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散去，颀长的身影渐渐露出真容。
“谢渊！”
数道惊呼响起，对大部份大宗师来说，他们入塔之前，这就已经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名字。
更何况这里还有谢渊的长辈。
李星拓看到谢渊，看着谢渊的气势，倒持长剑，摸着下巴胡髭，露出欣赏与欣慰。
谢奕望着谢渊，眼神有些感慨：
“谢渊，你……”
他正自高兴间，话还没说完，就看到谢渊身后随之而来的两道倩影，顿时脸色一僵。
“灵韵儿？”
谢奕语气诧异道。
“爹爹！”
谢灵韵一眼看到谢奕，顿时雀跃的扑过来。
谢奕揽着长大许多的女儿，神色复杂，嘴唇紧闭。不过片刻之后，他长叹一声，点头道：
“我陈郡谢氏儿女，当此天变，自不能落于人后。灵韵儿，咱们上阵父女兵，也好！”
另外一边，司徒琴走到与人群有些距离的司徒婉身边，轻声道：
“娘亲……”
“你来了。”
司徒婉淡淡点头，简单回应。
司徒琴瞬间无言，只是默默站着。这边母女重逢，便远不及另外一边的温馨。
但司徒婉随意往前站了一步，就站到司徒琴之前，眼睛看向谢渊：
“你既然带她来，便将她护好。不然的话……”
“我会的。”
谢渊颔首道。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便都聚到了谢渊身上。
十数道神情各异的眼神各自打量着他，又不动声色的在他脚下破开的云雾上打量。
一名头发一丝不苟的威严老者抚了抚长须，凝眉道：
“谢渊，你……是刚刚入这通天塔么？”
谢渊朝着这老者拱了拱手，当年他们还颇有几次书信交流：
“崔家主，正是。我刚入塔中，一路攀登上来，正和各位前辈汇合。”
“你刚进来，直接就打通了三十二重天？”
一名肤色古铜、身着背心、露出肌肉虬结的双臂的魁梧大汉忍不住问道。
谢渊虽没见过这位，却见过画像，正是东海灵沙岛的岛主谷玄通。
东海灵沙岛是一处世外灵地，统领海外。虽不常在中原活动，名气却一点不小——东海论剑便是在灵沙岛上进行。
谢渊点了点头：
“不错。”
他顿了顿，补充道：
“真要按贼老天的路子来，还不知道耽搁多少时间，干脆我就直接上来了。”
大宗师们顿时一片寂然，目光又挪向那个云雾还未自己修复的破洞。
这打通，还真是字面意义的打通。
“可是，那三十二重天的镇守……你竟全凭一己之力干掉了？就这么一会儿？”
谷玄通这次语气已经难掩震动，甚至嘴皮都有些发干。
其他大宗师全都侧目，许多人神色都无比震惊，几乎跟见鬼一般。不，对他们来说，见鬼见神，都不如见到此时的谢渊惊讶。
他们全都是通过了这通天塔的三十二重天，可谓一步一个脚印的艰难攀登，在玉虚真人和智灵大师有所准备的带领下，才终于通到这最高处。
对这些立于巅峰的大宗师来说，这一路也是惊心动魄、险死还生，正是通天的试炼。
然而谢渊，真就凭一己之力——最多还有两个姑娘的协助，一时三刻间，便从入塔，到了塔尖？司徒琴倒也罢了，他们看得出来，谢灵韵刚刚突破，实力算不得太强。
谢渊微微摇头：
“我走得快，有些地方并未经过战斗，劈开限制便上来了。”
大宗师们更安静了。
不是他们过关之后便再无镇守，他们中间有好些后来人，都是分出人手去接。他们可发现那些已经击败的恐怖镇守，次次都是活过来的。
只是许多镇守实力无比强大，他们在攀登过程中，都想过许多办法，自然也想过如何绕过最好。
然而这里的限制规格太高，秉自天道，他们根本无法可想，只能硬着头皮慢慢闯过，折损大宗师的性命都有不少，更是人人都负过伤。
结果谢渊的意思，他是根本不管这啊那的，甚至不管镇守、无视通天塔的法则，直接连劈三十二重天，上得这里？
这……便是玉虚真人他们，也不可能做到。
大宗师们除了茫然，便是震惊，以他们的武道见识，也已经理解不了谢渊的实力。然而震惊过后，个个便都是狂喜。
如此强援，大事更为可期！
