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时间似乎很早。
但距离刘晓莉被送入产房，已经快半个小时了。
走廊上人来人往，安静得有些过份。
“呼呼……”
程开颜能清晰的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还有胸腔深处那颗紧紧收缩，又飞快舒张的心脏的剧烈跳动声。
随着呼吸，医院消毒水刺鼻的味道将程开颜的肺部填满，仿服带着一种灼烧的热力，让他几欲窒息。
但程开颜身体僵硬，一动不动的坐在手术室门口不远的老旧座椅上，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铝制的饭盒。
是刚才晓莉还没吃完的西瓜果切，还在散发着微弱的凉意，冻得他手心一片惨白。
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稀薄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也叶冰冰凉凉的。
平日里气色十足的脸庞，此时有些苍白，秀挺的眉头也紧紧皱成一团。
那对眼睛里更是布着血丝，无神的死死盯着斜对面手术室顶部那盏亮着“手术中”的字牌。
脖子因为长时间的扭扭转，变得越发生涩酸胀，让他忍不住想要转头活动活动。
但程开颜没有，确切的来说是不敢。
不敢有任何意思的放松，不敢有一点点松懈。
“应该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一定要平平安安。”
程开颜有些干燥起皮的嘴唇微微颤动着，他正默默的在心中为他的妻子刘晓莉和他们的孩子祈祷着。
那张平日里淡然平静的脸庞，此时竟有些慌神失措，像是没了办法一样。
他除了坐在门外，默默的给晓莉起到之外，一点办法都没有……
程开颜很清楚，很无力的意识到这一点。
在这个时代，医疗条件不发达，产前产后，孕妇的风险都极高。
据统计每一万人，就有三十至四十多人因难产，产后大出血，感染等情况死亡。
至于产后的后遗症，更是数不胜数。
即便是国内最好的京城协和医院，也不敢保证孕妇生产不出问题。
而刘晓莉却又是罕见的双胞胎，生产时长、难度、危险性，要比一般的孕妇高出许多倍。
而她又是那么纤瘦的一个姑娘，万一……
光是想想，程开颜就忍不住红了眼睛。
只有现在到了这一地步，他才真正意识到生孩子对晓莉究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不仅仅是他们之间爱情的结晶和见证那么简单，更是晓莉用冒着生命的危险换来。
但……
如果是这样的话，程开颜宁愿最开始就不要孩子……
程开颜怎么舍得让他的晓莉姐遭罪呢？
“呼……”
程开颜深深的吸了口气，强行将心中的忐忑和交际压下，让自己冷静一点。
他继续等待着。
“呃啊——”
这时似乎开始要生了，刘晓莉尖锐有些变形，带着声嘶力竭的嗓音透过手术室的大门微弱的传了出来。
让程开颜僵硬酸涩的身体一颤，越发揪心。
……
产房内，灯光明净柔和。
刘晓莉全身无力躺在产床上，素白纤细的手指死死抓握着产床冰凉的铁质栏杆，肤色苍白失了血色。
那张明媚绝美，温婉娴静的俏脸，被细密的汗水覆盖，也因长时间的用力憋得通红，微微变形。
浑身上下，被细密的汗水覆盖浸染，像是从水中刚出来的。
墨色的秀发被浸湿，湿哒哒的贴在她的脸颊上，汗水顺着纤细修长的天鹅颈子，没入柔软的浅壑中。
“现在慢慢的放松下来，放松一点，不要陡然用力，均匀一点……”
李医生和病房里的几个女护士，正耐心温柔的给她加油鼓劲儿，讲解技巧，带动着刘晓莉的生产发力节奏。
“嗯！！”
刘晓莉一边疲倦的喘着气，一边积蓄着，控制着身体发力。
虽然整个生产过程非常艰难很累，很漫长，漫长到她的体力都接近枯竭。
但好在对刘晓莉而言，身为舞蹈演员，控制身体肌肉发力，在高强度的运动中保存珍贵的体力……
这些都是她再娴熟不过的技巧了。
甚至可以说是早已经被她融入到骨子里的本能了。
而且……
“就快要见到我的孩子了……怎么能，能倒在这里……还要带着她们一起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长大！”
刘晓莉心中反复不停地告诉自己，汗水流入眼睛里，也不曾动摇她的意志。
时间像滴落在床单上的汗水，一点一滴的流淌而过。
她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时间漫长得，让刘晓莉有种已经过去几个世纪的错觉。
“好！晓莉！已经看到宝宝的头了，最关键的时候来了！”
李医生陡然的提醒，让刘晓莉强打起最后一丝精神和力气，浑身绷紧发力。
“要出来了！”
“哇哇哇~~~”
下一瞬，在她濒临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一声柔弱的婴儿啼哭声在病房中，如开天辟地一般高高响起。
