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4章 上清掌教尊
“陈天王请我喝酒，我请你饮茶。”勾陈大帝相邀道。
陈实不太情愿的走过去，坐在勾陈大帝对面。
勾陈大帝亲自为他斟茶，笑问道：“那么，陈天王是反天庭还是反仙庭？”
“又来了！”
陈实知道无论怎么回答都是错，索性不答。——勾陈大帝显然是处在左右摇摆之中，不知该怎么做，所以才会询问他该如何自处。其实，勾陈不是问他，只是自问。
勾陈的立场不坚定，让陈实体会到何谓伴君如伴虎。
“西子不知是否被送往天庭了？”
陈实脑子开着小差，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要不，我把吴越星君也拜死吧？拜死他，西子便是小寡妇。我见犹怜的小寡妇……”
勾陈大帝不快道：“……你不说话，莫非戏耍朕？陈天王莫非以为朕的风雷棍打不碎你的天灵盖？”
陈实叹了口气，道：“陛下能力敌三清境的存在，敲碎臣的天灵盖自然也是轻而易举。”
勾陈大帝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答？”
陈实老老实实道：“我无论作何回答，陛下总有反驳的理由。非是我不答，而是陛下圄困自我。倘若因为我的回答不合陛下心意而被迁怒，因此死于非命，岂不是冤枉？”
勾陈大帝沉默片刻，道：“你尽管回答，恕你无罪。”
陈实精神一振，笑道：“蓬莱西与天市垣互为友邻，陛下去过蓬莱西么？”
勾陈大帝兴致阑珊，摇头道：“蓬莱西，鸟屎不落之地，为外道所污，朕不曾去过。倒是早年间开辟地仙界时，那里还是天下第一圣地，曾经去做客过几次。”
“陛下当去一趟蓬莱西。”
陈实饮茶，斟酌说辞，沉吟片刻，道，“臣的蓬莱西外道仙道已然相互杂糅，既有仙道之纯粹，又有外道之诡谲。天地之气并非纯然正道，亦有邪道魔道。金鳌岛弟子亦非只修仙道，外道也修行，且有成就。”
勾陈大帝依旧兴致不大，道：“三清境亦是如此。三清境的弟子也研究外道，钻研神通，还屡屡前往黑暗海寻找外道秘密。我之所以长着鸟嘴，青面獠牙，背生双翅，也是因为早年我师尊用计，让我误服黑暗海红杏，才变成这般模样。那黑暗海朱果，也蕴藏外道。”
陈实倒不知这段往事，询问缘故，勾陈大帝道：“我自幼跟随师尊在终南山学道，七岁那年，师尊命我去虎儿崖寻找趁手兵器下山救父。我去虎儿崖上没有寻到兵器，反倒寻到两枚红杏，贪吃服用，变成这般模样。后来去见师尊，师尊便拍手赞好，把风雷棍给我。我年幼不知缘故，后来才知虎儿崖没有兵器，让我去寻兵器，只是让我发现黑暗海红杏，去吃红杏而已。”
陈实挑拨道：“师徒之间，尚有算计？”
勾陈大帝道：“但我并不怨他。我才七岁，不知事，不服用红杏，便没本事去救我父，也难以在伐商之战中存活。”
他七岁参加伐商之战，十来岁时便与二郎真君三坛海会大神等久负盛名的新秀并驾齐驱，一身本领强横至极，后来更是肉身成圣，与那两枚红杏也有着莫大关联。
“我因此也对外道没有意见。你适才大破三清境与西天的高手，用的便是外道。你修持外道，并且有不凡成就，我见过的人之中，能与你媲美的，绝无仅有。”
勾陈大帝道，“我对外道，亦有所研究，但也不及你深厚。你在蓬莱西，定有发现。莫非你寻到了蓬莱西灾变的源头？”
陈实心中微动，求教道：“陛下久居天市垣，离蓬莱西很近，莫非知道蓬莱西灾变源头？可否说一下当年的事？”
勾陈大帝兴致缺缺，摇头道：“先说你的蓬莱西到底如何了，倘若你我不死，再说当年故事。”
陈实没有继续追问，徐徐道：“我那蓬莱西，与天庭和仙庭都有不同。蓬莱西中的所有圣地、福地、洞天、矿脉、灵泉，皆归金鳌岛所有。金鳌岛弟子只有使用之权。蓬莱西有视察之使，考核弟子的贡献，论功行赏，对蓬莱西功劳大，圣地便好，福地便大。功法、灵泉、矿产等等，皆是如此。离开蓬莱西，叛逃，或者死亡，圣地、福地、洞天等物，收归金鳌岛，不得带走。他们合道之地，仙山，皆是金鳌岛之物，并非私产。”
