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锣山，玄武拒尸之地。
明晃晃的月光泼洒在山中，仿佛化为了那个女人脚下的路。
“鱼璇玑！？”
张无名眸光凝如一线，看着眼前这位三清山的传人，如临大敌。
他从张凡那里得知，如今的鱼璇玑早已今非昔比，再也不同。
“你也是张家的人。”
此言一出，沈明蝉凝起的目光便落在了张无名的身上。
张家，在道门，尤其是在西江之地，有着非凡的意义。
那是传承千年的神仙世家，曾几何时，他们便是这玄门的守门人，是这片土地永恒的王。
“张家的人……”沈明蝉的眼中涌起复杂的光泽。
身为灵宝派的大弟子，龙虎山张家对于他而言，更是有着特殊的意义。
古老岁月，三山符箓，尽归龙虎，那是真正的道统之争，残酷超乎想象。
以此为契机，灵宝派的没落成为现实，以至于直到今天都未曾恢复元气，门人凋零，香火稀薄，哪里还有全盛之时的光景！？
“你别这么看着我。”张无名感受到了沈明蝉的目光，摊开双手道。
“无妨，就算是龙虎山，也葬在了那场大劫之中，而我阁皂山却日渐兴隆……”
“日有升落，月有圆缺，这世上的道理从来如此。”沈明蝉缓缓道。
他如同一柄刀，瞬间斩断了自己的情绪，收敛了锋芒，再也没有一丝一念听留在张无名的身上，水过无痕，花开自落。
这样的境界，比起当日号称觉醒神通的明神秀不知强大了多少。
就连张无名也不由多看了对方一眼。
“张无名……我在十万大山见过你，当时，你就在张凡的身边。”
鱼璇玑的声音将张无名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张无名，忽然，后者面色骤变，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他的元神如江浪忽涌，心潮骤起，竟是不由自主，差点便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有点意思。”鱼璇玑轻笑道。
“道祖的福荫实在太深厚了，龙虎山张家哪怕没落至此，人才依旧是层出不穷。”
“你这样的人物，在北张之地，根本不入流，却也胸怀大志，深藏不露。”
此言一出，张无名面色微变。
“你以为你杀了明神秀，我会不知道？”鱼璇玑轻笑道。
此言一出，沈明蝉看向张无名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明神秀乃是他的师弟，也是灵宝派中兴的关键人物，觉醒天赐神通，在上京更是如鱼得水，获得了白鹤观和道盟的青睐。
此次，白鹤观一行前来西江之地，也是他穿针引线，联络各方。
这些日子，明神秀忽然失去了音信，他这位大师兄早就有了猜测，却没有想到是死在张家人的手里。
“张家，终究是我阁皂山的大敌。”沈明蝉眸光内敛。
修行者，当知生死，从踏上求取长生路的那一天，便注定了有朝一日，会死在这条路上。
明神秀死了，那是他的劫数，度不过去，与人无尤。
沈明蝉所在意的乃是灵宝山的未来，以及与龙虎山的道统之争。
“你确实是个人物，半个月不到，便将西江各地散修整合统一……”鱼璇玑看着张无名，颇有些欣赏。
“可惜，你这点动作在我眼里，不过是小打小闹。”
“没有天师级别的人物坐镇，任何人，任何势力都不可能在西江站稳脚跟。”
“天师之下，尽为蝼蚁，这个道理，你应该知道。”
“你倒是看得清清楚楚。”张无名撇了撇嘴，颇有些无可奈何。
“龙虎山不在了，这片土地上，没有任何动作可以瞒过三清山的耳目。”鱼璇玑轻语，昂然的自信铺天盖地。
“你是想要借助丹元法会，一举打响名头，在西江福地香火之中分一杯羹，由此壮大，进而……”
言语至此，鱼璇玑稍稍一顿，看着张无名，美眸中却是泛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异彩。
“图谋那天下绝顶！”
此言一出，沈明蝉都不由多看了张无名一眼，从名字便可以看出来，眼前此人虽然也姓张，不过却未曾封神立像，在张家也就是个不入流的边缘角色。
谁能想到他的野心居然如此之大，竟然想要开宗立派，自立门户！？