众人喜上眉梢，正要殷切的问谢渊需要休整多久，便一起去挑战中间那道天道化身，却见谢渊眼神根本没看那边，而是直直盯着人群之中。
他们顺着目光看过去，发现谢渊看着的正是人群正前方的玉静真人。
气氛莫名变得有些沉凝起来。
玉静看了看谢渊，掩去神色中的意外，又看了看玉虚真人，慢慢道：
“师兄，原来你觉得他才是答案吗？”
在场众人中，唯有玉虚真人和智灵大师一直不显惊讶。他长叹一声，神色沉痛：
“师弟，我早说过了，你的路走岔了，然而你无论如何不听。”
玉静罕见的出现怒容：
“师兄！大劫将至，我若不努力，如何扭转这乾坤？如何救得这天下！若你早觉另有道路，何不知会我？又为何不信我？”
玉虚一脸沉重：
“师弟，你是天之骄子，心高气傲，向来一意孤行。我无法与你明说，因为这是三十年前，我和智灵大师还有灶教教主在昆仑深处，避开天道商议出的应劫之策。即使是我们，也不知到底能否奏效，会通向何方，更不能诉诸人口。但我曾经已对你有过暗示，然而你只信自己，这些年来你避开所有人，连我也寻你不到，做的那些事情……已与魔道无异。
“要想对付天道，自也要天道之助。在万年来天意所选的无数人中，唯有谢渊真正走到了这一步，所以……”
“师兄，你错了。”
玉静忽然打断了他。
他微微闭眼，而后睁开眼睛，神色已经变得平淡：
“何为天意？以万物为刍狗。天若会助人，便不是如今模样；天若能对抗天，也不会落败而亡。
“师兄，我辈修士，自古夺天机、争造化，从来自强不息，何须天道垂怜？到得如今大劫，我只信……
“人定胜天。”
玉虚真人神色数度变换，最终轻叹道：
“道是争，亦是不争。师弟，你执念过深……”
“师兄，我意已决。何况此间下定决心的，非止我一人。”
玉静直接打断玉虚的话，将目光投向谢渊。
而谢渊自上第三十三重天之后，目光就从没离开过玉静。
此时他眼神沉凝，遥遥向着旁边的玉虚真人行了一礼，又盯着玉静：
“玉静，你机关算尽，可料到今日？”
玉静淡淡道：
“之前的确未曾料到，但那一日之后，我有预感过，我们会再相逢。”
旁边的大宗师们早就听得面色有异。他们发现玉虚真人和智灵大师似乎对谢渊的到来和表现并不十分惊讶，而听他们交流，更似早有谋划。
而更关键的，谢渊一来丝毫没管天道之事，而是一身注意力，全部都挂在玉静身上。
两人显然有旧，可是这气氛……已比冰河还冷。
一股不安涌上众人的心头，强援来到、众人携手对抗天道似乎只是一厢情愿，事情明显没他们想的那般简单。
谢渊冷冷道：
“看来你已有引颈就戮的准备。”
他手一抖，古拙的黑色大斧已到了手上，厚重、磅礴、压抑的气息顿时弥漫在所有人的心间。
大宗师们眼神齐刷刷的望向谢渊手中的轩辕斧，露出惊诧之色。
玉静只是看了看，淡然道：
“鹿死谁手，尤为可知。天意……贫道从不信天意。”
他袍袖一挥，双手在胸前结了个法印，瞬间周围十丈，不受丝毫轩辕斧的气息压迫。
大宗师们见两人之间一触即发，尽皆面色变化。
谷玄通忍不住踏前一步，抬起双手：
“两位，有话好好说……”
“谷岛主，玉静此贼，谋划黑天书，灭北都山慕家满门，袭杀埋伏致我殒命、得贵人相助才重回人间，并且……害死了我未过门的妻子。今日此间，没有再多话分辩，只有你死我活。”
谢渊直接打断了谷玄通。
“什么？”
“竟有此事？”
“原来当年北都山慕家是……”
大宗师们都大为惊讶。当日大河之战，就没留下几个活人，就算有后来入通天塔的新晋大宗师，却没人知道背后详实真相。
谢奕眉头大皱，踏前一步：
“谢渊，此话当真？你……可还好好的？”
几名和谢渊关系匪浅的大宗师瞬间就对玉静充满敌意，隐隐将气势朝着那边。
谢渊摇摇头：
“二叔，我死而复生，活蹦乱跳。只是……有的人却永远也回不来了。
“我和玉静有不共戴天之仇，至死方休。今日，我必手刃此獠。”
其余的大宗师们见状，一下左右为难，场间人立场各不同，似是分成了几波。
然而大敌在前，大宗师们都有担忧。谷玄通主持多次东海论剑，辈分不低，不由吸口气道：
“谢渊，这事我已知晓。然而天下倾覆在即，大敌就在眼前，我辈修者，不可意气用事。玉静已然通仙，是对抗天道的主力，既然你现下已然痊愈，不如……以大局为重可好？”
