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千奇(上)

剑来烽火戏诸侯第 140 / 1350 章4,060 字

夜色渐浓,秋芦客栈正门外的那条行云流水巷,响起一阵阵滴滴答答的悦耳蹄声,刘夫人独自站在门外,腰间悬挂两块虎符状的黄金饰品。

一辆马车停在门外,走下一位身穿文士青衫的中年男人,不怒自威,隐约透出几分儒将风采,只是男子此时神色疲惫,见到美妇人后露出笑意,“让你久等了,咱们进去说话。”

妇人神色不冷不热地转身带路。

男子瞥了眼她腰间的虎符,皱眉道:“需要如此紧张?”

妇人冷笑道:“我这里就是个小客栈,比不得大人的郡守官邸,这不前两天刚刚给人拆掉了招牌影壁,只能忍气吞声不说,如今罪魁祸首还带着一大帮徒子徒孙,来我这儿住下来,我一样只能乖乖捏着鼻子,陪着笑脸伺候这些仙师大爷。这一切都得归功于郡守大人治理有方……”

男人微微加重嗓音,“行了,嘉卉,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是现在我也好不到哪里去,为了这场祭祀水神庙的大典,从凌晨一直忙到现在,嗓子眼都在冒火了,之所以你这里休息片刻,而不是直接返回郡守官邸,就是图一个耳根子的片刻清净,不是来听你抱怨唠叨的。”

美妇人眼神幽怨,可终究是识大体知进退的,很快就收拾好自己的那点小女人情绪,转移话题,“你这次为了这场祭典,忙活了整整半年,要排场有排场,老刺史大人身体有恙,虽然不能亲至,他的心腹别驾大人,却是赏脸露面了的,加上那些个享誉朝野的文豪、名僧和隐士,算是撑足了面子,何况要里子,更有里子,咱们郡里私底下的资助,在别处供奉两位江河水神都够了吧?”

男人点了点头,“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妇人小声问道:“那咱们这位寒食江水神大人,这次终于对你青眼相加了?答应助一臂之力,帮你争一争刺史位置?”

男人双手负后,熟门熟路地走入一栋雅静院落,摇头叹息道:“那个散修实在是出现得时候不对,牵一发而动全身,他要为那枉死的百姓报仇,便来你们秋芦客栈,找到了那位灵韵派的修行之人,一场大战,将灵韵派修士打得重伤,连累你们客栈的影壁都毁坏根本,其实如果事情只到这里,我还能控制局势,比如我身为一郡主官,可以上报朝廷,将罪名按在那名散修头上,把惹事在前的灵韵派修士摘出去,以此安抚在我们黄庭国根深蒂固的灵韵派,但是我同时会暗中放那散修一马,最少在本郡境内的追捕围剿,只是一些外紧内松的表面功夫,以此拖延时间,让他趁机远走高飞,既然是散修,那么四海为家,想必不是什么难事。”

说到这里,男人流露出一丝懊恼,“可偏偏发生在寒食江祭祀大典举办之前,万众瞩目不说,谁不知道这位江神成为神祇的初期,是靠着灵韵派的一位祖师爷相助,才站稳脚跟?这份香火情,灵韵派小心维系了两百多年,从来没有麻烦过水神任何事情,反而在这两百多年里,一年一次携带重礼的登门拜访,除去一次山门浩劫,就从来没有断过,所以你觉得水神大人对于这桩惊动郡城的风波,会偏向谁?”

妇人看着不断绕圈踱步而不愿落座的郡守大人,递过去一杯热茶,打趣笑道:“我的郡守大人唉,能不能坐下说话,你再这么晃荡下去,奴家就要眼花头晕了。”

青衫男人坐下后,自嘲一笑道:“那名散修的隐匿位置,我是在三天前知晓的,本想着能拖一天是一天,不管怎么样,拖到祭祀大典之后再说,说不定还能留下一条性命。嘉卉,你知道今天水神庙内,那位寒食江水神在现出金身本尊后,对我说了什么吗?”