勾陈大帝闭目凝神，似乎神游天外，过了片刻，方才道：“天庭掌管天下圣地，给予仙人中有福有德者以圣地、福地、洞天、矿脉、灵泉，有神使视察仙人之功绩，依照功绩授予取夺。可否？”
陈实笑道：“自然不无不可。不过，如今占据天下资源最多的，除了天庭便是三清境和西天，以及他们门下的仙人。”
勾陈大帝精神大振，露出笑容：“所以天庭要夺取被他们霸占之物。”
陈实道：“天庭是三清所立，西天也有帮忙，他们本是做主子的，让他们依附天庭，不太可能，势必有一场龙争虎斗。还有一点，大天尊会放权吗？”
勾陈大帝微微一怔。
天庭与三清境和西天的争斗，他能理解。但陈实后面这句话，他便有些欠缺考量了。
“大天尊对权势并无多少依恋。”
勾陈大帝沉吟片刻，道，“大天尊的权势，止步于天庭。他是凡人口中的皇天、老天爷，修士口中的昊天上帝，诸神口中的大天尊，仙人口中的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他的威望虽高，但只是神权。后土有管辖地祇与阴间和轮回之权，我有天下兵马干戈之权，长生道兄有生死劫运雷霆赏罚之权，我兄紫微有统御万星神圣掌握自然更迭秩序之权。另有斗、雷、瘟等各部，以及三皇五帝，分散大天尊的权势。”
陈实悠悠道：“可是，长生大帝已死，四御已去其一。北帝被刺，后土失去一大臂膀，若非我传授后土以元符，她也难逃一死。不是我插手，短短时间，四御中便要除掉二御。倘若此次我来天市垣平叛，陛下对我痛下杀手，大天尊除掉你便名正言顺，四御便去其三。”
他微微一顿，推心置腹道：“陛下，你若是被大天尊诛杀，你兄紫微大帝，如何自处？他是反还是不反。”
勾陈大帝脸色阴晴不定。
陈实道：“我若是死在陛下手中，斗姆，雷声普化天尊，瘟皇大帝等一众当年的截教高手，他们会不会对三清境痛下杀手？他们会不会因此死伤惨重？三皇五老九宸十方鬼帝，要不要出手力挽狂澜？他们在战场中有个折损，神权便悉数归于大天尊。那时，大天尊大权独揽，他还是三清供起来的摆设吗？”
勾陈大帝木然，过了良久，方才道：“你觉得是大天尊故意为之，削弱自己的势力？这对他有什么好处？三清境和西天获胜，组建仙庭，他将一无所有。”
陈实笑道：“这就非我所能知了。”
勾陈大帝道：“所以你对大天尊的猜测有误！”
陈实饮茶，低眉笑道：“我只是说出我所见到的。”
勾陈大帝沉默良久端起茶杯，却没有饮茶，沉吟道：“倘若如你猜测，那朕便委身仙庭。仙庭虽然势弱，但仙帝至尊有雄才伟略，手段高超，且有容人之量，麾下能人辈出。左可联手三清境，右可联手西天。平天庭，诛大天尊，亦可将圣地收归仙庭，行蓬莱西之道。”
陈实道：“功成之后，三清境的圣地要不要收？西天的圣地要不要收？”
勾陈大帝气息一滞，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放下茶杯，喝道：“左也不行，右也不行。陈贼，你到底要怎样？”
他气势爆发，当真是威风凛凛，凶恶至极不愧是四御之一！
陈实丝毫不惧，冷笑道：“是陛下左也不行右也不行，左右为难，并非在下。莫非陛下要迁怒陈贼？”
勾陈大帝怒气顿消，被他说的失声笑了起来，道：“的确是我左右为难，不能怪罪天王。陈天王是传道授业解惑的夫子，大商时期的儒，也称作巫，是否可以教我，为我解惑？”
陈实提议道：“陛下何不偏安天市垣，便如我偏安蓬莱西一般？”
他循循善诱：“你我静待时事，总有英雄崛起的那一天。”
“反贼！”
勾陈大帝怒哼一声，杀气腾腾，拍案道，“你果然有不臣之心！”
陈实笑道：“陛下左右为难，何必在两根朽木上下心思？莫非期待朽木开花？何不另起炉灶？重新栽种新苗，反而比朽木焕春更加容易。”
勾陈大帝更怒，双眉倒竖：“你是反贼，但朕不是！”
陈实冷冷道：“陛下忠于天庭，便是仙人眼中的反贼，陛下忠于仙人，便是天庭眼中的反贼。何不忠于本心，忠于良知？”
