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距离汴京五百里外的沧浪山，某座不知名山头中，站着两百号黑水宗弟子，个个身着黑袍全副武装，格外显眼。
按照姬梦璃制定的计划，他们将在此处抢劫紫薇山的弟子。
一旦紫薇山的车队过来，当即打落，将里头的东西一扫而空。
陆斩黑衣黑袍，站在山头最高处，他本想跟凌皎月聊几句，却见大家穿得都一样，实在难分辨，便索性说正事。
他冷声道：“小江，人都到齐了？”
言罢，陆斩扫视着众人，寻找江延年。
就见一个黑袍人小跑着过来，点头哈腰地道：“堂主，都来齐了。”
“原来你在这里。”陆斩拍了拍他肩膀，道：“下次白天出任务的时候，让兄弟们换身衣服，你们打扮成这样，生怕人家看不到？”
好么，这黑压压的一片，只要不是眼睛有问题，谁看不到？
江延年觉得此话很有道理，忙道：“明白，下回白天行事穿白色。”
白色就看不到了？送葬呢？合着你们邪修不是黑就是白？
陆斩懒得纠正，继续道：
“此次任务非同小可，否则也不必本座亲自出马。紫薇山乃五大仙门之一，如今虽然逐渐没落，要跌下仙门之称，但相对我们而言，仍旧财大气粗，不好招惹。”
“根据本座调查，他们运送药材会使用飞梭，届时等飞梭出现，小江用电风扇扇风，阻挡飞梭前进，其他人一冲而上，打他们措手不及。”
电风扇是黑水宗宝物，以真炁灌入其中摆动，能凭空卷起飓风闪电，对阻挠飞梭这等运输工具有奇效。
因为卷风带电，故称电风扇。
陆斩刚听到这名字时，还以为是碰到了同道中人，后来才发现自己想多了。
此电风扇非彼电风扇，但异常好用。
“属下明白！”江延年生怕大家贯彻不好，又招来一位下属，吩咐道：“小和尚，堂主的命令听明白了吗？听明白去挨个告诉手下，现在我们做埋伏，轻易不能动真炁。”
被叫做小和尚的下属屁颠屁颠道：“明白！这就去传达指令！”
“咱们这里还有和尚？”陆斩觉得小和尚气息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江延年笑嘿嘿的道：“堂主有所不知，这小和尚可是纯种的秃驴，佛法深厚，实力不俗，是我新招入门的，正好借着这次任务考验考验他。”
“啊？”陆斩惊讶，和尚还分纯不纯种？他问道：“靠谱吗？”
江延年自信地道：“绝对靠谱，前几天我去汴京城办事，路过玄武街时，在角落里发掘的他。”
“当时他正在痛骂元祯帝，骂得很脏，被听到能夷三族的那种…我觉得这是好苗子，便邀请他加入黑水宗。”
“……”
好么…黑水宗拉人入伙的方式，是真随意。
陆斩摸了摸下巴，总觉得小和尚的气息似曾相识，但现在不是探究这個时候，他继续道：
“行吧，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要一心为咱们黑水宗做事。今天这个任务非同小可，我不想看到军心涣散的场面，小江，你明白？”
“……”
江延年一怔，而后忙地点头哈腰：“属下明白，您放心！”
别说陆斩担心队伍不团结，就连江延年也都很担心。
身为黑水宗老人，江延年太明白黑水宗风气。今天这事儿若是顺顺利利，场面必然是非常和谐。
但凡今天场面不对，只怕大家会四散逃命、甚至互相出卖。
这也是大家出门都穿黑衣的原因，在队友面前伪装自己，也是对自己的保护。
思至此，江延年掏出自己准备好的演讲稿，亲自做演讲，激发大家的情绪。
陆斩则是看着那小和尚。
待江延年演讲完后，陆斩招了招手，道：“小江，你把小和尚喊来，我跟他聊聊。这次任务很重要，得谨慎点。”
江延年略微思索，以为陆斩不放心新人，也没多想，当下点头：“行！”
——
江延年对陆斩虽然有些不忿，但其实心底已经逐渐信任陆斩。
