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岳目光沉凝。
他不再犹豫。
心念微动。
那道源自灵魂契约的无形丝线，瞬间绷紧。
如同搭起了一座跨越虚空的桥梁。
径直联接向半空中那头悬停不动的庞大水妖。
水妖那对凸出的、浑浊不堪的眼珠猛地一颤。
仿佛有无形的电流穿透了它冰冷的身躯。
它依旧悬停着。
可那股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焦躁与急切，似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通过那无形的灵魂链接。
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地朝着江岳的意识奔涌而来！
并非清晰的言语。
也不是完整的画面。
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直接的意念传递。
是情绪的洪流。
是零碎的、断断续续的感知片段。
冰冷刺骨的黑暗。
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仿佛被厚重粘稠的淤泥死死包裹，动弹不得。
还有一种尖锐的、几乎要撕裂灵魂的恐惧。
属于虾七的，那种特有的、带着点委屈巴巴的惊惶。
以及龙君的，虽然微弱却依旧顽固的、带着一丝龙族傲气的愤怒与不安。
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此刻却诡异地交织融合。
共同指向一个核心——
危险！
巨大的危险！
它们被困住了！
被困在了一个极其糟糕、难以脱身的地方！
急需救援！
刻不容缓！
“嗡……”
江岳的脑海微微刺痛。
仿佛被无数根细密的钢针同时扎入。
他接收到了。
清晰无比地接收到了这两个小家伙传来的求救讯号。
简单。
直接。
却蕴含着令人心头发紧的沉重份量。
那股焦躁与急切，不再仅仅是水妖信使的。
更是虾七与龙君此刻最真实的心情写照。
它们真的遇到了天大的麻烦。
江岳攥紧了拳头。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先前确认联系时的那一点点安心，瞬间被更深的担忧所取代。
如同投入滚烫油锅的一瓢冷水。
炸裂开来。
他抬起眼。
再次看向那头依旧悬浮在半空的水妖信使。
它的任务，似乎仅仅是传递这最初的、最紧急的求救信号。
可它眼中的焦灼，并未因信号送达而有半分减退。
反而因为江岳的接收与回应，那股急切感似乎更加凝实了。
像是在无声地催促。
快！
再快一点！
时间不多了！
江岳深吸一口气。
冰冷的河风灌入肺腑，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清明。
他知道了它们身处险境。
他知道了它们需要他。
但是……
它们在哪？
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这头水妖信使，还能提供更具体的信息吗？
还是说，它仅仅是一个活着的、会移动的警报器？
无数念头在江岳脑中翻滚。
脚下的河水依旧奔腾不休。
发出震耳的咆哮。
仿佛也在应和着那份来自水脉深处的危急与不安。
江岳的意念，顺着那无形的灵魂丝线，再次探出。
带着询问。
带着探究。
尝试从这头水妖信使混乱的意识中，挖掘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地点？
它们究竟被困在了哪里？
是熟悉的河段。
还是某个未知的、遍布凶险的水域深处？
敌人？
是什么东西将它们困住？
是强大的水族妖王？
还是某些更加诡异、更加难以理解的存在？
然而。
回应他的。
依旧是那如同狂涛骇浪般汹涌的情绪洪流。
焦躁。
恐惧。
还有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催促感。
除此之外，一片混沌。
没有具体的方位。
没有清晰的敌人影像。
甚至连一丝一毫关于环境的细节都没有。
这头水妖信使，似乎真的只是一个纯粹的信号发射器。
它的全部功能，就是将那份最原始、最核心的求救意念，不打折扣地传递过来。
至于更深层次的信息。
它无法理解。
更无法传递。
江岳的眉头，不自觉地皱得更紧了。
灵魂链接中传来的刺痛感，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尖锐。
如同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同时搅动他的意识。
那是虾七与龙君的痛苦与恐惧，通过这粗糙的链接，毫无保留地传递了过来。
它们的情况，比他最初感知的，还要糟糕得多。
那不仅仅是被困住。
更像是在承受着某种持续性的折磨与压迫。
冰冷。
黑暗。
粘稠。
窒息。
零碎的感知片段，如同破碎的镜片，不断闪现。
带来一阵阵令人心悸的寒意。
水妖信使那对凸出的眼珠，死死盯着江岳。
浑浊的眼球内部，暗流涌动得更加剧烈。
它似乎也能感受到江岳接收信息后的凝重。