勾陈大帝不言。
两人默坐。过了片刻，勾陈大帝道：“吾师到了。”
他站起身，躬身施礼，沉声道：“弟子雷震子，恭迎恩师。”
陈实也自起身，向他拜的方向看去，但见远处有云霞之气涌动，向这边而来，云生腾，宛如棉花一团向上向外翻，来到顶处，又向中心聚拢，向下凹陷。
霞光自云中向外透出，形成五色光芒，一段一段的，前后不相连。
此为毫光。
每一道毫光皆印证一段大道。
毫光明灭不定，大道也自生生灭灭，循环往复，端的是神妙莫测。
陈实凝眸看去，但见云霞之下有道人走来，宛如画中神仙，潇洒飘逸，眉心三点红痣，脑后光晕结成混元，走来之时，天地霎时间变得色彩缤纷，龙凤飞舞，生绿荫，涌金泉，天地灵气变得异常充沛，耳闻道音，鼻嗅花香。
那道人，比他从前所见的任何一个道人都要洒脱，都要出尘，仿佛这世间若要有仙人，便当如此。
陈实见礼道：“金鳌岛陈实，见过上清境掌教尊。”
那道人还礼道：“上清境云中子，见过陈夫子。”
道人又看向勾陈大帝，也是见礼道：“山人云中子，参见勾陈上宫天皇大帝。”
勾陈大帝还礼：“勾陈见过云教主。”
三人这番见礼，皆是平辈之礼，盖因陈实代表的是夫子一脉，云中子代表灵宝一脉，勾陈代表天庭四御，尽管陈实年纪小，勾陈辈分低，也须得以道友相称。
勾陈大帝请二人落座，换了一壶新茶，笑道：“云教主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云中子目光流转，先看了勾陈一眼，又落在陈实身上，笑道：“山人听闻陈夫子在天市垣逞凶伤人，陛下助纣为虐，因此前来相询。不知陛下，是否记得当年伐商劫后，安排你进入天庭成为勾陈大帝的夙愿？”
勾陈大帝面色肃然，摇头道：“朕不敢忘。”
云中子听到“朕”字，眉头轻轻扬起，面上的笑容不减，道：“山人已经记不太清了，请陛下说一说。”
勾陈大帝道：“当年教主告诉朕，天庭掌诸天社稷，控风雨雷电，阴晴圆缺，涉及黎民安康，家国兴衰，至关重要，不可被截教诸神掌控，须得有仙人监督。教主对朕说，你是大周皇室，又在伐商之战中立下奇功，且又年纪小，大周香火，归你所有，更胜玉帝，得天独厚，必成大器。三清若要选择一仙监督天庭，限制玉帝权力，舍我之外，再无他人。”
云中子露出笑容：“我还以为陛下已经忘记当年的事情。”
“朕从不敢忘。”
云中子听到他依旧带个朕字，眉头微微皱起。
勾陈大帝道：“那时，教主为江山社稷，为黎民百姓，因此让我入天庭，成为勾陈。朕这些年来秉持教主教诲，管理诸天战事，少用刀兵，天市垣欣欣向荣，各省内的诸国，黎民百姓也是颇为富足。直到不久前仙人作乱，刺杀我管辖各省的神祇，裹挟诸国的炼气士，相互攻击，死伤无数。”
他神色黯然，很是伤心：“教主是让他们用此举来试探朕的初心，逼迫朕不得不反天庭反大天尊么？教主若是不这么做，我感念师徒情分，必然会助你。你为何要用毁掉整个天市垣的方式，逼我造反？”
云中子沉默片刻，道：“你坐上勾陈大帝的位子，坐得太久了，也坐得太好了，我担心你早已忘记初心。”
“所以搞乱天市垣让天市垣每个省都易主，变成仙人领地，就可以让大天尊认为是朕造反。大天尊命人来诛朕，逼朕不得不反出天庭，不得不投靠三清境。”
勾陈大帝木然道，“倘若你来天市垣，跟我说一句，雷震子，你还记得从前为师的教诲么？那时我便会抛下帝印，跟你离去。可惜，你需要的不是雷震子回归三清境，你需要的是勾陈天皇大帝投降仙庭。”
云中子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一旁的陈实身上，涩声道：“我以为大天尊派来平叛的人是斗姆，或者雷声普化天尊，没想到大天尊技高一筹，派来的是陈天王这个不着调的当代夫子，行事完全没有逻辑可言。我棋差一着，才有此败。”
陈实向他颔首，报以善意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