“鱼美人，你说笑了，我可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也就是混口饭吃，你也知道，张家的饭不好吃，能人太多了。”张无名轻笑道。
“混口饭吃？那你的胃口也太大了。”鱼璇玑报之以笑。
“有一点我想不到，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玄武拒尸之地，龙脉未止，生气不聚，乃是大吉境中藏至凶，便如阴阳鱼中，那混茫白色中的一点黑。
当年三尸道人还未臻至天下第一高手，曾经被逼入铜锣山，于此地渡生死大劫。
这是一段隐秘，真正知道的人屈指可数，大部分都死在了当年，死在了铜锣山，死在了三尸道人的手下。
“我也同样好奇。”张无名摇了摇头，目光纵起，看向那凶地深处。
“借凶化劫，这般手段非同小可，以大凶生劫数，以劫数转气运……”
“当年，三尸道人是以此避三尸大祸。”
提及那四个字，鱼璇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跳动了一下。
“你们一位是阁皂山的大弟子，一位是三清山的传人，可以说是西江道门未来的门面，领袖……”
“白鹤观到底是哪一位在此玄修，能够让你们护法守关？”
张无名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鱼璇玑和沈明蝉不由相视了一眼。
“你猜猜看？”鱼璇玑不置可否，轻笑道。
“道书上说，玄武拒尸之地，乃是天弃之地，人祸之境……”
“天弃我取，转劫成运，人祸之境，否极泰来……”
“看来此人刚刚遭逢大劫，需要借助此地，绝处逢生，化腐朽为神奇，转厄难为天运。”张无名感叹道。
“白鹤观之中，能够有如此气魄与手段的人……”
“莫非是……李……”
话音未落，一阵清脆响亮的鼓掌声于幽幽夜色中响起，回荡在山野之间。
鱼璇玑美眸含光，毫不吝惜赞赏之色。
“张无名，你果然是个人才，你这样的人在北张不受重用，简直是暴殄天物。”
“这没什么，当年商鞅在魏国也不曾受到重用，却因时而变，到了秦国一飞冲天，奠定了秦国横扫六合的根基。”张无名随口道。
“可是商鞅没有好下场，五马分尸，不得好死！”鱼璇玑似有深意道。
“人的选择，决定了自己的命运。”
“张无名，你是个人才，如果你愿意归顺于我，将来的成就不可限量。”鱼璇玑抛出了橄榄枝。
沈明蝉眸光微凝，深深看了鱼璇玑一眼，却未曾言语。
“不可限量？有多不可限量？”张无名似笑非笑地问道。
“成仙！”鱼璇玑唇角轻启，吐出了两个字。
“嗯！？”张无名愣了一下，忍不住笑道：“鱼美人，你画饼的功夫绝对是道门第一。”
纵然纯阳无极，也不敢妄言成仙。
即便对于修道者来说，成仙，也如同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一个人人向往的一场大梦。
“天下间道士，九个姓张，一个姓李。”鱼璇玑忽然道。
“你知道李姓有何特别吗？”
说着话，鱼璇玑幽幽转身，看向那深山大凶之地。
“李姓！？”
“李为仙姓……有一种说法，九法至高，虽传于世，却只有姓李的人可以真正练成。”
此言一出，不仅仅是张无名，就连沈明蝉都不由露出了异样的神色，显然这样的说法，他们也是闻所未闻。
“末法降世，法灭道尽，诸经消葬……”鱼璇玑凝声轻语。
一切的修行之法，一切的经典道藏……尽都会在末法大世之中沉沦消散。
道不显世，法不传众，人间红尘，便如天弃之地，再无信仰，再无香火，再无神仙……
连修行都不知为何物。
然而……
“唯有九法传世！”鱼璇玑忽然道。
“九法传世，等待岁月轮转，新祖降生，开启新法世代。”
“传说，九大至高丹法，便是上一个末法时代流传下来的法门，当年老子西出函谷，紫气东来三千里，便是为了追寻道法之根源。”
“那李姓如何代表了成仙的希望？”张无名问道。
“你觉得这世上有神仙吗？”鱼璇玑话锋一转，突然反问道。
张无名愣了一下，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或许有，或许就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说着话，鱼璇玑指了指天上。
