听说是他老师的电话，还想着他老师都已经入土多年，怎么就开始电话托梦了。
结果一听这人声音挺年轻，就知道肯定是周清和。
这么说，肯定有大事！
他马上来医院楼下接人。
“怎么伤的这么重？”他看到周清和和病人下了车，面色直接变了。
这可是在NJ市区，伤成这样，不知道还以为是战场下拉下来的。
“手榴弹爆炸，手术室准备好了么？”
“好了.不是，有人敢在市区用手榴弹？疯了吧？”
“疯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送手术室，有个胸部的你做，我先把这个腹部大出血的做完。”
周清和边走边说。
苏唯庸点头应声：“嗯，那个我来。”
虽然他做胸部的把握并不大，但事到临头，这是无法退缩的事情。
来了医院就跟回了家一样，特别是手术室这一块，外科的一票医生，周清和都认识。
而且每个人都想着给周清和打下手。
特别是苏主任要自己主刀手术，这给周清和当助手的机会不就来了？
手术室手术中的灯牌全部亮起。
周清和做完麻醉消毒，一刀划开那队员的腹部，啧，这出血量出的手术视野都没了，一肚子的血。
旁观的医生看到这一幕咋舌。
“这人绝对是失血性休克，要是晚一步送到，人肯定是没了。”
“何止啊，关键是发现困难，这种情况，一般发现的时候就已经进入失血性休克的环节，再等救护车，再来医院，肯定来不及，也就今天运气好，救护车已经到了，手术室准备好了，要不然绝对百死无生。”
“说他命好还是不好？”
“那得看能不能下得来台了。”
这人很扎手。
就是哪怕现在上了手术台，这腹腔血液随着吸引的力度加强，慢慢的少了下去，但是吸不完，根本吸不完。
出血点没找到，依旧吨吨吨的往外冒着血液，污染手术视野无时无刻的制造着麻烦。
找不到这个点，慢了，还是得死，而且看这个样子，恐怕出血点还不止一处。
要快！
“吸液，加快速度。”
周清和就是很快。
只要给他术野清空的一个时间点，对他来说就已经足够观察了。
旁观的还在感慨这手术的难度，周清和果断出手处置，这血立竿见影的就止住了。
这血就止住了？
旁观的医生对视一眼，微微一笑，笑的有些僵硬，有些自闭。
知道周医生外科手术强，也没想强到这个地步。
真羡慕这天赋。
赶紧笑着拍马屁。
“周医生，你以后可要常来啊，多做做手术，让我们多学一点。”
“是啊，是啊。”
周清和应了一声：“会来的，到时候可能会比较忙，你们要扛得住。”
医学生的培养最终还是手术，大量的手术，周清和肯定得来，这已经在计划之中，时间很紧，996，恐怕都不够。
到时候这些现成的外科医生，也可以用来打下手，毕竟一帮学生。
“真的假的？我能行。”
忙能有多忙？
“那就好。”
楼外，情报科被周清和安排了任务的队员，马上搜集了名单资料，那是一刻都不敢耽搁，拿到就赶来了医院。
手术层。
“什么人？出去等，这里不能进来。”
“我找周医生。”
“手术呢。”
“他让我过来的，我有东西要给他。”
“你等着。”
手术室门外的情况，很快有人汇报给了周清和。
周清和边做着手术，边嗯了一声，对着一个旁观的护士说：“你去帮我拿进来，待会你们帮我一个忙啊。”
这话是对附近的医生说的。
外科医生护士自带果然点头。
出血点找到，接下来的手术就很顺利，自然顺畅结束。
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额外的出血点，收尾的活，周清和就抛给了一个外科医生练手。
“好了，接下来干点私事。”
周清和把护士拿进来的可疑名单翻了翻，上千人，十几张纸，每张纸上大概有七八十人的信息。
“都分一分，你们每人两张。”
周清和把名单发给外科医生。
“这是？”外科医生不解。
“我念名字，你们看自己手里的东西，有念到名字的喊停，没有就直接过。”
“外科医生眼神好，靠你们了啊。”
任务分解，这千人名单的解决速度可就快了。
周清和笑着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拍摄的照片，随后拿出放大镜装装样子。
“李三炮。”
“陈克为。”
随着周医生报名字，那外科医生紧张的跟考试似的，眼神唰唰唰的外名单目录上瞟过。
外科医生确实眼神好，周清和把握着念名字的速度，不会让他们来不及以免漏掉。
“徐大牛。”
“停，我这有。”一个外科医生举手，高兴的像中了奖。
“很好，继续。”
随着时间的过去，一整份名单顺利过完，毫无意外，额外的三个人名出现。
三只老鼠全部露头。
周清和拿着名单快速走到室外，交给情报科队员：“你去对应的警局，把这三人的详细信息调过来，主要是照片，拿到马上送来给我。”
只要照片到手，下次照面，周清和就一定能认出来。
“是。”队员马上就走。
电梯口，碰上了刚出来的戴雨浓。
还被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