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弑母
“死”是一个十分可怕的字眼。
纪雪瑶看别人去世过，自己也杀过人，但是她没想到，这件事会这么快落在自己身上。
但是如果说恐惧，其实她也没有太大的恐惧。
有纪辰星的例子在前，纪雪瑶总觉得，就算自己死了，也还能和纪辰星一样活过来，并且也能走上纪辰星的那条路，成为大梁的郡主。
想到这里，“死”就不再冰冷陌生，反而多了些令人向往的浪漫色彩。
纪雪瑶整个人的身上都被对死亡的盼望包裹着，就像她即将踏上春日踏青的旅程，而非痛苦的死亡。
和尚在怀春年纪的少女相比，沈如燕的想法就完全不同了，她更加理智，也更加现实。
“雪瑶，你知道这个牢里每天要死多少人吗？但是你看他们哪个像纪辰星一样活过来了？”
看到纪雪瑶的状态，沈如燕因为恐惧和不舍泪眼婆娑，没有人能做到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在自己面前离开这个世界。
“可是母亲，万一呢？万一我能和纪辰星一样活过来，那我不就有把你救出去的办法了吗？这大牢里的苦我已经受够了，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纪雪瑶说着，也感觉十分委屈，眼睛里的泪如同断线珠子一样往下滴。
就在几个月前她还是将军府的二小姐，现在却沦落到这样的地步。
沈如燕心疼地抱住了纪雪瑶，她也是从纪雪瑶的年纪走过来的，她很能理解纪雪瑶的感受。
都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谁愿意与阴暗的虫子和老鼠共同睡在一间房子里，每天提心吊胆的生活？
可是她还是要劝纪雪瑶，“再忍忍，说不定会有转机呢？如果你死了没有像纪辰星一样活过来，不就再也没希望了？”
纪雪瑶从沈如燕的怀抱中抬起头，“舅舅不在了，父亲和明翰也都成了纪辰星的人了，我们就算等下去，也不过就是死路一条。
“而且母亲你也说了，这个大牢里每天都有这么多人去死，但是没有一个人能像纪辰星一样活过来，那是不是因为，他们死的方法不对？
“纪辰星是我杀的，母亲你说，是不是只有我杀的人才能活过来？”
纪雪瑶一脸痴狂。
沈如燕沉默了，这种事谁能说得准？自古以来也没出效果这样的事情啊！
不过纪雪瑶说的也没错，万一真的是因为被纪雪瑶杀死就能重获新生，那她们岂不是要飞黄腾达了？
到时候，纪辰星非但不能怪纪雪瑶杀了她，还要感谢纪雪瑶能给她重生的机会！
那时候他们肯定能过得比现在好千倍万倍。
当然了，就算纪遵行想再认回她们母女两个，她们也不会同意。
沈如燕沉浸在美梦之中，不知不觉就在包袱里找到了一根金钗。
这只金钗的一端十分锋利，似乎在送进来之前被特意打磨过了。
只需要稍微一想，就知道这是纪明翰特意为两个人准备的。
纪雪瑶很快也明白过来，有些激动地将簪子抢到手里，说话的语气都变快了不少。
“看来明翰也想到这一点了，所以才特意给我们那本册子提醒我们，才有白绫做的衣服和金钗帮我们重获新生！”
纪雪瑶很是欣喜，看向沈如燕的目光里也充满了期望，似乎万事俱备，就只剩下沈如燕的一句“我同意”了。
可是沈如燕还是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幻想终究是幻想，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为了这种没有把握的事情去死。
而且万一呢，万一在死亡来临前她们就能得救呢？
看着沈如燕不赞成的面容，纪雪瑶有些急了。
“母亲，您看看现在，我们已经没有活路了，只能拼一拼！万一成功了，等到我回来的时候，我一定带你过比纪辰星还要好千倍万倍的生活，咱们受的屈辱，都让纪辰星百倍偿还！”
沈如燕叹了口气，她当然知道纪雪瑶说的好处，但是她依然不忍心让纪雪瑶去做这样有风险的事情。
身为一个母亲，这样危险的事情，她宁愿自己亲身体会，也不想让纪雪瑶冒险半分。
沈如燕摇摇头，就要把纪雪瑶手中的金簪抢回去。
纪明翰平日里脑子还算灵光，不知道这时候怎么犯了傻，送这些东西进来，不是害了自己的亲妹妹吗！
但是纪雪瑶就像护住自己的性命一样把簪子护在了怀里。
“母亲，您想想，我们这样就算出去了又能有什么出息？！我没办法嫁给殿下，只能一辈子做地上的蝼蚁，我不想那样！”
说到这里的时候，正好有一只老鼠从角落里窜出来，老鼠迷茫地从纪雪瑶的脚掌上爬过去，吓得纪雪瑶一声尖叫，险些吧嗓子叫破。
