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位傲慢的纵横家离去，淳王握了握拳头，道：“玄靖，我们为什么不留下他，没有了这些可恶的纵横家，大陆未来就安稳多了。”
李玄靖微微摇头，说道：“没意义。”
淳王不解道：“为什么？”
李玄靖轻拂衣袖，凝望天际，缓缓道：“纵横之术本就生于人心罅隙，有一句话他没有说错，人心的欲望，是永远都填不满的沟壑，历史的周期律，未来或许还会重演……”
淳王问道：“那我们怎么办？”
李玄靖收回视线，微微一笑，说道：“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我们的使命已经完成，火种也已种下，怎么用，会不会用，那都是后人的事情了……”
此刻，走出宁心园的俊朗青年，并没有因为失败而恼怒，脸上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
纵横家是没有失败一说的。
天下合是修行。
天下分也是修行。
而分裂一个占据整个大陆的帝国，要比统一几十个分散的国家容易的多。
楚国国师恭敬问道：“师尊，我们现在去哪里？”
俊朗青年脸上浮现出一丝回忆，喃喃道：“凤记的桂花酿堪称一绝，两百年了，不知道还在不在，不过……”
他语气忽然一顿，望向城内某个方向，说道：“在这之前，本座要去见一位老朋友，没想到，竟然还有再见她的时候……”
俊朗青年离开后，林甫之看向楚国国师，说道：“师尊，弟子也想去拜访一位老朋友……”
淳王府。
虽然已经成为了大夏新皇，但淳王依旧居住在淳王府中，李允的生活，也一如往常。
王府后园的水榭中，李允握着机关女子冰凉的指尖，苦口婆心的劝慰道：“清清，你不能那么想，这不是墨家想要的世界。”
机关女子摇了摇头，琉璃般通透的瞳孔倒映着满池睡莲，却寻不到半点人间烟火，语气不带丝毫感情：“自由意志是混乱的根源，只有舍弃肉体，消除自由意志，世界才能大同。”
李允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所有人都成为统一思想的机关，这样的大同，还有什么意义，允许每个人发出不同的声音，这才是真正的大同……”
机关女子眉头蹙起，陷入思索。
下一刻，满池碧水忽然泛起涟漪。
一道身影，突兀的出现在二人身前。
从眼前的俊朗青年身上，李允感受到了极致的压力，他下意识的护在清清身前，紧张道：“你是什么人，你想干什么？”
机关女子看着挡在她面前的身影，目中闪过一丝柔和，缓步走到李允前面，那道圣人的气息压迫，对他似乎并没有什么作用。
俊朗青年看着她，目中浮现出一丝讶色，开口道：“这么快就恢复了圣人修为，不愧是墨圣之后墨家第一人，清儿姑娘，还记得我吗？”
机关女子摇了摇头，目中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俊朗青年低下头，说道：“看来你忘了，舍弃肉体和大半修为，将灵魂寄托在机关之上，代价是失去全部记忆和情感，以此来获得的永生，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最后看了机关女子一眼，说道：“既然你已经不是墨清儿，本座也不打扰了。”
说完，他便挥袖而去。
凌空立于长安上空，俯瞰着这座宏伟的城池，他的心中，涌出无限豪情。
自古以来，各家都在追求长生之道，无一不以失败而告终，墨家舍弃肉体，牺牲记忆和情感，才换来这人不人机关不机关的样子，唯有纵横家，才触摸到了真正的长生之道。
大陆混乱不止，他的身躯不灭！
他，才是凌驾于整个世界之上的存在！
淳王府内，李允看着清清，低声道：“清清，你……”
清清握着他的手，目光柔和的说道：“不管我是谁，你永远是我的允郎，我全都听你的，我们再也不提那些事情了……”
汉王府。
被逼退位之后，太上皇似乎想开了一些事情，将幽禁在宫中的汉王和幽王放了出来。
不过，他们也失去了以往的特权，偌大的汉王府，并无一位丫鬟下人。
两年前，汉王被幽禁之后，汉王府也被查封，无人打理，早已荒芜的不成样子。
王府褪色的朱漆大门吱呀作响，林甫之拂开垂落的蛛网，庭院里野草蔓生，石阶缝隙间探出几朵鹅黄野菊。
他看着廊下那道披着旧貂裘，正在打扫庭院的消瘦身影时，手中提着的桂花酿突然重若千钧。
