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天司，陈衍。”
少年平静的声音在小山坳上空回荡，声音不大，却宛如惊雷一般在老者以及一众太平村村民耳边炸开，老者康长治脸上刚露出的笑容僵住，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整个气氛诡异的为之一静。
监天司！
这三个字，放在武朝中原腹地，那对中原百姓来说，是守护神，是降妖除魔，是保境安民！
但在这山高皇帝远的湘州，在这穷山恶水，监天司……
良久，康长治老脸露出尴尬的笑容，干笑两声道：
“哈哈……道长您可真会说笑……”
话说一半，老者对上少年那平静的目光，说到一半的声音越来越低，直至最后彻底沉默。
沉默良久，康长治满脸沉默的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道长果真来自监天司？”
“是。”
少年冷清的声音再次响起。
“啪嗒。”
一声轻微的脚步声响起，一名太平村村民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看向少年的目光带着一丝恐惧。
不，是所有还存活的太平村村民包括老者在内，看向少年的目光都带着一丝恐惧。
他们恐惧的不是少年本身，而是少年背后所代表的‘监天司’这三个字。
陈衍眸光微敛，神情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对此他早有所料。
其实早在知道这些屠戮淫辱太平村百姓的官兵是长泽郡兵后，陈衍就已经对这湘州的监天司不抱希望了。
因为监天司飞鱼卫本就有监察天下之职，而湘州局势依旧糜烂至斯。
能出现这种情况的，一来，要么是湘州三郡的监天司已经死光了，要么，那就是湘州三郡的监天司，就是施暴者本身，本身就与这些匪兵渣滓沆瀣一气……
说来可笑。
湘州百姓视往生邪教为救世，视监天司如虎狼。
那武朝其他各州呢？
神霄宗的覆灭，刘老道临死前的泪诉还声声犹在耳，仙佛道宗只知自扫门前雪，不顾他地百姓死活。
而坐拥武朝九州的皇帝赵隆基，刚愎自用，沉醉在佞臣粉饰的太平里，更是欲以往生邪教来替代太祖时期就成立的监天司……
陈衍他看向天空，那灰蒙蒙、阴霾的天空，他仿佛看到了一团覆盖九州的汹汹烈火，这烈火不炙烤达官显贵、不炙烤武师修士，却是在焚烧着这九州大地的黎民苍生。
这个世界病了……
病的很重……
病了就得治。
大病须用重剂，乱世需用重典！
陈衍眸光微动，在这一刻，陈衍似乎明白了他今后的路该如何走……
就在这时——
意外发生了！
“啊！”
只见老者康长治忽然惨叫一声，痛苦的跌倒在地上，背对着陈衍，头痛苦的撞击地面，手脚缩起，不停地颤抖。
“二爷！！！”
“二爷没事吧？！！”
“康爷爷！！！”
还活着的十数名村民惊呼数声，纷纷朝着老者围了过去。
陈衍眉头一皱。
他并未看出老者身体出了什么毛病，至少肉体上是如此。
肉身没问题，但突然出现‘癫痫’，莫非是灵魂……
陈衍眼睛一眯，通幽术施展，一圈淡紫色幽光在瞳孔周边闪烁。
很快，陈衍的眉头就锁成了八字，盖因在陈衍的视线里，老者的三魂七魄竟是不完整的，余光朝着其他村民身上扫过，这一看之下，心底不由微微一沉。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不仅仅是老者，包括其他还存活的二十名太平村村民在内，所有人的三魂七魄都是残缺。
这种残缺非常细微，并未残缺到缺少一魂或是一魄的地步，仅仅是在魂魄上残缺了一角，暂时并不影响生活。
但如果这魂魄的残缺是可持续性的呢？
陈衍眸光微眯。
包括老者在内的二十一名太平村村民不约而同的灵魂出现残缺，陈衍并不觉得这是一个意外。
往生教！
几乎是下意识的，这三个字就浮现在陈衍的脑海。
其实早在当初陈衍就一直很疑惑，疑惑往生教不遗余力的发展教徒目的是为了什么。
此事若是放在前世古代还很好理解。
毕竟在没有高武存在的古代，人力往往就意味着聚沙成兵，黄巢起义、太平黄巾皆是这样。
可是在存有武师和修士的武朝又有不同，就算农民百姓的数量太多，就算往生教想要推翻武朝，仅仅依靠普通百姓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为何往生教还会不遗余力的发展普通百姓作为教众呢？
此刻，陈衍心中隐隐有了答案。
他仿佛看到了一张巨大无比的虚影老妇，老妇面带慈悲，而在她的眼中，这黎民苍生，皆是她的血食，是她的‘粮食’。
只不过她吃的不是黎民苍生的肉身，而是……
灵魂！
慈悲老母，真空家乡；怜爱世人，秽土往生……
好一个秽土往生！
普通人死后灵魂可超度再入轮回，而那些信奉老母的往生教众呢？
他们死后，灵魂入不了轮回，入的，只是那‘秽土’，那慈悲老母的‘肚子’！
陈衍脸上露出一抹杀意与冷笑。
潜在此时，意外又发生了！
“哈哈哈哈哈哈！”
但见那老者突然发出癫狂的大笑。
突兀转过头来，满面红光，青筋暴突，面目狰狞而又疯狂，好似吃了某种非法药物一般，极度兴奋癫狂中涕泪横掠，声音又尖又细：
“老母法身降大千，普渡天地万法传！一日生……”
陈衍还未有动作，忽的，他只觉右腿忽然一紧，他低头一看，只见一名面容憨厚的太平村村民脸上露出同样兴奋的神色，死死抱住了他的右腿。
紧接着。
周遭还活着的所有太平村村民同时涌了上来，脸上都是奇怪的兴奋与癫狂，嘴里高喊：
“慈悲老母，真空家乡；怜爱世人，秽土往生！”
搂腰、按手、拦脚……
二十名太平村村民就如同叠罗汉一般将陈衍牢牢锁住，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陈衍的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淡漠：
“又见面了……陈居士……”
任由二十名发了狂的太平村村民锁住，陈衍面无表情，他抬起头，看向声音的来处。
还是那名老者康长治，但不同的是，老人此刻脸上的兴奋癫狂消失不见，变成了一副悲天悯人的慈悲脸色。
然而在陈衍的视野里，老者的面容不再，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双狭长细眼，面带阴冷微笑的男人脸。
这张脸陈衍并不陌生，因为早在山溪镇时，陈衍就见过，而且印象深刻。
往生教——吴彦！
吴彦面带微笑，轻轻说了一句，旋即又突然改口：
“不，应该是陈大人才是……嗯？是不是？陈镇抚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