陆斩都跟长老搞到一起去了，若是陆斩不值得信任，谁还值得信任？
所以对于陆斩的命令，江延年十分上心，他招呼小和尚过来：
“咱们堂主知道你是新来的，有些问题想问问你，你跟堂主聊聊。堂主问什么伱就说什么，不必紧张。”
小和尚一怔，似乎是有些紧张：“啊？”
江延年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别紧张，咱们堂主人还不错，现在任务当头，他不会难为你的。只是你刚刚加入进来，就跟着做这么重要的任务，堂主肯定要问问你。”
“贫僧理解…”小和尚叹了口气，左右望了望：“堂主在哪？”
江延年指了指不远处的山洞：“堂主在那边山洞等你。”
“……”
沧浪山绵延千里，山脉高耸云霄，这座山谷地势隐秘，周围覆盖植被。
山洞藏在藤蔓深处，此时寒冬腊月，藤蔓光秃秃的，能隐约看到狭小的洞口。
小和尚咽了口唾沫，忽然有些担忧，他小声道：“舵主，咱们黑水宗没有特殊的入教仪式吧？”
江延年皱眉：“你指的是哪方面？”
小和尚警惕道：“啊？您觉得哪方面有？”
“嗯…按照规矩，咱们教里没有特殊的入教仪式。”江延年严肃地道：“但陆堂主有没有，我真不好说。”
“……”
小和尚面色一白。
江延年鼓励道：“放心吧，陆堂主人还不错。”
“……”
小和尚有些胆寒，十分抗拒见陆堂主，可他心知自己没有话语权，只能硬着头皮进洞。
山洞不见天日，充斥着植被的腐朽之气，小和尚走到洞口，心惊胆战地朝着里面看去。
只见陆堂主背对洞口而站，虽看不清具体模样，但约莫能分辨出是个大汉。
小和尚瞅了瞅陆堂主屁股处，见衣袍完好无损，才松了口气：“属下见过堂主。”
“进来。”陆斩道。
小和尚抿了抿唇，走进山洞，就见陆斩忽然抬手，山洞中顿时出现层无形的结界。
小和尚吓了一跳，又见陆堂主忽然抬手劈来，电光石火间，小和尚来不及思索，猛地抬手格挡。
本以为是单纯试探，谁料陆堂主来势汹汹，下手十分阴损，小和尚不得不反抗，他猛地运转真炁，周身竟浮现一口金色大钟。
金钟金光灿灿，有经文浮现，将陆斩真炁阻挡在外，经文虚影在山洞中流光溢彩。
金钟罩！
陆斩见状，低声道：“元空？”
被人念出“法号”，小和尚大惊失色，压低声音道：“你谁？”
陆斩未曾说话，只是默默地催动铁骨鳞。
元空被铁骨鳞闪了闪眼，惊讶道：“陆斩？！”
元空的“无敌大灯”功法，便是根据陆斩的铁骨麟演变而来，他自然记忆深刻。
两人默契将黑色斗笠拿掉，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尴尬…嘿…事儿这不就巧了吗。
“……”
漆黑的山洞里，氛围有些微妙。
元空蹲在旁边，好半晌才问道：“陆道友，你也在黑水宗做卧底啊？”
“咳…”陆斩轻咳一声，微笑着道：“嗯…但我已经做到黑水宗堂主了。”
元空眼皮子跳了跳，好胜心顿时被激发，他幽幽道：“我听说你是走后门进来，得到了黑水长老的宠爱，这才一步登天做到堂主的。不然的话，起步应该跟我差不多吧？”
虽说大家都是朋友，但该攀比的还是要攀比，该竞争还是要竞争。
元空觉得，比修为自己是比不过陆斩，可没道理做卧底还做不过陆斩。
陆斩严肃地纠正：“那些全都是谣言，我是凭自己本事坐到堂主位子的，其中艰辛不足以为外人道，不过都是为了正道，一切都是值得的。所以…我听说你辱骂当今陛下？”
啊？
连这事儿都知道了？
元空生怕陆斩误会，连忙解释：“这更是谣言，贫僧乃是出家人，怎会辱骂陛下？”
陆斩神色微妙。
谁说出家人就不能骂人了？
当初元空被七绝门的人追杀，给陆斩的传音葫芦里，十句话有九句话都在骂人。