那股急切感，几乎要化作实质的声浪，冲破它扁平的头颅。
快啊！
快想办法！
时间真的不多了！
江岳紧攥的拳头，骨节处因为过度用力，已经泛起了一层骇人的青白色。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痛感。
但这痛感，完全无法压下心头那如同野火燎原般的焦灼。
他知道了它们在求救。
他知道了它们身处绝境。
可他不知道它们在哪里！
这才是最致命的问题！
如同一个人知道至亲身陷火海，却不知道那火海究竟在哪个方向。
只能眼睁睁看着时间流逝，感受着那份绝望在心中蔓延滋生。
“呼……”
江岳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带着冰冷河风的气息，却驱不散心头的半分阴霾。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越是危急的时刻，越是不能自乱阵脚。
既然无法从这头水妖信使处获得更多信息。
那就只能依靠自己了。
依靠他与虾七、龙君之间，那更加紧密、更加精细的灵魂契约。
那道灵魂契约，不仅仅是主从关系的证明。
更是跨越空间阻隔，进行精确定位的桥梁！
只是……
想要通过灵魂契约进行如此遥远的精确定位。
尤其是在对方被某种力量干扰、屏蔽的情况下。
需要耗费的代价，绝不会小。
甚至可能……会对他自身造成不小的负担。
但现在，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和两个小家伙的性命比起来。
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
江岳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如同打磨过的黑曜石，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他不再去看那头依旧悬停在半空、徒劳散发着焦急情绪的水妖。
而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将全部的心神，都沉入了与虾七、龙君相连的那道灵魂契约之中。
那道无形的丝线，在他的感知中，逐渐变得清晰、凝实。
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指引。
虽然微弱。
却坚定地指向某个遥远而模糊的方向。
就是那里！
江岳集中精神。
调动起体内并不算充沛，却异常精纯的灵力。
小心翼翼地。
如同牵引着一根脆弱的蛛丝。
顺着灵魂契约的指引，朝着那感应传来的方向，缓缓延伸而去。
这个过程，异常艰难。
仿佛在穿越一层又一层厚重粘稠、带着无形阻力的屏障。
每前进一步，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心神与灵力。
江岳的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了几分。
但他没有丝毫停顿。
牙关紧咬。
将所有的意念，都凝聚在那一点感应之上。
穿透！
必须穿透这层阻碍！
必须确定它们的位置！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河岸上的风，似乎也变得更加凛冽。
吹动着江岳的衣袍，猎猎作响。
半空中。
那头水妖信使似乎也感知到了什么。
它那对凸出的眼珠，不安地转动着。
焦躁的情绪中，似乎掺杂了一丝……困惑？
它不明白。
这个人类，明明已经收到了求救信号。
为什么还不立刻动身？
为什么还要闭着眼睛，站在原地不动？
难道……他不想去救？
这个念头一起。
水妖信使眼中的焦躁，瞬间又浓烈了几分。
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凶戾。
它奉龙君与虾七之命前来送信。
若是这个人类不肯施救……
它庞大的身躯微微绷紧。
暗青色的鳞甲下，似乎有某种力量在悄然积蓄。
然而。
就在这时。
“嗡——！”
一股更加清晰、更加强烈的灵魂波动，猛地从江岳身上扩散开来！
这股波动，不再像之前那样，仅仅是接收信号。
而是带着一种主动的、强硬的穿透力！
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穿了某种无形的隔膜！
水妖信使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
那对浑浊的眼珠，瞬间瞪得溜圆！
它感受到了！
它清晰地感受到了！
在那股强横的灵魂波动穿透阻碍的刹那。
一道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方位感应。
如同坐标一般，印刻在了它的意识深处！
那是……龙君与虾七被困的位置！
这个人类……
他竟然……
竟然凭借自己的力量，强行锁定了目标？！
水妖信使眼中的焦躁与凶戾，瞬间被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所取代。
