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
长安，国际会议中心。
“西部光伏新能源产业集群”的闭门研讨会已近尾声。
巨大的环形议会厅内，气氛庄重而热烈。
省市政府的领导、国家电网的代表、唐仪精密的专家，以及国内几家头部投资机构的代表，正襟危坐。
在全场的注视下，林沐雪手持麦克风，站在发言席前，做着总结性陈词。
“…感谢省市政府的详尽介绍。容流资本认为，'西部光伏新能源产业集群'不仅是能源结构的转型，更是未来数据算力中心的基石……”
发言结束，她微微颔首。
“啪啪啪——”雷鸣般的掌声，在议会厅内轰然响起。
随后，其他几位代表相继发言。
会议圆满结束，众人起身离席
李副市长并未急于离开，而是主动走到了林沐雪身边，脸上带着长辈般和煦的笑容。
“林总，这两天辛苦了。你的发言很精彩，非常有见地。”
“李市长过奖了。”
两人寒暄片刻。
李副市长又意味深长地说道：“林总是咱们长安周县人，以后如果…家里有遇到什么困难，随时可以直接联系我。”
“感谢李市长关心，目前一切都好。”
林沐雪心中了然，这份示好，自然是看在欧阳女士的面子上。
但饶是如此，一位家乡父母官的亲口承诺，也足以让她心潮澎湃。
…
在省市两级领导和一众高管的热情相送下，林沐雪再次登上了那辆熟悉的宾利。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寒暄与恭维。
她疲惫地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该说不说，她小雪装逼是专家，但真要涉及到具体工作，还是有些吃力。
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看，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屏幕上，显示着几个来自父母的未接来电。
自从两天前，在“天鹅湾”那套豪宅里。
那场完美的装逼打脸虽让她狠狠出了口恶气，积压多年的怨恨也消散大半，但总归没有完全和好。
这两天工作日，她全身心投入到这场百亿级别的考察中，也确实没有和父母再联系过。
犹豫了片刻，她轻呼口气，还是拨通了父亲林宝山的电话。
“嘟嘟——”
短暂的响了两声，电话几乎是立刻就被接通了。
“喂？小雪？”
听筒里传来父亲那带着讨好和小心翼翼的声音。
“爸，是我。刚开完会。”
“哎！哎！忙完了？忙完了好啊！”
“嗯。有事吗？”
“没、没啥大事…”父亲在那头顿了顿，问道：“你啥时候走啊？”
林沐雪平静道：“明天下午的飞机，回燕城还有很重要的工作。”
这倒是真的。
【微笑控股】的全球股东大会，将于下周一在纽约举行。
她作为唐宋的亲生助理，是肯定要陪同出席的。
而在那之前，她还要先陪同唐宋前往法兰西，去验收那个心心念念的【唐金庄园】。
一想到【唐金庄园】，她的心情就忍不住一阵激荡，充满了无尽的期待。
那可是世界顶级的私人领地，是唐宋真正的核心后宫。
她已经在心里盘算了一百遍，要如何才能在那片属于唐宋的私人领地里，也拥有一栋属于自己的小楼。
那才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啊。
电话里，父亲沉默了片刻后，用一种近乎请求的语气问道：“小雪，你…你今天晚上有没有空？我跟你妈，想去看看你。”
林沐雪抿了抿嘴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今天没去工地？”
“没有。”父亲的声音更低了，“这不，这不是你在长安嘛，我想着…”
林沐雪的胸口微微起伏，心情一阵复杂。
她父亲林宝山今年其实也就50岁出头，在农村，远不是退休享福的年纪。
他一直在长安这边的建筑工地上打零工，还有家里的几亩地，没有社保，辛苦地拉扯着这个家，逢年过节也舍不得休息。
从小，她和父亲相处的时间其实就不多。
远不及母亲。
“小雪…”听筒里，父亲又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生怕她不耐烦挂了电话。
林沐雪闭了闭眼，开口道：“我待会儿去一趟哥那里，晚上在他家吃饭。”
“啊？！好咧！好咧！”父亲的声音瞬间充满了喜悦，“我这就让你妈多准备几个菜！”
“嗯。”
挂断电话。