“是啊，反正你都活过来了……”
“玉静真人修的是仙，你年轻气盛，却不一定真斗得过他。”
“对啊，不如各退一步，万一等会对抗天道，不用谢渊动手……是吧？哦，玉静真人，我不是咒你，我就这么一说，大家以和为贵、目标一致嘛。”
“你若真杀了、哪怕只是伤了玉静，我们怎么对抗天道？”
旁边众人纷纷劝解道。
而谢奕、李星拓都没有说话，只是各自按着兵器，站在谢渊左近。
司徒婉则远离人群，一双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着玉静。
谢渊见周围嘈杂起来，甚至还有大宗师仗着辈分想要上来拉他，面无表情，直接伸手朝周围地面划出一道斧芒。
轩辕斧的斧芒威力恐怖，轰的一声，将云雾构成的地面砸得深深凹陷，离那位大宗师的脚尖只差一点。
靠近的老宗师下意识一跳脚，颇为狼狈，面色大变：
“你干什么？”
然而他话音未落，眼前的谢渊倏然消失。
谢渊一个闪身，直接横跨云天，到了玉静跟前。
他手中斧顺势斩出，黑金色光芒冲天而起，几乎劈开了整个三十三重天！
玉静神色微凛，但仍然镇静，只是手中法诀一变，身形眨眼间后退了百丈。
不，不是后退，他的身形是突兀变幻，直接出现在百丈之外。
眼看完全避开了斧芒的范围，玉静站定，手上玄奥法诀迅速变幻，然而只是掐了一半，他忽然神色大变。
轰！
那黑金色的斧芒突兀的劈到他身前，竟然也是跟着暴涨百丈，跨过空间而来！
玉静周身清光大亮，勉强抵住了黑金色的凶狠斧芒，但被劈得连连后退，十分狼狈。
他还没站稳，谢渊已然闪身而上，再度到了他面前。
斧出如电。
谢渊一斧当头斩去，如同山海！
轰！
青色光芒一闪而逝，玉静再度爆退。
谢渊揉身而上，一口气连斩九斧，斧斧如同九天落雷、如同山呼海啸、如同天翻地覆。
围观的大宗师尽皆屏息，哪怕隔着老远观战，也浑身紧绷。
这样的攻势就算没在自己身上，却也让人不寒而栗。那试图拦阻谢渊的大宗师更是背心发冷，不由自主的盯了自己脚尖一眼，噤若寒蝉，再无倚老卖老之心。
他们完全没想到，战斗甫一开始，就是谢渊攻势如潮，而玉静竟然全无还手之力！
三十三重天每一重都无边无际，如同一个小世界；而处于正中的镇守若不冲上挑战，也只是静静立在那里，静静听着谢渊和玉静交手的震天动地的动静。
玉静不愧是仙道有成，哪怕谢渊如此无敌攻势，却也硬接了如此久。
若是换成旁边的大多数大宗师，恐怕三五斧之内，已然倒下。
只是他再是厉害，面对谢渊一斧重过一斧的攻击，这样下去，落败也只是时间问题。
再接了几斧、已然退开数十里的玉静面对谢渊，忽然停止了掐诀，伸出手去挡谢渊的斧头。
谢渊见他变化，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然而无论什么阴谋诡计，一斧既出，自然不会收回，任什么诡计全部劈碎！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彻三十三重天，斧下坚硬的触感让谢渊有些意外。
玉静更是没有再次被劈得后退，只是稳稳立着，举起双手，拿着一块石板，挡住了轩辕斧。
谢渊定睛看去，在这“石板”上感受到了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这气息高远、缥缈、玄奥，仿佛凝聚了世间一切奥秘，又是无数问题的答案。
他神色微微一凝，认出了这是什么。
黑天书、不……
是天书。
这外面的石板，是谢渊第一次进通天塔时，在第一层看到的石板；
而这石板之中，是九页黑天书合一的总和。
石板瞬间亮起，谢渊感受到一股无法抵抗的大力来临，或者说是一种规则，将其远远弹开，一个筋斗落在地上。
玉静站在远处，拿着天书，淡然道：
“本来是最后才会拿出来的……但先对付你也一样。”
他伸出手，然后将手中的天书翻动了一页。(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