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没有搭理在意任立此刻的眼神表情，杜恩只想要继续询问尸体的详情。
而在这时，艳羡完的徐然，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他的变化。
“呀？！你炼气中期了？！”
任大人心这么善的吗？
徐然满眼的吃惊，也忍不住要嫉妒了。
而其他运尸人先是一怔，接着就大着胆子，往跟任立一起坐车上的杜恩看去。
确认之后，纷纷惊诧。
好家伙，搭上个心善的监工，这在往日里处于尸务底端的埋尸人，都终于能翻身了吗？
他们产生这种想法，根本没有遮掩多少。
杜恩没有费嘴去辩解，倒是任立这边，到底还是要脸的。
“咳！这个的话，其实不关我事。”
听闻任立这话，运尸人们再度沉静下来，接着更加愕然。
不是有人拉一把，而是自己爬上来？！
这是什么神奇展开？
然后下一瞬间，他们纷纷不约而同，检索起自己的记忆。
直到确定他们之前只是各干各的，并没有为难过杜恩这边，这才敢松出一口气，然后就是带着笑脸，不住恭贺道喜。
“……”
徐然默默退步，下意识曲身，但迎着杜恩看过来的平静目光，表情便有些尴尬，又扭捏迈回半步，没看到他介意，才稍微松了一口气，态度略回刚刚的随意。
比宁才则他们好点，但也只是好点。
对于实力与修为的畏惧，已经刻在这些底层人的骨子里。
“恭喜啊杜恩，你这是打破了记录啊！”
“这个有记录的吗？”
杜恩以前倒是没听说过这个，而像徐然这样的运尸人，虽然不像收尸的需要到处跑，却也是经常走街串巷，而且老资历挺多，监工也没有空置，所以知道的事情比这边多得多。
徐然轻轻点头，表情凝重起来：“的确是有，上一个是掘石帮的石雷石帮主，他当初只用了四年的时间，就突破到炼气中期。”
“嗯？石帮主吗？我记得，他已经六十多岁，后面的几十年，难道就只突破到后期而已？”
掘石帮，这个团帮在棚屋区里，可谓是家喻户晓。
主要是他们虽然势大，将所有采矿挖石的苦工们都含括收纳，规模远超什么青衣帮血鹰帮铁手帮，但是，这是一个贴合团帮本意的团体，没有欺压他人，聚团只为取暖。
因此，很多人甚至还想着自己主动上交保护费，用以寻求他们的保护，免受那些恶霸的侵扰欺压。
不过，帮主石雷也只是一个炼气后期，跟其他大团帮的帮主拉不开差距。
所以，如果他真的敢收敢那么做的话，那些恶霸们可不会坐视不管！
因此到头来，掘石帮的存在，根本就没有改变棚屋区的局面。
杜恩也知道这些，所以才会追问。
如果当初只用了四年就突破到炼气中期，那么正常的情况下，大概六到十年，就能突破到炼气后期，再有个十来年，应该是炼气圆满，说不定在现在，都有可能冲击筑基。
一旦成功的话，就能脱离城外棚屋区这个沼泽泥潭！
因此，就是任立都眉头一扬，有些在意似的。
可徐然却只是苦涩笑着，下意识瞥了一眼任立。
如果是其他监工在场，他肯定不敢说，但现在却勉强敢支支吾吾地开口：“就，因为石帮主触犯过规矩，被打伤了根基，掘石又是件实打实的苦活，所以，他是养到五十几岁，才突破的炼气后期。”
原来如此，跟我有着类似的遭遇。
杜恩顿时明白过来。
以前他向头顶的管事何波讨要工钱的时候，就受到对方的暗算，要不是底子厚实，功法掌握得深，只怕也要伤了根基。
而现在，徐然硬着头皮也要说出来，大概率是想告诫杜恩，不能大意轻狂，不然可能会重蹈覆辙。
特别是在管事嫌恶的基础上。
虽然其实已经重蹈过了。
杜恩只是平静地点头，然后，把话题转回一开始：“说起来，今天的运尸，到底是谁？”
“这，就是石雷石帮主啊。”
有种不出意外的感觉。
刚刚任立的扬眉小动作，还有运尸人们略有些浓重的不安，徐然或许是有意导引的话题，都隐隐指向着遇害者的身份。
年轻志得，然后苦磨，大器晚成，接着身死。
宁才则魏明他们，都不禁唏嘘感慨。
而且，石雷一死，掘石帮的根底支柱没了，在接下来，要么是转型同流合污，要么是被其他恶霸团帮，一拥而上，撕碎吞没。
底层可怜人的生存环境，可能会因此急剧恶化！
想到这里，他们更是忧心忡忡。
不过在抬眼里面，看着杜恩那平静如老石的坐姿背影，心里阴霾便一扫而空！
“差不多了。”
随着任立这么开口，两边的接触逗留，便宣告了结束。
双方擦身而过，运尸人们讨论热切，各种情绪止不住流溢。
旧的传奇陨落，而新的传奇，好像就要升起！
还是他们尸务里的，说出去倍有面子！
埋尸人这边，倒是沉默着，越接近埋尸荒地，就越是如此。
很快，抵达荒地。
一排排尸体，冰冷地躺在阳光下。
其中有不少都带着妖兽啃咬的情况，显得出乎意料。
“那妖兽的报复心这么高？”
“正常的森影豹，应该没有这么高的报复心才对，或许，是脱群个体的特殊情况？”
任立也有些说不好，他是有得到关于石雷遇害的消息，但是妖兽报复，具体杀害多少人，却是不知道的。
因为给他通传消息的人，根本就没把这些小角色放在心上。
“嗯？其他人的心肝都被吃了，只有石雷这边，只是被咬死杀害。”
杜恩停在这一具虽然满是创伤，却依旧显得魁梧坚实，一个甲子的年月，未曾摧折其脊梁的尸体面前。
跟着走过来的任立，也是有些迷糊了。
因为按理来说，修为越高，血肉质量就越好，没理由那头森影豹会放过这口好肉，转而去吃那些劣差的血肉。
“咦？他还没有死透！”
突然，任立察觉到这一点。
心里下意识有些纠结，又猛地意识到什么，当即眼神一亮，走蹲着没有吝啬法力，抬起手掌便按在石雷的身上，莹绿色的光辉，开始浮现涌入。
明明看着已经凉透的人，那颗停滞的心脏，竟然再度挑动起来！
“……”
石雷从冰冷深水的窒息里，猛地抓住一根稻草，便顽强地往上攀着。
还不能死！
我还不能死！
有一股信念，支撑着他一路走到现在！
所以，他现在抓着这根稻草，便使劲地跃蹦出水面。
虽然十分虚弱，却成功睁开眼睛。
石雷的视野斑驳，勉强看到此刻也蹲下身，正在望着自己的杜恩。
目光里面，没有怜悯，没有哀叹，没有其他，只有像是清风，似是泥土，如水一般的平静。
“埋尸人，杜恩，幸会。”
“幸会……”
石雷的喉咙里，努力挤出自己的话，“帮，帮我，给你报酬，只要，你能够，帮我，找到，去了赤梧城的，我的，孩子，他，她刚生下来，我还没见到，就，就被抢走了。”
他已经明白，自己无法再自己去找到找回对方。
妻子过往带孕劳作，留下一身病根，因此早早悲逝，自己努力数十年，到头来倒在兽口，只留下这一口气。
念及于此，不由潸然泪下。
“好。”
杜恩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像是孤单飘零的愿望执着，终于得到大地的承载，石雷的一口气开始散去，在最后艰难吐出一个地点，便永远地合上自己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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