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平庸，固无超凡。”
“人力有限，难以与天并肩。”
不愿相信超凡绝迹的陈峰再次离家。
这一次，在一座雪原高山上，他经历雪崩，遭遇暴熊，可即便如此还是大难不死，偶然坠入一处山洞。
似是前人的字迹刻在岩壁上，他逐字逐句的将其看完。
心里一沉，仿佛许多追寻的信仰崩塌。
他彻底相信，这个世界普通寻常，所有的超凡都只是人们心中的幻想。
意志消沉，陈峰不知自己是如何被家人找到，回到故乡。
无数的劝慰从身侧传来，大梦一场的幻想就此告终。
最后，他回归平常普通的生活，在家人安排下娶妻生子，经营公司。
三十岁、五十岁、七十岁
从年轻到中年，再到送走父母，苍老暮时。
从独自一人到家庭结伴。
他看着膝下尽孝的儿女，明明已经是天伦之乐，家庭幸福，一切美满。
可是
微微抬头，看着客厅桌上摆放的一张照片。
里面的自己尚在年轻之时，正在攀登高原山峰。
一身黑色冲锋衣，戴着防光眼镜，站在山顶，背对太阳和云层，有着说不出的肆意自信。
他记得，那时候的自己，还在追寻传说中的超凡痕迹，蓝星各处险地都曾亲身奔赴，探索一试。
而现在。
收回目光，看着自己满是褶皱，好似树皮的双臂。
再感受到自己这具身体的苍老无力。
陈峰心里掀起阵阵涟漪。
“原来.”
“我还是不甘心。”
一世结束。
陈峰缓缓闭上双眼，带着浓浓的遗憾离开人世。
许多记忆悄然消失，他又再一次开启轮回。
这一次，他投胎于古时王朝的农户人家。
“峰哥儿，你最近怎么老是魂不守舍的？”
“是不是迷上哪家姑娘了，哈哈哈。”
裹着一身棉衣袄子坐在村头，陈峰听见了身侧发小的调侃。
他已然十六岁，此世已是可以娶妻生子的年纪。
“林哥儿，你又取笑我了。”
轻轻摇头，陈峰不知该如何解释。
只是这段时间不知为何，老是想到话本上提及的仙人。
可一剑开天门，寿过千百载。
传闻八百年前的大乾王朝太祖，当初便是得了仙人指点，剑斩蛟龙，这才起义成功，开辟王朝。
对此，他有些向往。
“哎，取笑你作甚。”
“倒是今年收成不太好，再加上雪灾连连，阿爹阿娘的身子骨也有些虚弱了。”
一侧的发小林哥儿忽地感慨，语气低落。
陈峰的心思被打断，偏头看向村落左右。
山林两侧有大片田地，本该种植不少谷物，日夜耕种，等到秋时丰收。
可偏偏，今年的风雪异常的大，厚厚积雪压了一尺之深。
开春的日子比往年迟来了一个多月，许多谷物都被活生生冻死。
“听说孙员外发话，今年的租子又涨了一成？”
陈峰问道，他们只是寻常农户，土地都是从孙员外手里租来。
以前需要上交六成的收成，勉强能活下去。
而现在.
“对。”
听到孙员外二字，一侧的林哥儿有些咬牙切齿。
随即，左右看了两眼，见四下无人。
他又放低声音，附耳说道：“听说叛军已经打到临安县城了。”
“要我说，孙扒皮恐怕也没几天好日子了。”
此话一出，陈峰短暂愣神。
旋即，深深的看了林哥儿一眼，他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孙员外又叫孙扒皮，只因他太过算计，囤积了许多田地。
而若是叛军攻下临安城，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没有声张，陈峰回到家中。
土屋草房，灰色的石磨盘紧靠着驴棚。
父母年老，家中仅有一位长姐，五年前就已经外嫁到其他村子。
他收起多余心思，拿着弯刀与背篓，打算去山林内劈些柴火。
日子一天不如一天，叛军攻城的消息越来越频繁。
可偏偏，他还是时常会想到话本与说书先生提到的仙人。
无数次劈柴，走遍村落附近的山林，经过一处处兽穴。
没有任何发现，反而是差点葬身在猛兽口下。
死里逃生的偶然机会里，他误入一处山涧，服用了一些野果。
“我的气力大了不少，就像是身体里有使不完的力量。”
脸色惊奇，陈峰硬生生举起一块磨盘大的岩石。
他怀疑是吃了野果的作用。
丢掉巨石，回头去寻找，他想要给父母带些回去。
可奇怪的是，野果已然消失，包括那山涧也是踪迹全无。
“怎么会？”
惊疑不定，陈峰不敢相信眼前之景。
仿佛只是一次幻觉，所有都是自己的幻想。
他站在原地怔怔出神，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坚定念头。
“这世上，或许真的有仙人。”
只有仙人才有这般手段，他先前很可能是得了一场仙缘。
不敢声张，他随后回到村里。