林沐雪长长吐出一口气，跟司机说了一声，更换了目的地。
目光看向窗外。
宾利正驶过护城河，巍峨的古城墙在夕阳下，显得苍凉而又雄伟。
……
与此同时。
南郊，瑞祥家园小区。
林沐川那套不大的客厅里，瞬间炸开了锅。
王素霞激动得在原地直转圈，一把将怀里的孙子塞到儿媳妇彭晓萌手上，“晓萌，你先看着娃，我下去买点东西，小雪最爱吃石子馍和琼锅糖。”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往身上套棉袄。
又对着还在发愣的林宝山喊道：“哎呀！你还愣着干啥？快快快！快去把咱从老家带过来的核桃挑一挑，砸开了，小雪爱吃这个，再把前两天刚蒸好的枣馍馍，上锅给咱热一热！”
彭晓萌看着婆婆这副“失而复得”的激动样子，并没有丝毫不快。
相反，她立刻主动道：“妈，您别急。要不我现在打电话，让沐川请个假，早点回来？”
王素霞犹豫了一下，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往常是最怕打扰儿子工作的，不过现在情况特殊，女儿好不容易回家一趟。
二十多分钟后。
林沐川开着那辆半旧的日产轩逸，着急忙慌地赶回了家。
他一进门，先是帮着母亲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又把客厅仔细打扫了一番。
这才紧张地搓着手，闲了下来。
“沐川，你跟我过来一下。”
彭晓萌拉了拉他的胳膊，带着他进了主卧。
“怎么了？”林沐川问。
彭晓萌压低声音道：“你们公司现在到底是啥情况？还能撑住不？”
“唉。”林沐川叹了口气，“还是那样，估计能坚持到年底发了工资就不错了。不过，年终奖是别想了。”
“沐川，小雪明天就走了。”彭晓萌的眼神闪烁，“你工作的事…是不是该跟她提一下？”
林沐川立刻皱眉道：“不行！这才刚跟小雪缓和点关系，我咋好意思开这个口？那不成管她要东西了吗？”
“可是咱家现在这情况…”彭晓萌欲言又止。
“反正就是不合适，以后再说吧。“林沐川固执地摇头。
彭晓萌叹了口气，没敢继续在这个话题上逼迫他。
她也看得出，林沐雪心里那口气还没完全消，这时候提钱、提工作，确实不合适。
她咬了咬牙，换上了一副温柔的语气：“那行，不提就不提。待会儿你多陪你妹妹聊聊天。工作的事你也别太担心，当初的那8万块彩礼钱，我还存着死期呢。回头我取出来，够咱们撑一阵子的。”
听到这话，林沐川愣了愣，心里涌起一股异样的感动。
他这个老婆，自从怀了孕，还是头一次对自己这么温柔。
而且竟然主动提出要动用那笔她看得比命还重的彩礼钱。
正在这时。
“叮咚——叮咚——”门铃声响了起来。
“哎呀！应该是小雪来啦！“彭晓萌眼睛一亮，连忙推了推丈夫，”走啦走啦！快去开门！”
两人迅速来到客厅。
林宝山已经紧张地跑过去打开了房门，刚从厨房里擦着手走出来的王素霞也停下了脚步。
紧接着，一道高挑冷艳的身影走入了这个小小的客厅。
“小雪。”“小雪你来啦…”
四人连忙打招呼，声音里都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和讨好。
林沐雪迈步走了进来。
右手拎着那只黑金配色的爱马仕Birkin包，身上穿着一件质感极佳的黑色羊绒大衣，内搭一件简约的黑色商务衬衫。
整个人显得愈发精致、干练，但也愈发冷艳。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股子在顶级名利场浸淫出来的强大气场，便让门口这方小小的天地，都显得逼仄起来。
“爸、妈、哥、嫂子。”她打了声招呼，称呼没错，但语气平淡。
她的目光随即落在彭晓萌怀里那个正好奇地瞪着大眼睛的小婴儿身上，眼神柔和了些许，“嘟嘟。”
“哎哎！嘟嘟，快叫姑姑…姑姑…“彭晓萌笑呵呵的，抓着自己儿子的小手挥了挥，”这是你小雪姑姑…”
随着婴儿发出“咿呀”的声音，客厅里那份令人窒息的压抑感，似乎也消散了些许。
王素霞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儿，咬了咬牙，终于鼓起勇气上前，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小雪啊，快，快进来坐。把大衣脱了，别给弄脏了。”
她顺势将女儿拉到沙发上坐下，又连忙回头招呼：“沐川，还愣着干啥！快给你妹倒水！”