妇人摇头,她当然猜不出一尊正神的心思。

身为秋芦客栈的主事人,妇人所在师门,其实比起灵韵派并不逊色太多,只是每一座声势较大的山上门派,各有其固定地盘,黄庭国北部的三州之地,灵韵派是大小十数座修行门派的执牛耳者。

但不管是妇人出身门派,还是在黄庭国北地山上山下,都可以横着走的灵韵派修士,面对皇帝君王亲手敕封的一江水神,极为敬畏。

毕竟黄庭国不是大骊宋氏、大隋高氏这样的大王朝,黄庭洪氏自开国起,就是大隋的十二藩属之一,能够敕封的山岳、江河正神,屈指可数。

说句难听的,哪怕大隋放开禁锢,由着黄庭国洪氏去大肆封赏、敕令山水神祇,黄庭国也没有这份底蕴,一来疆土有限,二来又被那些“藩镇割据”的山上仙家,掌握了绝大部分灵气出众的山水福地。

所以掌控一地水运的江河正神,对于郡守甚至是刺史而言,是需要竭力拉拢讨好的重要角色。

男人放下茶杯,双手轻揉太阳穴,“水神当面告诉我,‘在郡守大人知道那名散修藏身之地的前一天,我就已经查出来了。虽然郡守大人不愿秉公执法,但我既然身为寒食江水神,就要遵守不可轻易干涉世俗官场的规矩,加上郡守大人这些年治理本地,还算勤勉有功,万一下任郡守就是个昏官,闹出诸多需要别人擦屁股的麻烦,会对我静心修行有碍,因此我不会跟朝廷打小报告。’”

妇人脸色微白,“这位江神的言下之意,是不会帮助你往上走一步了?”

男人苦笑道:“这还是建立在我今晚就将那人缉捕归案的前提之上。”

妇人有些后悔,“我方才不该跟你撒气的。”

她随即愤懑道:“这寒食江水神数百年来有口皆碑,真到了涉及自身利益的时候,还不是一样帮亲不帮理?那散修所伤之人,不过是灵韵派的三代弟子,就敢在城隍庙见色起意,垂涎美色,先在城外杀害夫妇二人,后来得知跑掉一个孩子后,更是连夜追

杀,庄子上下满门三十余口,给他杀得一干二净,此等惨绝人寰的行径,凑巧被那名散修无意间撞破之后,在给那家人报仇之前,很聪明地选择大肆散播消息,就连你们衙署门口都张贴了告示,散修做完这些,这才找到秋芦客栈,跟那名凶手大打出手。郡城内外都是他水神的眼线,岂会半点不知?”

男人反而不如妇人这般委屈愤懑,只是轻声感慨道:“天理国法人情,修行之人追求的是天地大道,国法人情如何,摆在练气士面前,算得了什么?退一步说,对上这位寒食江水神,国法不是全然无用,只是在我这个正四品官员手上,就没用,在老刺史手上,有一点用,只有到了皇帝陛下手里,才有一些用处。”

妇人小声嘀咕道:“如果你的这个郡守官身,是在大骊王朝呢?”

男人眼神一凛,重重一拍椅把手,“刘嘉卉,不得胡说!大骊国势再强,也是蛮夷出身,若真是被大骊宋氏一统北方,必是我宝瓶洲北方斯文正脉的断绝之日!”

妇人气呼呼道:“你要真是铁骨铮铮,怎么不干脆忤逆水神的意愿,一定要将那名散修庇护到底?我就不信这位水神号称手眼通天,就能够真的在黄庭国北方遮天蔽日,实在不行,大不了我搬出师门势力,干脆来跟灵韵派这条地头蛇,掰掰手腕好了!”

