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8章 四虎，元符事
在江时流离开之后，那背着大葫芦的干瘦道人，也就是姜铮，其步履略显沉重地走到季明身旁的石阶坐下。
他的目光同样投向那江海交汇的茫茫水色之上，但与季明不同，眼中没有半分欣赏之意，只有一股化不开的忧心之色。
“带来了？”
季明没有看他，声音平淡得像拂过的江风。
姜铮默默地从怀中取出一张帛书，用那枯瘦得几乎见骨的手指抓着，递到季明空荡荡的袖管旁。
一阵微风吹起帛书，在微风之中隐约可见一个掌影，将帛书抓到了季明的面前，缓缓的展了开来，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着龙门上的一切情报。
“关内关外的，都是你要的情报。
对了，还有这一个月，经过龙门转运漓江，由赵家嫡系，也就是号称‘人龙’们的那些子弟，以及灵舶司内犬守公共同押送，且标注为「甲上级」资粮的清单名录，以及对应的航期、护卫轮值规律，都在这里面了。”
姜铮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紧接着，他又补充的道：“我虽是姜家之子，但是为此也是动用了姜家在灵舶司埋得最深的一个人，差一点就使那人暴露出来。”
“航期就在近日，如料不差，那几位人龙可是在坊中宴饮。”
“自然！
自赵家上位，独掌六甲之一的【辰龙元符】后，除了赵家的子弟外，便无人能再修行《六甲灵飞策精之书》中龙形一类真身，就像除我姜家之外，无人能修行虎形一类真身一样。
因赵家之中，世代修行龙形真身，不少宿老修到高深处，其真身已与真龙无异，自然而然的同东海龙宫合作，并且借这龙门之便，垄断海陆珍奇，囤积居奇。
这一次几艘巨舟上的资粮珍宝，乃是赵家和东海龙宫互市，经营一年之所得，经过龙门这一转，那些‘人龙’们可以吃得肚肥肠满，怎能不在此欢庆一番。”
“走，去看看。”
季明笑着说道。
姜铮欲言又止，想要拒绝，但是在内心中有一种冲动，使他心甘情愿的俯首听命。
他极是贴心的将自己的宝贝葫芦祭出，变成舟船一般大，将眼前这位由正道神所变的无臂道人请上葫芦，而后亲自催动起来，飞向龙门之上的那处仙坊。
“我不明白，您为何费力不讨好的将这里定为大业的开端。
镇守仙坊灵舶司的犬守公，已经将《六甲灵飞策精之书》修到「灵肉章」。在这炼形一道上，业已是「肉身不坏」之境，而且执掌【戌狗元符】已有三百余年。
另外漓江水府的迷环太子，也在这附近潜修，此龙将成真龙，更有一件宝环，可打入元神，一打即落。”
“犬守公，已经快到期限了吧？”
被季明这么一问，姜铮愣了一下，点头道：“确实，按照惯例来说，执掌戌狗、午马这两大元符的散门子弟终生不得成仙，必须在死前将元符传给徒孙。
这是派内散门子弟历经万载，长期拼死斗争之下的结果，也是我们四大家对散门子弟少有的一个妥协。”
“真灵派的根本真法《六甲灵飞策精之书》可以修成六种灵形真身——鼠、狗、猴、马、龙、虎，而六种真身修到高深之处，必须来借助六甲元符来辅助炼法。
在季、姜、赵、郑四大家中，元符都是由真仙在执掌，只有戌狗、午马这两大元符因宗家们对于散门子弟的限制，一直是在真灵派的那些师徒间传承。
我若要完成伟业，执掌其中一枚元符是当下第一要务。
当然，打击赵氏宗家嫡系，占据龙门之上的仙坊，也是第一要务，故而龙门不得不来，也不可不来。”
“您一定能成此伟业！”姜铮说道。
“哈哈！”
季明看着这位姜家四虎，这位在他转成姜黑枭那一世时，夺他玉煞葫芦的人，在如今自己「财宝天王」的佛法之下，已是尽显皈依之情状，关键姜铮自己还无所觉。
所谓‘受我之财，利益佛事’，姜铮夺他的财宝，实不知此为恶财。
