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四章 总有道理无用时

剑来烽火戏诸侯第 338 / 1350 章4,248 字

陈平安对于书生的言语,将信将疑。

老道人曾经领着他在藕花福地,看遍人间百态,陈平安大致熟悉了官场架子,这么个烂摊子,陈平安一出手就做好了流窜南方的打算,说不定还会被大泉王朝的练气士追杀万里。落魄书生哪怕出身桐叶洲的山上仙家大宗,比如桐叶宗、玉圭宗、扶乩宗和太平山这四大势力之一,仍是很难应付当下的棘手局面。

至于书生是不是来自某座儒家书院,陈平安倾向于不是,因为在他印象中,书院的贤人君子,除非涉及一国正统,否则不愿意、也不可以随便插手世俗王朝的“家务事”。

不管如何,书生的好意,陈平安还是心领。

只是陈平安没有冒冒失失望向书生,以免露出蛛丝马迹。

因为陈平安最忌讳之人,是那名身穿大红蟒服的宫中宦官,一身灵气凝聚到了传说中“滴水不漏”的境界,只在丹田处如有一盏灯笼,悬挂气府之中,随着每一口绵长的呼吸,一明一暗,光芒持久,晦暗短暂,尚未能够长久光明,可即便不是真正的金丹地仙,恐怕也只有一线之隔。

虽说一步之差,天壤之别。唯有结成金丹客,方是我辈人。

可这种话,是成就地仙境界的山上神仙,才有资格说的,对于所有中五境练气士和御风境之下的纯粹武夫而言,这种金丹半结的存在,依然高高在上,举手抬足,威势惊人。

客栈外,或者说是门口魏羡视野中。

一位位练气士飘掠而来,落在年轻骑卒身旁,其中就有先前车厢内的耄耋老仙师,手持拂尘,与那位年轻女修。

在十数位练气士之后,是迅速撒开阵型的数百精骑,将客栈围困得水泄不通,一张张朝廷特制的弓弩,每次离开武库都需要兵部衙门报备,无论是折损、毁坏,还是遗失,都需要层层把关,仔细勘验。

年轻骑卒蹲下身,多年好友死不瞑目,瞪大眼睛,充满了惊骇和疑惑,骑卒轻轻抚过这位小国公爷的脸庞,让其闭眼。

显而易见,他才是正主,地上这具尸体,已经淹死在江湖中的高树毅,实则是此人的伴读,事实上除了高树毅,客栈内还有两位年轻人,都是年少时就是这类无官职、无俸禄的皇子伴读,皆是勋贵世家之后,为的就是有朝一日,皇子称呼,换一个字,变成太子,若是能够直接从皇子换成皇帝,当然更好。

年轻骑卒便是大泉王朝三皇子刘茂,虽然大皇子和二皇子两位兄长,各自在文官、武将中拥有很高的威望,可刘茂却是当今天子最宠溺的皇子,而且市井传闻这位皇子殿下,少年时便喜好偷偷出宫游历,每次回宫,都带着一箩筐的江湖故事和乡野趣闻,总能把皇帝陛下逗乐。

加上刘茂生母又是当今天子最心爱的妃子,早早病逝,所以对于刘茂,皇帝刘臻很是呵护。大概是爱屋及乌,对于高树毅这些老臣子们送往三皇子府的伴读,也极为优待。

刘茂站起身,让人背走高树毅的尸体,对着客栈说道:“我很奇怪,你既然想要救姚氏,为何还要执意杀死申国公之子?为何不等一等,等到客栈信鸽将消息传递给姚氏,让姚老将军出面解决此事?杀了高树毅,还有商量的余地吗?”

魏羡斜靠大门,觉得有点意思。

征南大将军姚镇刚刚遇袭,收了不轻的伤势,即便得到客栈消息,也未必能够亲自赶来,多半是派遣一位姚氏嫡系子弟和心腹,前来与疯狗一般乱咬人的高树毅斡旋,眼前这位深藏不露的大泉皇室子弟,之所以故意要在客栈停留,美其名曰慕名而来,喝那青梅酒,明摆着是一个顺手牵羊的局,欲牵之羊,自然是姚家铁骑的领头羊,远在边陲、手握大军的姚镇,高树毅的桀骜跋扈,不全是装出来的,由他跳出来,跟姚镇之外的所有姚氏子弟交恶,分寸刚好,若是姚镇亲临,高树毅就不合适了,毕竟不是申国公高适真,还与姚镇差了辈分,但是姚镇之外,都是高树毅肆意拿捏的软柿子,所以不论姚氏来多少人,都只是添油而已,自耗元气,形势只会步步恶化。

