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全球装备招标会（二）

对过于倨傲的人，只有从他最得意的角度狠狠抽一巴掌，才会让他觉得锥心刺骨的痛。更麻烦的是，他不该得罪像朱斌这种习惯了斤斤计较的人。

并非朱斌天生气量狭窄，他只是当惯了垃圾佬形成的职业病，辛辛苦苦冒着极大风险抠抠索索弄来点值钱的玩意，被人说的不值仨瓜俩枣的低价弄去，久而久之必然会形成一种下意识的条件反射。

很不幸，波音公司正一头撞在了他的忌讳上，要命的是，还附带了朱斌最看重的专家王助的一段旧怨。虽然王助从来不肯对人说自己受到了怎样的羞辱，如何的愤怒，朱斌觉得，帮他出一口气，顺便给自己出一口气，感觉必定很好。

因此，远远地看着一帮美国人煞有介事的吆喝着卸下包的严严实实的飞机，朱斌笑的阴森森的，眯缝起来的眼睛闪烁的都是兴奋的光芒，嘴角不自觉的堆起来有点狰狞的笑容，却把从后面走来的虞洽卿老头子吓了一跳。

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年纪大了瞧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人惹得这神通广大的小子七情上脸，但老奸巨猾的阿德哥才不会当面揭破，轻轻咳嗽一声，把朱斌从歪歪中惊醒过来。

转过头，朱斌一看是他，赶紧施礼招呼：“吆，这是哪阵仙风把您老人家给吹来了？有什么吩咐，找人言语一声不就行了？至于劳动您亲自跑一趟？”

他这言笑不羁的做派却让虞老头拿捏不得，指着他摇头笑道：“你这后生，恁的油嘴滑舌。我老头子就不能来转一转？”

朱斌上来一步扶着他胳膊，啧啧的道：“哪能啊！您老肯赏脸来指点一番，做晚辈的求都求不来呢。不过这里钢筋铁架子的乱摆，不大安全啊，磕着碰着的，谁也担待不起不是？”

虞洽卿轻轻一震胳膊抖开来，瞪了他一眼道：“你还知道安全二字？日本人出五百万美元买你的人头，知不知道暗地里有多少鼠辈在等机会？你看看你，自己杵在这里连个遮护的都不安排，万一给他们顶上怎么办？”

“是是是！您老教训的是！”朱斌嬉皮笑脸的嘿嘿乐着，照旧搀着他转身往回走，却不顶嘴解释，说自己头顶上高空有救生船充当雷达监控，下面哪个敢鬼鬼祟祟的绝逃不过预警。

虞洽卿也就是说说，其实也知道这小子做事向来计算颇深滴水不漏，敢如此大胆必定有所倚仗，看他态度很正当，任由其扶着自己，慢慢踱着步说道：“你这回能把全世界的洋人都弄到上海来参加招商会，很是给咱们中国人长脸，你准备的那些产品我大略了解，必定能拔得头筹，教他们不敢小觑咱们。”

朱斌坦然受之，道：“谢谢您老夸奖！这都多亏了诸位前辈们大力支持，否则光凭我一个人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

这倒不是曲意奉承，自从加盟以来，虞洽卿为首的江浙财团带动下，整个上海实业界的老板们几乎都动员起来，几个月内从“全球通运物流”公司和朱斌自己这边贷款、加盟开拓工业的厂子已经有几十个，涵盖了炼钢、轧钢、机床、造船、运输、农机、电子、教育、医药、化工等许多领域，虽然规模都不大，炼钢厂甚至只有10万吨的规模，可终究是起步了，整个宝山工业区如今到处都在大兴土木，相信到年底，一座中国最大的基础工业园区就将初步站起，尽管比起发达国家不值一提，可这个整合开始，却对朱斌的整个计划起到了至关重要的领导作用。

现在，更大规模的基础工业建设计划已经有了腹案，只是限于资金、人员、政局等多方面的条件不到位，不能启动罢了。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出现大举措，这从头到尾，关系甚广的这群大佬们助益良多，省了朱斌很大的事。

虞洽卿摆摆手，慢悠悠的说：“该是你的功劳谁也抢不去。我今天来，是有个事情跟你商量下。你知不知道，明年在美国芝加哥开的万国博览会，咱们已经决定参加，各地的特色工业品开始报名了？”

朱斌点头表示知道。芝加哥世博会系为纪念芝加哥建城100周年，由美同国会参众两院联席会议于1929年2月5日决议通过，初名“芝加哥城百年博览会”，后为“表现近代百年农、工美术发明之精神”，改名为“百年进步纪念会”。在1930年2月，中国接到了邀请函，去年3月，决定参加，今年5月31日，实业部正式聘请孔祥熙、宋子良、吴鼎昌、易培基、徐悲鸿、陈光甫、虞洽卿、褚民谊、刘鸿生等政府官员及工商、金融、文化名流60余人组成中华民国参加芝加哥博览会筹备委员会，拨款40万元编造参展经费预算书，着手筹备工作。