“好嘞！”林沐川赶紧应声。
一时间，一家人开始手忙脚乱地热情招待起来，倒水的倒水，拿水果的拿水果。
林沐雪看了看茶几上摆满的核桃仁、琼锅糖、还有热气腾腾的枣馍馍…都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零食。
她又环视四周，打量着这个她只是在朋友圈里看过的哥哥的新家。
刨除公摊，实际使用面积可能也就70平左右，装修非常普通，家具也都是最便宜的款式。
就是为了这套房子，当初他们卖掉了那块说好要留给她的宅基地。
注意到她的目光，林宝山和王素霞的心头同时一紧，脸上浮现出尴尬和担忧。
林沐雪收回目光，捏起一颗琼锅糖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那股子甜到发腻、属于童年的味道在味蕾上化开，让她的心中升起了一丝复杂的暖意。
林沐川抿了抿嘴，终于鼓起勇气，站起身道：“小雪，之前我结婚买房那事，爸妈卖了你的房基地，归根到底都是为了我。这事是哥对不起你，哥给你道歉。”
王素霞也红了眼圈，拉住女儿的手，声音哽咽：“小雪啊，是妈不对，当初不该瞒着你…妈跟你认错。”
林沐雪看着一家人这副模样，心中那股积压了两年的怨气，也散得差不多了。
她深吸口气，摇了摇头：“都过去了，我知道你们当时也有难处。”
她没有说原谅，但一句“都过去了”，已经足够让林沐川和王素霞如释重负。
王素霞的眼泪“唰”地一下流了下来。
彭晓萌连忙抽了纸巾递过去。
客厅里那剑拔弩张的气氛，终于变得融洽起来。
林沐雪看向林沐川，像是随口问道：“哥，你现在还是当初那个机械厂上班？”
“是咧，干了四年多了。”
林沐雪喝了口热水，抬起头道：“我听佳佳姐说，你们公司快不行了？”
彭晓萌的心猛地一跳，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呼吸都屏住了。
林沐川则满脸通红，羞愧地低下了头，“嗯…现在行业不景气，公司这边也…嗐。”
在他看来，自己吸了家里这么多血，还连累妹妹受了天大的委屈，结果却混得一事无成，实在是丢人。
他大学学的是自动化，毕业后进了这家传统的机械加工厂，技术含量不高，业务又严重依赖外贸订单。
如今这形势，公司也是朝不保夕。
而他自己，顶尖技术没学到，反倒养了一身传统制造业的惰性，想跳槽去高科技行业，知识结构和工作节奏都跟不上。
不上不下的，极其尴尬。
就在这时，林沐雪打开了那只黑金配色的Birkin包。
从里面拿出一张制作精良的名片，轻轻放到了茶几上，推到了他面前。
“这是【唐仪精密】长安分公司的总经理，汪明伟的联系方式。”
她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已经跟他提过你的情况。明天上午，你直接去找他，关于你的新工作，他会帮你安排好。你现在有了嘟嘟，压力大。爸年纪也大了，以后尽量别在工地上干活了。”
“轰——”
这几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在屋里炸响。
林沐川呆呆地看着那张薄薄的名片，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彭晓萌则死死地咬住下嘴唇，才没让自己尖叫出声，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她做梦都想让丈夫去一家稳定的大企业，没想到…直接去了【唐仪精密】？！
那可是【唐仪精密】啊！国内制造业的天花板！
对于学自动化、搞机械的林沐川来说，那简直是圣地。
薪资待遇、福利水平、稳定性…想都不敢想！
就这么安排好了？！还是直接联系的总经理？！
王素霞和林宝山对视一眼，脸上表情复杂莫名，既有为儿子高兴的惊喜，又有对女儿的愧疚和忐忑。
“哎呀！谢谢小雪！沐川有你这么个妹妹，真是…真是…天大的福气！”
彭晓萌最先反应过来，激动得语无伦次，连忙碰了碰还在发呆的丈夫。
“小雪。”林沐川的声音都在抖，“谢谢，这、这会不会让你太欠人情啊？”
“呵，不至于。”林沐雪云淡风轻地端起水杯，“我这次来，也是代表公司和【唐仪精密】合作。而且，我和欧阳女士关系不错，这只是随手的事而已。”
而随着“欧阳女士”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轻飘飘地说出来。
