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7章 孤独蒸发
如果有人挂念着，谁会一股脑地扎进深渊之中呢？
没有多少人有为全人类奉献的坚定信念，也没有多少人能全心全意地为了人类的未来牺牲自己。
有所牵挂，就不会义无反顾。
身后光明仍在照耀，便会在黑暗边缘停滞不前，能够来到渊孔之下的人，大多都无牵无挂。
没有后顾之忧，才会大步向前。
胡乐也是如此，年纪轻轻就没了挂念他的人，也没有可以挂念的人，才跟着探索队，一步步来到了这梦都之中。
“组长……”胡乐轻轻地对面前的组长呼唤道。
“怎么了？”
组长也看出了他的情绪不太对，将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你觉得，我们还有必要回去吗？”
听到这个问题后，组长的瞳孔颤了颤，脸上露出一种不知所措的惶恐。
尽管他的年纪要比胡乐大许多，但他似乎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叹了口气：“我们回去，并不是为了我们自己，是为了梦都那些正在被人牵挂的人。”
听到这，胡乐低下了头。
“还是为了别人吗？”
他小声地念叨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些许的埋怨。
来到梦都是为了别人，研究机器人也是为了别人，现在要逃离梦都，也是为了别人……
他们这群人，似乎一直都在奉献，好像从来没有为了自己做过什么。
住在梦都里，胡乐每天最开心的时段，就是下班之后，拿起游戏机，开一罐可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让大脑放空，让时间顺着他的放纵流淌而过。
第二天上班，又浑浑噩噩地回到那满腔热忱的“奉献状态”。
科研所里的大家大多也是如此，因为已经无法再为自己做些什么，只能投身于集体，用“理想主义”为借口，打着“为了人类”的旗帜，把自己变成汹涌人潮的一部分，随波逐流。
他们无牵无挂，只是大海中一滴孤独的水，没有其他的水滴与他们有所联系。
他们无欲无求，顺着洋流奔涌向不可知的未来，被裹挟着扑向沙滩。
他们无声无息，迷失在浩瀚的大海之中，无论海面波涛汹涌，还是风平浪静，都无人会注意那小小的水珠。
人们把他们称作“英雄”，也只会把他们称作“英雄”。
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也没人知道他们去向了何方。
在涌向深渊的滚滚洪流里，默默蒸发，渐渐隐去……
胡乐深吸了一口气，在这五彩斑斓的幻梦之中，空气似乎同样地冰凉。
明明依然在呼吸，他却感到了万分窒息。
于是，他只能捂着自己的胸口，拼命地喘起气来。
“胡乐，你怎么了？”组长弯下了身子，关切地问道。
“不知道。”胡乐呼吸得有些太急了，突然开始咳嗽了起来，一滴泪水被呛着流出了眼睛。
咳咳咳！
他弯着腰，看向了彩色的地面，那些像素在他的眼前不断扭曲蠕动，让本就窒息的他感到了一阵眩晕。
那种奇怪的重影又出现了……
本就混乱的像素再度发生了分割，变成无数胡乱飞舞的小点，在胡乐的眼前打起了转。
为了让自己注意力不要涣散，胡乐只能和身前的组长聊起天来。
“组长，你会看到重影吗？”
“哪样的重影？”
“就像眼睛没有焦距的时候看到的重影一样，只不过那些重影的颜色被分开了，有的变成了红色，有的变成了黄色，还有的是绿色……”
胡乐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他此时晕晕的，对着组长说了一堆废话，但组长也没有无视他，一直尽力地回应着他的话。
“你说的，我好像知道，那是梦境崩塌的前兆，以前我用完捕梦装置，准备要退回现实的时候，也会看到这种彩色的重影……”
梦境崩塌？
胡乐心中出现了一种怪异的感觉。
为什么他之前还没有入梦的时候，也会看到重影？
现实，也会崩塌吗？
“开会的时候，我就看到了这种重影。”胡乐对组长如实地说道。
“你还记得，我说有事情要告诉你吗？组长。”
“记得。”
“我现在说可以吗？”
“说吧。”
组长让胡乐扶着自己的肩膀，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见到组长认真的眼神，胡乐也缓缓开始了自己的讲述：
“在开会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到我被关在了一个金属制成的空间里，脚下不断地渗出带着气泡的可乐，那些可乐变得越来越多，逐渐淹没了我的脚踝、膝盖……最后没过了我的鼻子和嘴，我飘在那可乐的海洋里，一直向上游，但最后可乐淹没了金属空间的顶端，我也逐渐窒息……”
“然后呢？”组长好奇地问道。
“然后我就醒了，手里多了一罐可乐……”
胡乐回想起自己的经历，直到现在还觉得充满了怪异。
他将那罐来自二十年后的可乐，和那突然出现的权限工具，全都告诉了组长，把自己心中的困惑全都倾诉了出来。
“组长，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发生这么多事情？”胡乐求救般地向组长问道。
这一天，直到现在，胡乐的思绪都是混乱的，他强行地让自己保持着冷静，但如今已经快要坚持不住了……
组长听完他的讲述，摸了摸他的头，然后突然叹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你辛苦了，胡乐。”
他看了看手中的捕梦装置，苦笑了一声，然后随手就把那装置扔到了地上。
见到这一幕，胡乐有些搞不懂了，连忙弯下了腰，想把掉在地上的捕梦装置捡起来，但那捕梦装置却缓缓沉入了彩色的地面之中，就像是落入了沼泽的石头……
“不用捡了，不需要了。”组长将胡乐扶了起来，轻轻地对他说道。
“为什么？”
“因为这是梦。”组长淡淡地解释道。
“我知道这是梦，但……”
胡乐还想继续说，但组长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我说，这一切都是梦，你今天经历的一切，都是梦，从你在开会的时候醒来开始，看到的所有，都是梦……”
组长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然后认真地对胡乐说道：
“听好了，胡乐。”
“我，也是你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