男人伸手指了指妇人,气笑道:“多大岁数的人了,还这么幼稚可笑。你以为大骊皇帝能够有今天的声势,是一路顺心顺意走过来的?我们一郡之地,尚且如此,试想大骊王朝那么广袤的版图,又会如何权衡利弊?身为一国之君,其中的龌龊和隐忍,绝对是你我无法想象的。”

妇人闷不做声。

男人喝了口茶水,背靠着椅子,尽显疲态,扯了扯领口,自言自语道:“我是儒家门生,故而修身齐家,必然会尽量恪守规矩,可我还是黄庭国官员,辖境内有百万黎民,需要帮助他们过上衣食饱暖的太平日子,所以我不会事事以仁义道德来为官做人。因为我需要低头哈腰跟仙家势力们求人求法宝,来抵御各种旱涝天灾,需要登门送礼,祈求那些个眼高于顶的山水河神,尽可能将气运多截留一些在自己郡内。山下寒庶百姓也好,豪绅大族也罢,吃了亏,被仙师们欺辱,我只能缝缝补补,拆东墙补西墙,尽量安抚。”

男人闭上眼睛,“如果不是这样蝇营狗苟,我早就自己辞官或是丢掉官帽子了,如此一来,那名散修在张贴第一份告示的时候,他就会被某位主动跟水神通气的郡守大人,带着兵马和修士一起拿下。如果不是这样,今夜散修死后,会连一块墓碑都没有。当然,人都死了,死后有没有墓碑,有没有人敬酒,有没有人记住他生前做过的善举,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位郡守大人站起身,来到窗口,嗓音低沉,“黄庭国嘉露二年,也就是十年前,贺州在内三州,于夜间子时震动不止,以贺州最为严重,茅屋城墙祠庙皆倒,死者六万余人。此后一月,或半旬或数日一动,直至年关,寒食江在内北部所有大江大水,波涛汹涌,仅仅我郡,淹死便有近百人。嘉露四年,南方茂州又有移山之异。嘉露八年,西南衡州水网纵横,泊船无数,于中秋夜,骤起大火,火势绵延千余舟船,万余人尸骨残骸,皆为灰烬。”

男人脸色凄然,嘴唇微动,“这一些天灾,当真是天灾吗?老百姓不知道真相,我知道啊。”

男人转过头,望向妇人,“我甚至知道,那名散修在被捕身死之前,一定会骂我是灵韵派和寒食江水神的走狗,恨我比恨他们更深。”

妇人欲言又止。

男人脸色逐渐平淡起来,“我已经可以确定,在这名散修死后,郡城之内,很快就会有那几家豪阀故意散播的流言蜚语,说我为了讨好灵韵派,便辛辛苦苦找到了那名修士的藏身之处,将其围剿击杀。”

妇人叹了口气,“多半是如此了。”

男人笑道:“我说这些,不是说给你听的,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秋芦客栈那口老水井之中,虽然不断有白色雾气袅袅升起,然后四处流散,但其实水位极低,内壁布满幽绿青苔,突然水位哗啦啦迅猛高涨,水位与井口持平,然后有一位披挂甲胄手持短戟的高大男子,一步踏出,男子两腮各自生有一缕长须,除此之外,与常人无异。

男人环顾四周,至于凉亭那边正在静坐吐纳的少年,根本没有放在眼里,他身形拔地而起,瞬间落在郡守大人下榻的院落,朗声道:“魏郡守,那名散修的头颅已经被我亲手砍掉,当时还有众多看戏的外人,可恨那厮不知好歹,生前对魏郡守破口大骂,难听得很,魏郡守你好些见不得光的阴私,都给那厮说了个一干二净,还敢往我家大人身上泼脏水,我实在气不过,本想给他一个痛快的死法,实在是替魏郡守你打抱不平,便先戳了他几个窟窿才砍掉脑袋。此事事了,我回去后,会跟大人禀明情况,放心,决不让那家伙死前的混账话,坏了你与我家大人的情谊。”

