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你姑姑的这胎不对。”
回程的马车上，渡星河设下防止窃听的禁制之后，非常干脆地把她刚才的所见告诉了姬无惑：“国师在撒谎，她怀上的是死胎，根本不存在什么‘天赋异禀，因此吸收母体灵力’的说法。”
姬无惑抱着姬贵妃送的香料，有些滞涩地重复了一遍渡星河刚才说的话：“……死胎？”
渡星河点点头：“是，你也知道轮回院都能干出什么勾当，我猜国师是想用你姑姑这胎去做些什么，大概率是炼丹。”
姬无惑仍有些恍惚，他轻声喃喃：“但这是陛下的亲生……”
渡星河反问：“如果要服用丹药的人就是他呢？”
姬无惑攥紧了怀中盛放香料的锦盒。
“……要怎么才能救我姑姑？”
渡星河对姬无惑的反应毫不意外。
她身体微微前倾，轻缓地握住了姬无惑的手，低声道：“那就帮我进轮回院的总舵。”
姬无惑垂下眼睑，他凝视着渡星河的脸，用力反握了回去。
“好。”
出乎渡星河意料的是，姬家家主在他们进宫归来的当晚就传信请求与她再见一面。
会客的正厅中，姬家家主整衣敛容，端坐上首。
渡星河迈过门槛后顿了顿，整个厅堂里除了姬家家主外再没有旁人，就连姬无惑也不在屋内。
姬家家主想做什么？
他应该知道自己的修为比她低吧？
渡星河心生警觉，但脚步再没有停，笔直地走到姬家家主身前。
“星河仙子请坐。”
姬家家主神情肃严，他伸手邀请渡星河入座后，开门见山地问：“无惑说，星河仙子辨认出素华怀的是死胎，敢问星河仙子是如何判断的？”
渡星河道：“我自有秘法，秘法详情不可言说，但我能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
姬家家主沉沉地凝视着渡星河的双眼，此时，渡星河意识到姬无惑确实生得与他相像，尤其是在沉默时，他们的眼睛都会泛起亮得惊人的光。
“我相信星河仙子。”
片刻后，姬家家主说：“无惑回来就告诉我了，他发觉素华的身体很不好。她其实一向是个很不爱叫人看出自己疲弱的人，从小就要强。如果不是真的难受到难忍，她也不会求陛下叫家里人进宫看她。”
姬家家主放在桌上的拳头慢慢攥紧，周身的灵力也微微扭曲起来：“她进宫就是个错误……以前我没保住她，但我骗自己，说素华进了宫能过得很好，只是不常能和家人相见。现在我再也不能骗自己了，轮回院和国师做的事我不是不知道，我不能亲眼看着妹妹沦为他们的补品！”
他从袖中摸出一支巴掌大小的琉璃摇铃，双手捧着递到渡星河面前。
“这是姬家安身立命的至宝，沧溟铃。”
摇铃一出，渡星河就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湿润水汽，力量磅礴菁纯，恍惚间她以为自己像是回到了海主的宫殿，被她一个鲸尾横扫拍进了巨大浪花之中。
“若是遇到危难，那就直接摇铃吧。”姬家家主说，“素华的命，就拜托星河仙子来救了。”
渡星河稍怔，她没有即刻去接铃，而且确认地问：“只是进入轮回院总舵的话，我救不了贵妃娘娘。”
“我知道。”
姬家家主将沧溟铃又向前递了几寸：“星河仙子应当也明白我在说什么。”
渡星河抬起手，在一片精纯的水汽中握住了沧溟铃。
“合作愉快。”她说。
三日后。
姬家家主的动作极快，渡星河接到消息前往姬家后，门口停着的就是前往轮回院总舵的马车，车上已经坐着陪她一起去取药的另一名侍女。
姬家家主亲自来到门前送行，他将渡星河扶上马车，又从车帘缝隙里塞进一只小盒，嘱咐道：“这是我给贵妃娘娘送的补品，里头都是天品的滋补丹药，烦请二位回宫后一并给贵妃娘娘。”