它呆呆地悬停在半空。
一时间，竟忘了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而此刻的江岳。
脸色虽然更加苍白。
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淡淡的血迹。
但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找到了！
终于找到了！
虽然感应依旧模糊。
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但他已经能够大致确定。
虾七与龙君，就被困在下游。
距离此地约莫数十里外。
一处水流异常紊乱、地势极其复杂的河段深处！
那里……似乎有一座被废弃已久的古老水府！
而困住它们的，并非什么强大的妖物。
更像是一种……
天然形成的，却又带着某种诡异力量的……
水下……
禁制？！
或者说……
阵法？！
江岳猛地睁开眼睛！
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再次看向那头水妖信使。
这一次。
他的意念不再是询问。
而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带路！”
简单。
直接。
如同金石掷地，铿锵有力！
水妖信使浑浊的眼珠，终于恢复了一丝神采。
它接收到了江岳的命令。
也明白了江岳的意图。
它不再犹豫。
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沉！
“噗通——！”
一声巨响！
激起漫天水花！
它如同离弦之箭，瞬间扎入下方咆哮翻滚的河流之中！
几乎是同时。
江岳的身影，也从河岸青石上一跃而起！
脚尖在湍急的水面上轻轻一点！
如同蜻蜓点水，不带起丝毫波澜！
身形化作一道残影。
紧紧跟随着那头破开水流、急速向下游潜行的水妖信使！
一人一妖。
以惊人的速度。
沿着奔腾的河道，向下游疾驰而去！
目标。
数十里外。
那座隐藏在水脉深处的……
古老水府！
江岳一跃跳入大江，准备跟随指引而去
冰冷的河水瞬间吞没了江岳。
不同于岸上的狂风呼啸，水下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喧嚣。
是暗流涌动的沉闷轰鸣。
是砂石被水流裹挟着，不断撞击、摩擦的沙沙声。
更是无处不在的，沉重的水压。
江岳体内的灵力微微一荡。
一层薄薄的气膜瞬间覆盖体表，隔开了刺骨的寒意，也排开了沉重的水压。
他并未像那水妖信使一样，完全潜入水底。
而是保持着一个奇特的姿态。
双脚离水底约莫半尺。
身形随着水流微微起伏。
却又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紧紧跟随着前方那道庞大的暗青色身影。
水妖信使的速度极快。
它那庞大的身躯在水中展现出了难以想象的灵活。
每一次尾鳍的摆动，都如同划破水幕的利刃。
带起强大的推动力，将它沉重的身躯往前推送出数丈之远。
泥沙翻滚。
水波激荡。
在它身后留下一道浑浊的轨迹。
相比之下。
江岳的移动方式，显得更加轻盈，甚至有些诡异。
他几乎不怎么摆动肢体。
只是偶尔脚尖在水中虚点。
身形便如同没有重量的游鱼，悄无声息地滑行。
速度丝毫不比全力爆发的水妖信使慢。
甚至，犹有过之。
水妖信使庞大的眼珠，偶尔会不自觉地朝后瞥一眼。
浑浊的瞳孔深处，除了之前的震惊，又多了一丝敬畏。
这个人类……不仅灵魂力量强得可怕。
这水下的功夫，也如此……深不可测！
它完全看不懂。
对方明明没有鱼类的鳍，也没有妖物控水的本能。
是如何做到在这湍急的江流深处，如此轻松自如，甚至比它这个土生土长的水妖还要快的？
它甩了甩巨大的头颅，将这些杂念抛开。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救出龙君与虾七大人，才是最重要的！
它再次加速。
庞大的身躯几乎化作了一道暗青色的虚影。
朝着下游，那处水流异常紊乱的河段，猛冲而去！
江岳眼神平静。
紧随其后。
他能感觉到。
随着不断向下游靠近。
水流变得越来越急。
也越来越……混乱。
不再是单纯的向前奔涌。
而是出现了各种方向诡异的暗流、漩涡。
如同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水下疯狂搅动。
试图撕扯、拉拽一切进入这片水域的东西。
普通船只若是误入此地，恐怕瞬间就会被撕成碎片。
即便是水性极好的武者，也很难在这种环境下长时间停留。
江岳体表的气膜，开始微微波动起来。
那是被混乱的水流不断冲击、挤压的迹象。
他的脸色，依旧带着一丝施展灵魂秘术后的苍白。
但眼神，却始终锐利如鹰。
牢牢锁定着前方那头水妖信使。
同时，他的感知也完全散开。
仔细体会着这片水域的异常。
“禁制……阵法……”
他心中默念着这两个词。
越是靠近目标区域，那种感觉就越是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