他缓步上前，轻声开口，嗓音沙哑如粗粝的磨石：“殿下，你瘦了……”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那埋头打扫的身影一震，汉王骤然回头，手中扫帚掉落，直勾勾的盯着那道身影，颤声道：“甫之，你还活着！”
林甫之低头叹了口气，说道：“殿下，我对不起你。”
汉王紧握他的手，笑道：“过去的事情不提了，你还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
宁心园。
书房之内，李诺坐在紫檀书案前，缓缓提笔。
诸子之道，各有所长，但真正想要摆脱命运的桎梏，还要靠书家。
书家虽然难以入境，可一旦入境，手中必然掌握了庞大的资源，随着作品越来越多，传播越来越广，修行的速度也会越来越快。
如今，大陆已经一统，近二十亿人，都是他潜在的读者。
只要他们的教育和文化水平提上去，书家入圣，并不是难事。
“吱呀——”
雕漆木门被轻轻推开，两道倩影从门外走进来，夜莺穿着粉色齐胸襦裙，鬓间步摇随着莲步轻晃，在青砖上投下细碎光斑，她正要为李诺磨墨，却见一只素手先一步按在墨条上。
顾嫣然青丝绾作双刀髻，月白衫子绣着银线兰草，按着墨条的手纹丝不动，唯有眼尾那颗泪痣在窗外透过的阳光下盈盈欲坠。
墨条被按住，夜莺只好抢过砚台，说道：“顾姑娘去忙别的事情吧，我来帮姐夫磨墨。”
顾嫣然将墨条护在掌心，说道：“还是我来吧，我是少爷的丫鬟，平时这些事情，都是我来做的。”
两女互相对视，目光执拗，谁也不让。
李诺写东西的时候，还是更习惯小顾在身边，毕竟她是天生秘书圣体，能帮李诺节省很多时间，于是道：“还是让嫣然来吧。”
话音落下，顾嫣然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夜莺的眸子，却明显的暗淡下去，将手中的砚台递给她，指尖因用力微微泛红。
两缕幽香在案前纠缠，感受到夜莺的心情由晴转阴，李诺眉梢一挑，立刻补充道：“我的书架有些乱，要不芷儿帮我整理整理书架……”
“好呀！”
夜莺暗淡的眸子又重新亮了起来，眼底霎时展开春色，雀跃着奔向檀木书架。
夜莺蕾丝裙裾扫过青砖，惊起细尘在光柱中飞舞，顾嫣然执墨的指尖微顿，唇角梨涡若隐若现，松烟墨在端砚中渐渐化成浓稠的夜色。
书房中那种剑拔弩张的氛围，终于彻底消失。
许久后，李诺走出书房，长长的舒了口气。
一碗水端平，恐怕是他要注意一辈子的事情。
院子里，李晏正抱着佳人的裙角打滚，恳求母亲陪他玩一会儿，虎头帽歪在脑后，露出两团红扑扑的腮帮子。
李诺走过来，轻轻踢了踢他的屁股，说道：“去去去，找你小姨玩去。”
父亲在他心中还是很有威严的，李晏不敢再打滚了，拍了拍屁股，骑着自己的机关小马跑了。
李诺走到佳人身边，看着她刚刚完成的一幅画。
佳人云鬓有些凌乱，执笔的右手还沾着石青颜料，画中青鸾尾羽流光溢彩，竟似要破卷而出。
在凤凰的指点下，佳人的画技，比一开始的时候提升的太多了。
虽然考科举还略有不足，但在一般人中，已经算出类拔萃。
李诺从身后揽着她的腰，一边帮她整理头发，一边轻声道：“这几年，辛苦娘子了……”
温热气息拂过耳畔，佳人雪腮飞红，有些慌乱的回头看了看，小声道：“孩子们在看着呢……”
这一回眸，眉间花钿映着晨曦，恍若三春桃李乍开，李诺忍不住在她俏脸上种下一吻，远处木马上的李晏突然捂脸大喊：“爹爹羞羞！”
李诺无所谓道：“看就看吧，我亲我家娘子，天经地义……”
那个三流作者，不给佳人更多的戏份，李诺自己给。
两道娇小的身影蹦蹦跳跳的跑过来，慕儿一手拿着毽子，一手牵着凝儿，仰起小脸，鼓起勇气问道：“李诺哥哥，你能陪我们踢一会儿毽子吗？”
以前在宋家的时候，李诺哥哥天天都陪她玩。
后来他逐渐忙了起来，有时候好几个月才能见他一次，陪她们玩的时间就很少了。
李诺轻轻捏了捏她们的小脸，说道：“当然可以，以后天天陪你们玩都可以。”
慕儿灵动的大眼睛猛然一亮：“真的吗？”
李诺笑道：“骗你是小狗。”
小姑娘脸上绽放出笑容，翘起白玉般的尾指：“拉钩！”
李诺一手和她拉钩，一手牵着佳人，说道：“走吧。”
佳人微微一笑道：“你陪她们玩吧，我去看看晏儿……”
李诺并没有放开她的手，轻笑道：“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