魏羡敢断言,今年已经错过数次大典的皇帝刘臻,例如状元宴,春秋两次祭祀,都没有露面,这意味着刘臻要么病危,要么极有可能遭遇变故,对朝堂彻底失去了掌控,原本需要各位皇子孔雀开屏的太子之争,直接变成了龙椅之争,自然而然就会变得残酷血腥起来。

姚氏若不曾嫁女入京城豪阀,不曾因为女婿李锡龄而与吏部尚书攀扯上关系,依循以往的祖训,确实有机会继续稳坐边关,坐等云波诡谲的京城厮杀,水落石出,到时候姚镇要么派遣嫡子进京觐见新帝,以表忠心,要么干脆就是新帝直接南巡边境,收买姚氏人心。

客栈外三皇子刘茂这些话,其实不是说给陈平安听的,而是故意说给客栈的九娘和老驼背。

一旦听进去,那么客栈局面就更有意思了。

你陈平安拼了命护着姚家,若是姚氏不解风情,反过来埋怨你多此一举,陷姚氏于大不忠,仗义出手的陈平安还能有一腔热血吗?侠义心肠,历来受得起刀山火海的摧残,江湖投缘,千金一诺,可换生死,却唯独经不起一杯忘恩负义酒。

刘茂又冷笑道:“你难道是要逼着姚氏造反?只会逞一时之快意恩仇,当真是江湖豪杰吗?”

果不其然。

人心最经不起推敲试探。

而且世人往往如此,在事情没有彻底糜烂之前,哪怕已是身处绝境,仍然总怀揣着一丝侥幸。

家主姚镇虽然遭遇阴险刺杀,可终究只是负伤,而姚氏的亲家,吏部李老尚书当初上书请辞,皇帝陛下在奏章上回了一句颇为谐趣的答复:鲜才去一半,辞官为时尚早。然后皇帝命人往李府送去了几尾贡鱼。

姚氏铁骑的战力,依然是南方诸军中的佼佼者,谁都不敢轻视。

跟随朝廷秘密渗入北晋境内的姚氏随军修士,想必已经返回家主姚镇身边。

姚家的乘龙快婿李锡龄,据说有望进入位于桐叶洲中部的儒家大伏书院。

姚氏与李家,在大泉朝野上下,是国之栋梁,是清流高门,哪怕两家联姻,老百姓都不会觉得是什么野心勃勃,而是天作之合,是大泉王朝国力鼎盛的锦上添花,是当之无愧的一桩美谈,

既然如此,姚氏怎么可能说亡就亡了?

九娘脸色微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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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sp;老驼背脸色阴晴不定。

二楼少女姚岭之,更是望向那一袭白袍,那张秀丽脸庞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幽怨神色。既有发自肺腑的感恩,又有情难自禁的埋怨。

倒不是说她纯粹贪生怕死而如此,而是姚氏边军自大泉刘氏立国起,姚家祠堂内,那些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灵位牌坊,每年都还在增加,一个个名字,都姓姚,这些战死沙场的先人们,除了带给后人慷慨赴死的勇气,无形中也是一种压力,姚氏之清白,容不得后世子孙有半点玷污,容不得什么白玉微瑕。

这是人之常情。

姚氏子弟可以死,姚家声誉不可损,否则有何颜面去面对列祖列宗?

悲壮且可敬。

三皇子刘茂的两次问话,陈平安都没有理会。

刘茂第三次开口,“既然看样子你是不会回心转意了,那就让客栈里边的无关人等退出来,如何?这些年轻人都是我大泉刘氏的王侯子弟,勋贵之后,没有躺在祖荫和功劳簿上享福,而是亲身涉险,深入敌国腹地杀敌,他们最不应该死在这里。”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还有江湖道义。

客栈内两桌年轻扈从,人人义愤填膺,对陈平安怒目相向。尤其是跟高树毅同坐一桌的三人,双眼冒火,恨不得一刀剁掉陈平安的脑袋,日后提头去给高树毅上坟赔罪。

魏羡转头望向陈平安,等待答案,是放人,还是杀人,

陈平安对魏羡吩咐道:“别放走一个人,但是他们只要不靠近大门,就别管。”

魏羡笑着点头。

蟒服宦官是唯一一个,当着三皇子刘茂的面,还能够自作主张的权势人物,以宦官独有的阴柔嗓音冷声道:“殿下,这就是一帮不知好歹的玩意,恳请殿下允许老奴与许将军和徐先生,出手拿下这拨北晋贼子。剑修又如何,不过是多出一两把飞剑的废物而已。”

妇人正要开口说话,书生已经抢先安慰道:“九娘,事已至此,反正已经不可能更加糟糕,还不如静观其变。这会儿你说什么,都毫无意义了。”

躲在灶房门口帘子那边的小瘸子,使劲点头,“这个姓钟的,这辈子就这句话还有些道理。”

老驼背转头怒道:“已经是个瘸子了,还想要再变成哑巴?!”