6月初，开始动员全国报名，朱斌自然也是接到了的，只不过他忙于眼下的一堆事，一直没有答复。

虞洽卿长叹一声道：“这个事情原本不需我老头子多嘴，可我看看情势之后，心中觉得有些不舒坦。你知道，以往参加这些盛会，我们都拿什么去的？”

朱斌摇头，这玩意他真不了解，不过既然人家叫“百年农工发明进步奖”，那就是要比拼技术创新的东西，可就他知道的当今中国，似乎这方面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虞洽卿摇摇头道：“你年轻后生不理解啊！我告诉你，民国四年，咱们参加巴拿马博览会，获奖1211枚，其中大奖57个，茶酒两样就占了12，其余也多为绣像、漆器、食品、木工艺等等，代表世界技术发展进步之科技产品，几乎没有！如今十七年过去了，前来报名的，仍旧是江西的瓷器、湖南的文绣品、福建的漆器、广东的牙刻、扬州的雕漆、宜兴的陶器、南京的织锦、薄荷、油漆、和刺绣、各种植物油等等。称的上工业进步的，也就是天津的制碱、上海新亚厂的药品寥寥数个。你说，这样的出去，能代表咱们中国人的聪明智慧么？”

朱斌听得直咧嘴，摇摇头道：“不能。听上去，这些东西都是老祖宗千百年流传下来的，实在不好说是进步，天津范老板和侯德榜先生的纯碱我是久仰的，这不正琢磨着怎么合作扩大生产，把洋人都挤出去……您老只说，要我做什么。”

虞洽卿扭头直冲着他，沉声道：“我老头子和诸位筹备委员们，想让你这半年多时间里努努力，多拿出一些让西洋人都服气的货品，就如你的卡车和飞机一般，如何？”

“这样啊……。”朱斌微微皱起眉头，捏着下巴沉吟起来。

虞洽卿脸色一沉，轻哼一声：“怎的？你不乐意？还是拿不出？”

朱斌摇摇头：“都不是，我是在想，到时候拿出来的东西太多了，您那四十万的筹备款弄到的地方，摆不开啊！”

“你这小子……！”虞洽卿又气又笑，举手作势要打他，晃了晃垂下来，嗔道，“可不要跟老头子我耍嘴，到时候拿不出来，小心我收拾你！”

朱斌拍拍胸脯：“看你老说的，这等关系国体的大事，我哪敢跟您胡吹大气啊！别的不提，等七月份招商会上，您先看看我的表现，不就有数了么？改天我给您列个单子出来，到时候狠狠震唬一下洋鬼子们。”

“好！好！我果然没有看错你。”虞洽卿喜笑颜开，使劲拍拍他的肩膀，“那么我老头子就等你好消息了。”

得了应承，阿德哥很是潇洒的背着手在从人簇拥下摇摇摆摆的离开。朱斌抓抓头皮，有点烦恼的自言自语：“这叫什么事啊，还嫌我不够忙是怎么都的？”

话音刚落，耳边传来瑟琳娜好听却太冷的声音：“我刚才查了一下，那个万国博览会很有参加的必要。你可以把它看做是这个世界科技与工业巅峰的群体展示，以及最大规模的产品交流订货会，操作好了，对你整体计划很有帮助。”

“这么好？”朱斌眼睛一亮，这种好机会不可多得啊！他虽然不缺钱，可要想彻底打开局面，很需要一个世界级的大舞台展示实力，这个万国博览会显然很合适！“嗯嗯，那就得好好谋划一下了！这段时间，得多弄点新玩意儿出来才行啊！”

“好，我会先整理一份名单出来。”瑟琳娜干脆的揽下工作，没了动静。

朱斌想要多交流两句联络联络感情都没机会，很没趣的砸砸嘴，转头忙活起眼前的工作。

7月的招标会任务很重，除了确定第一批的公司设备以外，关键的节目，是要系统的展示一下集装箱货柜与物流的运转过程，实打实的以产品做足足三个月的环球航运验证。

为此，不但江南造船所紧锣密鼓的完善十艘货轮的改装和各种尺寸集装箱的生产，狡猾的马易尔总经理拿出自家码头来给公司用，也是借机会先改造出中国第一个集装箱货柜码头，全世界瞩目之下展开史无前例的第一次运转，对他和慎昌洋行的未来发展意义重大！不说广告效应了，光那些大型设备装好就不可能再拆，最终会以最低价留给他赚大便宜了！

时间一晃过去一个月，万事俱备，7月12日，盛况空前的全球招商会在杨树浦慎昌洋行码头拉开序幕。

注：文中所提之1915年巴拿马博览会，酒类其实并无某整天广告的毛台酒，而七家茶商在49年公私合营时全军覆没，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