这位寒食江水神的嫡系下属,说完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妇人呆呆站在院门口。

依照那名散修的行事风格和风骨性情,按照屋内男人的说法,死前痛骂他一句走狗,很正常,可如此当着灵韵派以及本郡众多势力的面,喋喋不休揭短不止,很不符合情理,因为之前男人跟他是有过私下接触的,双方的心思,都心中有底。如果说男人身为郡守,变节出卖修士,很奇怪,那么散修多此一举的临终遗言,也很不正常。

“我之前所想,仍是小看了他。”

站在窗口的郡守大人,公门修行多年,比妇人更快理解其中门道,他轻声道:“山下有侠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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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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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脚下河山第一百零一章 坐镇山头第一百零二章 白虹平地起第一百零三章 竹楼第一百零四章 坐地分赃第一百零五章 无根浮萍第一百零六章 鱼龙混杂第一百零七章 渔网第一百零八章 春蒐第一百零九章 少年有话说第一百一十章 无不散的筵席第一百一十一章 斗笠第一百一十二章 强者第一百一十三章 气势如虹第一百一十四章 再见阿良第一百一十五章 人间有个老秀才(上)第一百一十六章 人间有个老秀才(中)第一百一十七章 人间有个老秀才(下)第一百一十八章 天地有气第一百一十九章 有些道理第一百二十章 远游第一百二十一章 快哉风第一百二十二章 雷法捉妖第一百二十三章 狭路相逢第一百二十四章 鬼打墙第一百二十五章 一剑破法第一百二十六章 陆地剑仙第一百二十七章 对视第一百二十八章 奇观第一百二十九章 山上第一百三十章 山水少年第一百三十一章 书生弟子第一百三十二章 学生崔瀺第一百三十三章 同行第一百三十四章 这一年第一百三十五章 振衣第一百三十六章 山下皆如此第一百三十七章 背着一座银山第一百三十八章 拔河第一百三十九章 千奇(上)第一百四十章 千奇(下)第一百四十一章 百怪(上)第一百四十二章 百怪(中)第一百四十三章 百怪(下)第一百四十四章 一个坐井一个观天第一百四十五章 草灰蛇线第一百四十六章 靠山和帮手第一百四十七章 请破阵第一百四十八章 少年有事问春风第一百四十九章 约战第一百五十章 去开山第一百五十一章 少年有剑砍山岳第一百五十二章 高出天外第一百五十三章 心境第一百五十四章 老先生坐而论道第一百五十五章 相谈甚欢第一百五十六章 少年肩头挑着草长莺飞第一百五十七章 自古圣贤皆寂寞第一百五十八章 吃掉第一百五十九章 送君已千万里第一百六十章 少年已知愁滋味第一百六十一章 山水终有一别第一百六十二章 被大隋欺负的孩子们第一百六十三章 终成师生第一百六十四章 近朱者赤第一百六十五章 如果陈平安在这里第一百六十六章 先生有事当如何第一百六十七章 我法宝多啊第一百六十八章 世间父亲皆英雄第一百六十九章 来个能打的第一百七十章 喝好酒的大宗师第一百七十一章 杨柳依依的少女第一百七十二章 江湖路上见不平第一百七十三章 逆旅第一百七十四章 今年大雪有大雪第一百七十五章 敕令第一百七十六章 无聊就是没得聊第一百七十七章 佛观一钵水第一百七十八章 我看一座山第一百七十九章 添土第一百八十章 恍如神人第一百八十一章 不值得第一百八十一章 道理就在剑鞘里第一百八十二章 他有春叶夏雷秋风冬雪第一百八十三章 别有洞天第一百八十五章 剑胚在手心第一百八十六章 守夜第一百八十七章 新年里的老人们第一百八十八章 大规大矩和鸡毛蒜皮第一百八十九章 猛字楼外说剑之二三事第一百九十章 我是一名剑客第一百九十一章 做买卖也是修行第一百九十二章 下笔如有神第一百九十三章 同姓不同命第一百九十四章 降妖和除魔第一百九十五章 镇剑楼第一百九十六章 我辈武夫第一百九十七章 陈平安喝酒了第一百九十八章 少年想要远游第一百九十九章 黄雀去又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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