纪雪瑶的尖叫声惹的周围的犯人很不愉快，他们用脏脏的石头和发臭的馒头朝纪雪瑶扔过来，嘴里不断骂着难听的话。
纪雪瑶更委屈了，嘴里念念有词：“纪辰星抢了我的东西，我要把本就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拿回来！”
纪雪瑶越说越激动，金簪磨破了她的衣裳，她腰间渐渐浮现出点点血色。
沈如燕害怕极了，正要去抢，却被纪雪瑶料到。
纪雪瑶一个反手，把金簪指向了自己的脖颈。
“母亲，您若是再不同意，女儿今天便死在这里。”
美味的食物、高大的房屋、漂亮的男人、炽热的实权，纪辰星有的，她都想要。
美好的未来再诱惑纪雪瑶，她已经有些颠了。
见纪雪瑶如此，沈如燕眼中的泪水有些噙不住。
“雪瑶，我有个主意。”沈如燕的声音有些颤抖，“你如果不确定能不能活过来的话，就让母亲替你探探路怎么样？”
纪雪瑶露出迷茫的表情。
沈如燕擦擦眼泪，“你不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杀了纪辰星才让她活过来的？那你不如先杀了我，如果我能活过来，我一定会来找你，帮你除掉纪辰星。”
去死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沈如燕以为纪雪瑶会犹豫。
但是纪雪瑶没有，她思考了片刻觉得此计可行，便很兴奋地放下了手中的金钗，看向沈如燕的目光里藏着巨大的惊喜。
她刚刚还在想如何复刻纪辰星的死亡，就像瞌睡时的枕头一样，沈如燕的提议就出现在了她的耳边。
纪雪瑶从远处一点点逼近沈如燕，“母亲，您放心，我有九成的把握让您死的和纪辰星一模一样。”
在纪雪瑶看来，只要死的和纪辰星一模一样，就能像纪辰星一样再一次活过来。
她手握着金簪，似乎已经忍耐不住要送沈如燕去另一个世界，至于会死的风险，纪雪瑶已经不去考虑了。
“母亲，您忍一下，就疼一下，很快就会好。”
纪雪瑶脸上露出阴鸷的表情，那表情似乎已经看到了沈如燕和自己重生，然后把纪辰星拉下神坛。
看着眼前的纪雪瑶，沈如燕都有些胆寒；现在的纪雪瑶，和最初那个杀死纪辰星时的纪雪瑶，似乎已经判若两人。
沈如燕看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女儿，她原本还想问一句“万一不能活过来怎么办，你就要自己一个人了？”，但是她刚刚张开嘴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纪雪瑶手里的金簪就已经扎进了她的胸口里。
沈如燕也没有想到，纪雪瑶会如此利落地对自己下手。
再怎么说，她都有再也回不来的可能。很有可能，这一眼就是两个人相见的最后一眼。
疼痛让沈如燕一时间忘了自己刚刚要说什么，她的嘴巴张张合合，最后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之后，就彻底没了力气。
直到沈如燕直挺挺地倒在大牢地面的干草上的时候，纪雪瑶仿佛才回过神来。
沈如燕胸腔里温热的血溅在她脸上，她呆愣愣地收回了手，眼神中有些害怕。
这是她的母亲，她最依赖最爱的母亲，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依靠。
而如今，她却亲手杀了她。
但是没关系，说不定几天之后，母亲又会回来了，纪雪瑶自我安慰着，开始畅想美好的未来。
沈如燕看出了纪雪瑶的恐惧，她再一次动了动嘴唇，想要安慰一句“瑶儿莫怕”，最终却在纪雪瑶逐渐变得贪婪和怜悯的目光中哑了声。
当时杀纪辰星，沈如燕给纪雪瑶准备的是最锋利的匕首，匕首刺进胸口不过几秒钟，纪辰星就在喷薄的鲜血中咽了气。
但是这次，纪明翰给沈如燕送的包裹里只有一根打磨的金簪，就算刺进心脏，人也要好久才能死去。
为了能让沈如燕尽快咽气，纪雪瑶努力地拔出了沈如燕胸口的簪子。
伴随着纪雪瑶手指间腥甜滑腻，沈如燕胸口的鲜血汩汩涌出，就像她们之间的母女之情正在她身体中抽离。
失血带来的不适感让沈如燕很快失去了力气，弥留之际她觉得自己好像还有许多话要和纪雪瑶说。
如何去挑一个好夫婿、如何拿捏住丈夫的心、成婚时的礼数，生孩子前后要如何保养……
她有太多的未来还没有见证。
却再也开不了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