即便是林宝山，都瞪大了眼睛。
林沐川和彭晓萌更是呆愣当场，满眼不可思议。
“欧、欧阳…女士？是那个【唐仪精密】的董事长？！”林沐川结结巴巴地问。
林沐雪轻笑道：“嗯。我在魔都买的那套房子，就是她友情转让给我的。”
小客厅里，瞬间安静异常。
正在这时。
“叮铃铃——”包里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唐仪精密-陈秘书】
林沐雪心头微跳，晃了晃手机道：“是欧阳女士的秘书打来的电话，我接一下。”
说完，她在一屋子人极度震惊和敬畏的目光中，起身朝着阳台走去。
“喂？陈秘书。”
“林助理，下午好，没打扰你休息吧？”电话那头传来陈静沉稳干练的声音。
“没有没有，陈秘书您有什么事？”
“呵呵，没什么大事。”陈静笑道：“我是听长安分公司的汪总说，你打算让你哥哥入职，做一名设备工程师？”
林沐雪心头一紧，连忙解释道：“是的。他大学学的就是自动化，而且之前一直在机械厂工作，专业还算对口。”
这件事，她本以为就是一句话的小事。毕竟以她如今的身份，帮家人安排个基层岗位，再正常不过。却没想到，竟然会惊动欧阳女士的首席秘书。
她心里瞬间有些打鼓，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
“林助理，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陈静仿佛猜到了她的想法，语气依旧温和，“我打电话的意思是，汪总那边的安排，不太妥当。”
“啊？”
“既然是你的亲哥哥，又是相关专业出身，只安排一个普通的设备工程师，太屈才了。我的意思是，让汪总重新安排一个储备干部的岗位，先放到自动化技术研发部门，跟着学习半年。如果能跟得上，未来就朝着高新技术的专家岗去培养。薪资待遇，自然也是按储备干部的标准来。”
林沐雪瞬间松了口气，“好的，太感谢您了陈秘书！”
“不用客气。”陈静又关心了她在长安的行程，随即话锋一转，像是随口聊家常般问道：“对了，林助理，你下周要陪唐总去纽约参加【微笑控股】的全球股东大会，对吗？”
“是的，在那之前会先去趟法兰西的庄园，行程已经安排好了。”
“呵呵，那到时候可是要见到金董事本人了。”陈静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莫名的笑意，“说来也巧，你可能不知道，你现在为唐总打理的这些私人行程、生活琐事，在以前，可都是金董事亲自在安排。从这个角度说，你这也算是，完美替代了金董事在唐总身边的一些职能。相信你们到时候见面，应该会很聊得来。”
林沐雪整个人都僵住了，甚至怀疑自己的听觉。
(⊙_⊙)?！
啥玩意儿？！
我现在干的这些私人秘书的活…是金董事以前干的？！
听筒里，陈静的声音依旧平稳：“还有，刚刚收到消息，金董事特意以【微笑控股】董事会的名义发函，邀请唐总的工作助理——沈玉言，也一同参加本次股东大会。相信唐总应该也很快会通知你，你们两位助理可以提前沟通一下行程细节。”
“那就不打扰你了，好好和家人团聚吧。再见。”
“再、再见…”林沐雪木然地回应。
听筒里传来挂断的忙音。
她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脑子里“嗡鸣”一片。
一个荒诞又让她心跳加速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在她的世界观里，金董事是唐总的正宫，是高高在上的幕后掌控者。
可听陈静这番话的意思，金董事竟然也做过这种类似于私人秘书的工作？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
她似乎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金董事对她的态度，总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审视和敲打。
金董事亲自邀请沈玉言去纽约？
是警告？是敲打？还是要扶植沈玉言来取代她？
完蛋了！完蛋了！
救命啊！这还怎么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