另一名侍女轻声应承：“我明白。”
放下车帘后，马车辚辚向前，渡星河扭头看向坐在她对面的侍女，上下打量了一圈后，揶揄道：“你穿女装也别有韵味嘛，无惑少爷。”
早就化形成侍女的姬无惑坦然地接受渡星河的调笑，他抬手扶了扶发髻，对她眨眨眼：“那星河喜欢我这样吗？”
渡星河诚实地回答：“一般吧，还是你原来的样子好看。”
姬无惑抿着嘴笑了，他从怀里拿出一枚留影石，示意渡星河观看：“这是你要化形的那名侍女的资料，我也并不了解轮回院内的情形，进去之后万事小心。”
渡星河激活留影石，顺手把手中装着丹药的盒子塞给姬无惑：“给你姑姑的，你拿着。”
谁料姬无惑把丹药又推了回来：“这是父亲给我们防身用的。”
渡星河没再推辞，她打开盒盖扫了一眼，清点了一下丹药的种类，登时满车厢都溢满了药香。
姬家家主为了救出妹妹显然是下了血本，即便是一次侦查行动，他也做了万全准备，又是给药又是给至宝灵器，显然是对玄帝的不满蓄积已久，在这个妹妹要出事的节骨眼上直接爆发了出来。
马车行了大约半个时辰，眼看着出了玄都，到了北郊山脚，才在一处山崖边缘停住。
此处已经有一名修士在等待了。
渡星河与姬无惑都已经化形完毕，还贴身带上了固定伪装与修为的灵符，二人走下马车，来到那名修士面前。
这名金丹修士样貌普通，见了贵妃身边的侍女也没有什么额外的表示，甚至没有盘问他们的身份。
在姬无惑表达了前往轮回院总舵取药的来意后，这名修士一言不发地掏出一方金印，示意渡星河与姬无惑触碰。
渡星河问：“轮回院总舵就在此处吗？”
修士摇摇头，依旧将金印对着他们，坚持要他们伸手。
渡星河与姬无惑眼神相对，她没多说什么，将指尖轻轻搭在金印边缘，姬无惑有样学样。
待到他们二人都触碰金印后，接引修士张开口，发出了一声短促粗哑的“啊”。
此时渡星河才看清楚，这接引修士的舌头在口中齐根而断，竟是个根本无法言语的哑巴！
随着这一声干哑的启动指令，三人周围的灵力扭曲挤压着将他们迅速送往了另一处空间。
当渡星河与姬无惑再眨眼，他们周围已经彻底变了景色。
这是一处不见天日的黑石宫殿。
整个宫殿的地板、墙壁都由漆黑完整的黑石雕琢而成，殿内没有窗户，乍一看酷似应苍帝给自己修的地宫，只有墙壁两侧经久不熄的火把给此处供应着光热。
渡星河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一口不透风的黑棺材关了起来。
轮回院的总舵就在这种鬼地方，那也怪不得做的都不是什么人事了。
接引修士示意二人跟着他向前走，渡星河和姬无惑迈步向前，空旷的前厅内，几人的脚步声回荡得尤为清晰，清晰得让渡星河不免疑惑：轮回院总舵的人这么少吗？
越过一条浑黑的走廊，三人眼前是黑石宫殿的正门。接引修士抓起依旧幽黑的门环敲了两下，不出一炷香时间，沉重的大门就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名颧骨突出，看着面相尤为刻薄的老修士探出半个身子，见到接引修士之后，不太耐烦地摊开手：“牌子！”
接引修士不作声地将一块玉牌递到老修士手上，老修士拿起玉牌扫了两眼，稍稍挑起眉毛，审慎地打量起接引修士身后的渡星河与姬无惑。
“宫里来的人，我知道了。”他说，“你走吧，我带他们进去。”
接引修士转身就走，老修士将门推开得更大了一些，闪身让渡星河与姬无惑进来：“跟紧我，我们这儿稀奇古怪的东西比较多，若是乱看乱摸，那下场比死还难受。”
黑石宫殿内的路要更窄一些，两边也逐渐出现其他建筑。渡星河注意到几乎每个建筑的屋顶都会冒出颜色奇异的烟雾，这些烟雾蓄积到黑石宫殿的穹顶久久不散，化作一团几乎遮天蔽日的怪异浓云，看得人心中不适。