大师您要是正常发挥，连村头妇女都甘拜下风…要说其他和尚骂元祯帝，陆斩不太信，可要说是元空，那他真信。
元空发现陆斩眼神不对，觉得再狡辩就没意思了，他也没有继续解释，索性道：
“好吧…当时我确实小小地辱骂了两句。但谁承想误打误撞被黑水宗舵主听到，然后我就顺理成章地加入了黑水宗。”
陆斩点头：“哦，所以你为何骂元祯帝？”
“……”
元空见绕不过这个话题，有些尴尬道：“这件事确实不怪贫僧，要怪就怪元祯帝他实在是欺人太甚…”
前不久禅意门的主持空空大师，闭关数十载后，受皇族邀请，前来皇城讲经论道。
因跟大司主不睦，空空大师不想继续待在皇城，但因为元祯帝太过热情，空空大师没有办法，便谎称家中有事，让门下弟子代替他跟元祯帝讲经。
这个倒霉的核心弟子便是元空。
元空来汴京已久，因为忌惮大司主的缘故，他平时跟陆斩都很少往来，得知要进宫的时候，他难以接受。
不过主持的命令无法违抗，元空只得答应。
鉴于皇族的某些作风，元空进宫时战战兢兢，直到见到元祯帝时，他才松了口气。
“皇帝确实跟大司主不同，虽然身居高位，但非常平易近人，又对佛法感兴趣，贫僧十分欣慰，也是真心实意地讲经，想传扬佛法精神…”
元空虽是武僧，平时又多犯口戒，可毕竟是禅意门的内门弟子，在佛法上面颇有造诣。
本想跟元祯帝推心置腹交流佛法，谁料元祯帝跟大司主竟是一丘之貉。
“最初陛下总是夜晚召见我，我原以为他日理万机，只有夜晚有空，便没多想，毕竟夜晚寂静，确实是谈经论道的好时候。”
“可每次讲经讲到一半时，陛下便会睡着。他一睡着，太监便让我退下。”
“开始我以为陛下劳累，才会听经时睡着，并不在意。可后来我才发现不是巧合…陛下召我进宫根本不是为了研究佛法，他纯粹是助眠用的！”
元空至今想起，仍旧气愤不已。
他就说，大司主这副德行，皇帝是大司主的侄子，又能好到哪里去？！
这不是明摆着侮辱佛法嘛！
元空气急败坏，又不敢当场发作，这才躲在巷子里骂几句出气，然后就被江延年盯上了。
“……”
陆斩听他说完，有些无言以对，心底觉得元祯帝做得过分，可却也很理解元祯帝。
佛经确实助眠啊。
要么人家能当皇帝呢，就是懂得利用各个体系的“长处”。
不过这话不能直说…陆斩微笑着道：“原来如此，不过这也算误打误撞，以后咱们的卧底势力就更大了。”
元空敏锐察觉到话中玄机：“嗯？难道除了我们两个，还有其他人？”
“不错…”陆斩低声道：“还有凌皎月，她已经是黑水宗核心弟子。”
元空大吃一惊：“什么？你们果然是修仙界的模范道侣，居然一起来黑水宗当卧底！”
陆斩摆了摆手，十分谦虚。
元空斗志昂扬：“看来我要努力了，争取做黑水宗宗主的接班人，到时候我成了宗主，直接宣布解散，为民除害。”
陆斩敬佩他的志气，不愧是仙门弟子，就是有觉悟，不过现在不是促膝长谈的时候，他道：
“行啦，还是先过去眼前这关再说吧！”
姬梦璃让他带队，明摆着是考验他的忠心，只要他过去这一关，在黑水宗就会有实权，届时春哥跟陈北放都能拉进来当小弟。
可陆斩也不能为了过关，真的对紫薇山下狠手，否则跟黑水宗何异？
再者，当初在东海仙岛时，陈良曾拔刀帮过他们，就算不考虑对方背靠紫薇门，总不能忘恩负义吧？
陆斩觉得很棘手。
元空眨了眨眼：“没事，现在被怀疑的人是你，跟我没关系。你放心吧，如果你被踢出黑水宗，我会在黑水宗做大做强的。”
“……”
陆斩幽幽地看了眼元空：“要不我先将你揭发出去？也算立个功？”
元空严肃道：“算了，咱们还是齐心协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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