而得他恶财者，若是不看破自己悭吝贪着之心，并且一点点化去恶财上面的佛法，他日必是加倍偿还自己，越是贪占他的恶财，来日便是偿还便越多。
算起来，姜铮得他恶财·玉煞葫芦，已有九十余年，真是弹指一挥间。
而相比于这位姜氏宗家的四虎姜铮，他心中更在意另一位姜家第一虎，那位竟是能在此等佛法之下，一直苦苦抵抗至今，真不愧是如今的姜家掌舵人。
不过再怎么坚持，也有偿还之期。
姜铮驾着那硕大的葫芦，载着季明直接落在了仙坊的深处，在一座匾额之上题有「潜龙」的奢华楼阁之外。
人还尚未踏入其中，一股混杂着灵酒醇香、异果芬芳，以及某种淫药香气的暖风，便已是扑面而来。
走在楼外的长廊中，透过那些雕龙画凤的琉璃长窗，可见楼内光影摇曳，觥筹交错，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并且还夹杂着一阵阵放浪形骸的笑语。
几位赵家的人龙，斜倚在铺着鲛绡的玉榻上。
他们个个面容俊美，额角凸起，面有鳞光，此刻眼神略有迷离。
在楼中还有两位衣裙飘飘的女子，于场中翩跹起舞，更有搬水造酒的力士，烧炉炼药的童子，领赏谢恩的仙吏，听着其中的谈话，竟然都是东斗诸宫中应邀下凡的小使散吏。
就在季明与姜铮立于楼外阴影中，静观其内浮华时，一阵略显拘谨的脚步声传来。
只见江时流与他那几位师兄弟，正被一名赵氏的家将所引领着，朝这里走来。几人的面色都不太自然，显然并非自愿前来，而是接到了人龙们的“邀请”，不敢不至。
双方在廊下迎面撞见。
江时流一眼就看到了季明和姜铮，脸上露出惊讶之色，尤其是在看到姜铮。
这位姜家的第四虎，在真灵派内的名头不小，只是听说近几十年来为了升炼他的宝葫芦，一直在外四处奔波，少有归家之日，他怎会和季先生在一起？
“季先生，您也在此？可是受邀赴宴。”
江时流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语气带着关切和一丝疑惑。
姜铮见到江时流等人，尤其是其师兄弟们戒备神色，面色一沉，冷哼一声，别过头去，显然不愿与这些散家子多言。
“恰逢其会，来看看热闹。”
季明说道。
这时，楼内一名赵家人龙隔着窗棂望来，见到江时流几人，笑道：“哦？灵舶司的几位干才到了。在外间杵着作甚，还不快快进来，莫要扫了我等的兴致。”
这位的话语带着戏谑，那干才二字咬得格外重，引得楼内其他几位的哄笑。
在这些宗家嫡系的眼中，江时流他们即便靠着眼前大和解时期，在这里混了个职位，也依旧是可供他们随时取乐的下人仆役，其地位更是在家将之下。
江时流面色一白，脚步一动不动。
胖弟子连忙扯出笑容，应道：“来了来了，这就来，劳几位公子久候。”
瘦高弟子努力的挺直腰杆，试图维持一点可怜的尊严，却怎么都掩不住眼神中的屈辱。
年长的那位师兄深吸一口气，对江时流低声说道：“进去吧，莫要惹恼了他们，这是非常时期，要有非常之忍。”随后，他深深看了季明和姜铮一眼，率先迈步走入浮华之中。
江时流犹豫了一下，竟是鬼使神差的看向了季明。
“季先生”
江时流轻声道。
“既然受邀，便进去吧。”
季明对他笑了笑，空荡的袖管微拂，如此说道
在说完话，季明便也迈步向楼内走去，姜铮则是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这一下子，连那引路的家将，还有楼内的人龙们都有些诧异，他们可记不得有邀请过这个无臂道人，另外这位姜家四虎，怎么也在这里一起“胡闹”起来。
入楼前，季明特意望了一眼天光，其正在悄然转变。
莫名的，一种山雨欲来的微妙氛围，如同无声的潮水，开始在这龙门上下弥漫开来，连那几位人龙都有感受，稍稍清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