“古往今来，有许多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却以诸相显现于人间，给予我们启示……”
“河图洛书，易经卦象，乃至于漫天神明……他们都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可以说是天上，用时髦的话来说，那就是更高维度的空间。”
“古时候，那些先贤，大能，乃至于陆地神仙之流，所见到的便是天上射落于人间的投影……”
“那些投影便藏着天地的奥秘，藏着成仙的希望。”
“九法便是其中之一。”
言语至此，鱼璇玑的双眸变得明亮异常。
龙马负图，神龟载书，都是天上的投影，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唯有伏羲，见到了那河图。
唯有大禹，见到了那洛书。
“有一种说法，只有李姓，纯血的李姓，他们的元神才能承载九法的投影。”
“换句话说，只有纯血的李姓元神，才能寻到那传说中的……”
“第九法！”
鱼璇玑的话语如山中的风在呜咽，裹挟着难以言语的神秘，回荡在幽幽山中。
张无名目光纵起，看向了山关深处。
“你现在知道……他有多么特别，多么重要了吗？”鱼璇玑似有深意道。
“张无名，你是个人才。”
“英雄从来微末起，潜龙也有困渊时……你留在张家，实在是埋没了人才，归顺于我，你还有更大的舞台，这西江之地，也不会是我等踏脚的基石罢了。”
“我们的未来，不仅仅是道门，不仅仅是无为，甚至不仅仅是天下……”
“还有那天上！”
说着话，鱼璇玑指了指天，她的目光前所未有的澄澈，一言一语，没有半点妄心，如宏愿滚滚，见到了那遥远虚无的未来。
“鱼美人，你这胃口才叫大啊。”张无名缓过神来，不由感叹。
“照你这么说，有朝一天，你连纯阳无极都不放在眼里。”
“纯阳算什么？”鱼璇玑目光一冷。
“就算是楚超然也有应劫身死的那一天，唯有成仙长生，才是真正的永恒。”
“你应该道，九法至高，关乎成仙之秘，尤其是第九法……”
“更是其中的关键。”
“天下间，纯血的李姓不多了。”鱼璇玑深深地看着张无名：“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如何取舍。”
“我知道……”张无名点了点头。
“看来鱼美人真是看得起我，否则也不会跟我浪费白天唇舌，跟我讲故事讲到现在……”张无名笑了笑。
鱼璇玑看着他，不置可否。
“这样吧，你让我回去，考虑个十天半个月，然后我们约一下，再答复你。”
说着话，张无名向后退了一步。
轰隆隆……
仅此一步，一道恐怖的气息冲天而起，惊得山野悚然，压得浮云黯灭。
天空中，那一轮大月华光仿佛都在这一刻破碎。
张无名面色骤变，脸上再无一丝血色，隔着百步的距离，他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握在手中，生死飘摇，元神转瞬即灭。
“这个女人强横至此！？”张无名心中似有一道声音在嘶吼。
他知道鱼璇玑今非昔比，可这种感觉，仿佛已经不是人间所有，手段之诡异，不可想象。
“张无名，看来你还是不够聪明啊。”
“既然如此，你就永远地留在这里吧。”
说着话，鱼璇玑的目光变得漠然冷冽，那种感觉便好似自看一只蝼蚁，生死幻灭，也只在她一念之间。
忽然，张无名只觉得自己如坠深渊，一切感觉都在消散，光影，声音，触感，心跳……乃至于元神，思绪，念头……所有的一切都在消散。
他与人间红尘的联系，似乎在瞬间便彻底割裂剥离。
“玩脱了！”
这一刻，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放心，你的命比天还大。”
就在此时，一阵轻慢的声音在茫茫夜色中忽地响起，张无名面色骤变，一切感觉又重新恢复，好像被人从深渊拉了回来。
他下意识转头望去，朦胧月光下，苍苍山色中，一道人影迈步走来，虎啸龙吟，不是张凡，又是谁？
“鱼璇玑，我们终于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