渡星河仰头望着在穹顶上积聚不去的深色浓云，心中一颤，一种古怪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路边也偶有修士与他们擦身而过，但这些修士几乎对他们视而不见，老修士也压根儿没有和他们打招呼的意思，只是径直向前走。
“你们是姬贵妃宫里的？”老修士问。
姬无惑答应下来：“是，我们今日来为娘娘取药。”
“姬贵妃，哦，姬贵妃。”
老修士重复了一遍，笑了笑：“怪不得。姬贵妃的运道好啊，这宫里几百年没有妃嫔有孕了，也没几个妃嫔有这个资格能来轮回院求药。”
渡星河打蛇随棍上，顺着老修士的话说了下去：“我们宫里都为娘娘高兴呢。之前国师给娘娘送了一盒轮回院的药，娘娘吃了之后精神就好了不少，先前是怎么补都不顶用。可见轮回院所出的都是比天品灵丹还要好的药。”
老修士得意地睨了渡星河一眼，说：“什么天品？呵，我们轮回院的丹药怎么能和寻常丹药相比。我们这儿所出的丹药，那可真正是能触及天道的神丹！除了陛下，整个玄朝没几个人有资格服用，太子也得求陛下赐药呢！”
天道？
渡星河还要追问，老修士脚下一拐，引着他们走向了一条岔路。
这条岔路通向一座外墙略显斑驳的小宫殿，这座宫殿的外墙用的是掺着灰白花纹的石料，看着好像人身上长了皮癣，也像是虫子趴在衣袍上，让人颇感不适。
但渡星河感觉后颈的紫蝎躁动了起来，按捺不住想要现身。
她伸手摸了摸后颈，神情镇定地询问：“贵妃娘娘的药就在这殿中吗？”
老修士随口说：“给贵妃的药产自殿中，至于现在还有没有出炉，这我可不保准。”
越过门槛，进入宫殿，一股阴冷之气扑面而来。
大殿四墙上绘着已经褪色的图纹，渡星河放眼掠过，心中微震：这是巫族的五毒图样！
姬无惑也仰头端详着殿内壁画，老修士见他们好奇，不免得意：“这是已经族灭的巫族传承，这一殿的炼丹师研究的都是巫族蛊修一脉的灵丹。巫族蛊修钻研邪功，戕害生灵，自绝于天下，我院从他们的废墟上找出了他们遗留的蛊虫与修炼传承，加以研制，现在小有所得。”
渡星河只觉得一股不属于自己的怒火从胸口腾起——
什么叫戕害生灵，自绝于天下？
巫族分明是被玄朝灭国，夺走了传承！
离开五毒壁画前厅，他们进入了一处布满沉重木柜的储物厅。
每个柜子上都密密麻麻摆放着大大小小的琉璃罐子，罐子里用微黄的液体浸泡着蛊虫，一瓶一只，而这间大厅内少说也有成千上万只被夺走的蛊虫。
蛊虫与蛊修生死共存，既然蛊虫在这里，那他们原本所对应的蛊修……
【这里有仙蛊，不止一只！】
紫蝎躁动，就连千宝冰蟾也兴奋起来，在渡星河的锁骨窝里蹦跶：【带我去看！带我去看！】
渡星河暗自安抚她身上这两只嗅到同类气息的灵兽：“等一会儿，等一会儿，现在还不是时候。”
老修士并未察觉她的分神，越过储物厅，进入了最深处的炼丹房。
“给贵妃的这一炉好了吗？”
炼丹房的温度比外面的储物厅高上不少，刚一进门，渡星河和姬无惑就感觉扑面而来一股燥热之气。
守在炉边的炼丹师控着火，分心答了一句：“快了，还差最后一道工序就能出炉。”
老修士对渡星河和姬无惑皮笑肉不笑地提了一下嘴角：“那就劳烦二位在这儿等候一会儿了。”
说完，他背身离去，竟然就放心地将他们留在了炼丹房。
炼丹房只剩三人，那炼丹师也没有任何理睬他们的意思。
渡星河看了一眼姬无惑，两个人用眼神交换了意见后，同时向后轻轻退去，在原地留下了一具可以简单应答动作的替身。
去储物厅，取仙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