瘸腿少年噤若寒蝉,立即闭嘴。

客栈之内,陈平安在内五人,都是纯粹武夫,本就擅长近身厮杀。

而对方除了武将许轻舟,蟒服宦官和徐桐都是练气士,又有两桌属于他们自己人的年轻扈从,只会束手束脚。

二楼姚岭之突然对着陈平安喊道:“你不要再杀人了!不然我们姚家会被你害死的!”

二楼房门打开,裴钱死死盯住少女,愤愤道:“臭丫头,闭上你的臭嘴,再敢对我爹指手画脚,我就用爹教我的绝世剑术戳死你!”

然后小女孩对一楼问道:“爹,书读完一遍了,咋办?”

陈平安背对二楼,“再读一遍。”

然后陈平安补了一句,“再敢瞎喊,以后就不是让你读书,是让你吃书了。”

裴钱使劲点头,“好嘞,爹!我都听你的。”

在裴钱关上门的一瞬间,敌我双方所有人,几乎同时出手。

二楼隋右边驾驭那柄法宝品相的长剑痴心,以弧月式,抹向仙师徐桐的脖子。

徐桐脚踩罡步,令人眼花缭乱,不但一次次躲过了痴心,而且双指掐诀,双袖灵气充盈,一身法袍之上,浮现出五彩云篆的雾霭画面,与此同时,他身边出现了一尊尊黑甲武将,它们空有盔甲,里边却无身躯,但是灵活异常。

痴心虽然能够轻易刺穿那些铠甲,但是仿佛完全无损这些符箓甲士的战力,有一次长剑穿透一尊甲士的“面门”,它竟然双臂抬起,十指攥紧剑刃,呲呲作响,溅出一大串火光。

以兵家甲丸护身的许轻舟,与手持狭刀停雪的卢白象,在电光火石之间,同时前踏,刀锋相敲,双方刀尖像是都流淌出一条银色丝线,两人刹那之间就互出一刀之后,互换了位置。

客栈门外,练气士手中七八件仙家灵器,齐齐朝着堵在门口的魏羡劈头盖脸砸来,在夜幕中格外璀璨光彩。

魏羡手心猛然握紧那颗神人承露甲的甲丸,将真气灌注其中,瞬间身披甲胄,与大泉武将许轻舟如出一辙。

出拳如龙,快若奔雷。

一身凝如瀑布倾泻的浑厚拳罡,加上一件上品甘露甲的庇护,魏羡却不是硬撼那些仙师兵器,只是将其纷纷打偏,双方之间,那些法宝牵扯出来的一条条流萤,在魏羡身前七歪八斜,铿锵作响。

转瞬过后,魏羡就被那些光彩包裹其中,但是魏羡反而愈战愈勇,气势暴涨。

客栈内,藕花福地的女子剑仙隋右边,只见她神色淡漠,一手双指并拢,竖立于胸前,驾驭痴心主攻徐桐,白皙如羊脂的另外一只纤手,轻轻拧转手腕,一楼酒桌上那些筷子,如得军令,半数变成了一把把“飞剑”,见缝插针,越过那些甲士,刺杀徐桐,剩余半数,飞掠到二楼她身侧,悬停四方,应对徐桐双掌之下神出鬼没的雷法,每一次交锋,就会有一支筷子化作齑粉。

武疯子朱敛蹲始终默默在栏杆上,不言不语,无声无息。

他眼中,只有陈平安和那个蟒服宦官,真正能够决定结局的这两个人,极有默契,一出手,就倾力而为。

以方寸符缩地而至,陈平安第一拳就是神人擂鼓式。

那位大泉王朝的守宫槐,则是阴神与阳神同时出窍神游,两尊法相虚无缥缈,却有神人威严。

陈平安不但一拳被阻,心口处还被宦官其中一尊阴神探臂而入,所幸身穿法袍金醴,虽然心口处传来痛彻心扉的撕裂感觉。

陈平安仍是不动如山,一跺脚后。

魂魄分离,也出现了三个陈平安,其余两位,再度分别以神人擂鼓式笔直而去。

一拳过后,就是无数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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