令所有人都下意识投去目光。
“生了！是个女孩！”
伴随着李医生惊喜的呼声，刘晓莉只觉有种慢慢卸下重担，身体逐渐轻松的感觉。
但除此之外，却也有一种巨大的惊喜和感动。
然而此时的她早已大脑一片空白，眼前医生护士们的白色身影在轻微的摇晃起来，视线已然模糊大片，浅浅的黑影渐渐笼罩她的视线。
“是女儿呀~开颜，我…做到了……”
刘晓莉心尖儿闪过最后一个念头，陡然眼前一黑。
脑袋一偏，如瀑的秀发在淋漓香汗中，如柳枝一般摇曳了下，整个人昏迷过去。
“等等！还有一个孩子！别昏了！”
李医生眼皮一跳，脸色大变，心叫不好，连忙摇晃着刘晓莉，想要将其叫醒。
“快醒醒！”
其他人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脸色苍白。
与此同时，还在母亲腹中挣扎的小天仙和她的母亲有着相同的感受。
疼痛，窒息。
“妈妈怎么没动静了？！怎么办？妈妈昏过去了！”
刘亦菲陡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巨大的危机和恐慌让她下意识使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外界而去。
在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后，刘亦菲终于让自己脑袋出来了小半个。
而这时产房内，李医生和护士们还在试图唤醒昏死过去的刘晓莉，打上营养针。
“完了……妹妹可能救不回来了……”
却无法始终无法唤醒，李医生脸色凝重，长长的叹了口气，整个人无力的靠在墙壁上。
“转剖腹产也来不及了……”
其他的护士们，也即将陷入绝望。
没有人能比他们明白在经过长达六七个小时的生产过程中，出现孩子还没出生，母亲却因为力竭昏迷过去的情况，意味着什么了。
意味着孩子大概率没救了……
“快抢救！！”
李医生深吸一口气，冷声命令道。
“等等！宝宝好像自己快出来了！头出来了！”
一个眼尖的小女护士尖叫道。
“快帮忙！”
……
产房中一片慌乱，众人手忙脚乱的接生小天仙。
终于，小天仙在姨姨们的帮助下出生了。
“真是奇迹啊！这孩子居然能自己出来……”
“是啊，这个孩子从一开始能孕育，就是个奇迹……”
李医生庆幸的松了口气，低头垂眸温柔的看着，这对一大一小一起躺在干净床单上的双胞胎姐妹。
姐妹俩红彤彤的皮肤无比娇嫩，上面附着着少量白色分泌物，但并不难看，相反在无影灯下，却有种新生命诞生的神圣性。
产房内也因为两姐妹的出生，清淡宜人的清香渐渐扩散开来。
“哎！李姐你问到了吗？什么东西？有种淡淡的清香。”
“嗅嗅……”
“还真是啊！”
因为宝宝健康出生，松了口气的姨姨们终于察觉到这一异样。
“好像是宝宝们身上传出来的？”
李医生凑近姐姐不安分，高高抬起的小脚脚闻了闻，惊奇道。
大概是婴儿天生娇嫩敏感的肌肤，和李医生的呼吸触感，弄得姐姐脚底痒痒的，顿时小嘴一瘪，哇哇哇的大哭起来。
“哎呦……快给宝宝们擦拭一下……”
姨姨们顿时心疼不已，安慰起来。
哭声渐渐让一旁的妹妹小天仙回过神来。
头顶的无影灯还是亮得她有些刺眼，刘亦菲闭着眼，稚嫩的小拳头还因为刚才的用力紧紧握着。
在医生护士姨姨们关切怜爱的目光和温柔的擦拭下，刘亦菲筋疲力尽的松了口气。
此时事关她小天仙生死存亡的大危机已经解除，她终于能够休息一下了。
很快，刚才在分娩过程中受到的屈辱记忆涌上心头。
虽然她还是一个小宝宝，但她毕竟是二世为人，自然想着要当姐姐。
于是从刚分娩开始，刘亦菲就一直想要抢占先机，要第一个从妈妈的肚子里出来。
只不过，刘亦菲毕竟发育地要迟缓一些，相较于妹妹，体型和力量受限。
刚才在临门一脚的时候，刘亦菲马上要出来了，却陡然被妹妹一手扯开，然后一脚踹开。
于是妹妹第一个出来，成了姐姐。
而她这个姐姐，却不可避免的成了妹妹……
“什么啊！！！我才是姐姐！怎么会让那个家伙抢先了？”
“居然还敢踹我？！”
“难道来到这个世界上，已经花光了我的全部运气了吗？天生可恶的妹妹啊！”
刘亦菲握紧稚嫩的小拳头，有些欲哭无泪。
正在她沉浸在莫大的屈辱之中时，一声脆响！
“啪啪！！”
陡然刘亦菲感到屁股蛋儿一疼，漂亮精致的小脸蛋一皱。
“怎么不哭啊？这孩子？！”
“李医生！快来看看！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什么？！”
“我来试试！”
“啪啪啪啪啪！！”
一连串的声响在病房里响起，小脚丫，小屁股，掌心全被打了一遍的刘亦菲再也忍不住疼了。
我还是个零岁刚出生的小宝宝，哭怎么了？
我哭怎么了？！
刘亦菲心态摆正，小嘴一撅，“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哭得那叫一个伤心。
能不伤心吗？
姐姐成了妹妹！
“咯咯咯……终于哭了哭了！”
姨姨们却是松了口气，大笑出声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