打定主意想要去继续寻觅仙人踪迹，可是，叛军却攻打而来，将临安县城占领，方圆的十几个村落也是同时被其占据。
“大乾皇室昏庸无道，横征暴敛，民不聊生。”
“我等欲要起兵伐乾，还所有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从今日起，临安县城及方圆二十里的所有村落，佃户租子降至五成！”
噗呲！！
叛军统领的宣告之声被一位位斥候背诵，起程马匹，传遍整个临安县。
陈峰知道世道变了，因为他亲眼看见孙员外被拖出来当众斩首，掉了脑袋。
村落里的居民初时恐惧，但很快就是拍手称快。
尤其是听说租子降了后，更是纷纷大呼叛军统领圣德开明。
“许统领有令！”
“凡是年过十六者，皆可参军入伍，赐地十亩，月食一石，饷银五钱！”
“全家赋税减少半成，每年可赏五两银子！”
哗啦！！
突然的宣布再次出现，如狂风刮过整个临安县。
在这大闹饥荒的时期，这般待遇几乎是上天垂怜。
方圆数十里内的所有村落都被惊动，不少青壮都响应而动，加入军伍。
“儿啊，你也去参军吧。”
“世道艰难，或许那也是条不错活路”
年老的父母低声说道，脸上满是不舍与担忧。
他们看得出来，叛军还要继续起义，发动战争，此刻入伍很可能沦为炮灰。
可是，继续待在村里，也不是个办法。
“峰哥儿，我也想去入伍。”
“家里事都已经交代好了，而且若是去了，家里也能得到不少照顾，哪怕万一真死了，也有抚恤金会发给他们。”
发小林哥儿来到家中，说出他的志向。
他想要跟随叛军，杀死一位位孙扒皮那样的恶人。
对此，陈峰沉默。
没有多说任何话语，他只是默然进山，砍下许多柴火，堆砌在院屋后方，足足占据了一面院墙。
随后，又去打猎杀了好几头野猪，宰杀清理，交给父母腌制。
既要寻访仙迹，自然得有足有财力与人手，所以他打定主意要跟随叛军北上，力求出人头地。
而这一去，怕是数年都难回家里。
“去吧，儿啊。”
“我和你爹，等你平安回来。”
最后的相拥道别，陈峰最终和林哥儿一起加入叛军。
安营扎寨，日夜操练。
从大头小兵，再到攻城杀敌。
噗呲！！
鲜血飞溅，割下敌军头颅。
依靠一身蛮力，来自那野果的仙缘，陈峰气力惊人，以一当百。
期间遭遇他人嫉妒，也险些成为炮灰。
直到最后，在他年满十七的那天。
叛军攻打府城。
他一马当先，登梯攀墙，以同伍的尸体挡住箭矢，一跃登上城墙。
而后。
“杀！！”
噗呲！！
挥刀斩下城门统领的脑袋，所有叛军士气振奋。
那一天，他的名字响彻在府郡叛军的所有人耳中。
也从那一天开始，他一跃而升，从寻常军伍成为了车骑都尉。
破城杀敌，统率军马。
陷阵、斩将、夺旗.
他的一身气力惊骇世人，硬生生完成一次又一次的壮举。
不知不觉里，他竟是成为了叛军的十二大将之首，统率十数万人马。
林哥儿也是一路跟随，成为了他最信任的谋士。
“将军，徐王的这次宴请，恐怕来者不善啊。”
这一天夜晚，营帐内。
陈峰已然年满三十，身材魁梧高大，披甲佩剑，再不见当初的清秀模样。
帐篷内的油灯光火摇曳，他收到了叛军领袖，徐王的书信。
对方本只是一介草民，却因为叛军之威，使得大乾皇室畏惧，在数年前封赏王侯之位。
信中内容十分简单，乃是邀他于明日去都城参加晚宴。
“大乾皇都破城在即，正是一鼓作气的时机。”
“不整军号令，筹备事宜，反而大肆庆典，宴请各方依我看，这宴会恐怕有诈。”
林哥儿也不再是当初的稚嫩模样，胡须灰黑，给人沉稳之感。
他曾多次出谋划策，助陈峰识破他人阴谋。
“我知道了。”
低声回答，陈峰知道了关键。
随即，放下书信，他看向那摇曳的灯火。
大帅
暗叹一声，他轻轻摩挲腰间佩剑。
等到一日之后。
噗呲！！
人头落地，血溅五步。
鸿门宴上，他万夫难当，亲手斩下大帅徐王的头颅。
一具具亲卫的尸体倒在附近，所有人都是脸色变幻，臣服跪地。
这一年，他三十岁，正式成为叛军首领，获得大乾皇室的陈王封号。
随即，沉寂两年，整顿兵马，稳固局面。
等到三十二岁那年。
他率军破城，登上皇室宫殿，亲手斩下了大乾天子的脑袋。
这一刻，他登上皇位，成为天下共主。
众人欢呼，一位位将领获得封赏，成为王侯。
林哥儿也是登入宰相之位，喜不自胜。
可是，不同于所有人。
陈峰没有任何满足，也没有任何喜悦。
反而，是独自进入皇室密库，翻找这大乾皇室八百多年来的各种记录。
“八百多年前，大乾太祖起义，斩杀蛟龙，引得天雷震动.实际上，却只是在雷雨之季，斩杀了一条斑斓毒蛇。”
“东俞郡传闻曾有仙人现世，留下洞府.实则只是山体塌陷的废弃道观。”
“西月湖曾出现祥瑞，天降寒露，泉涌金莲，有龙龟口含金珠，浮出水面结果，却只是府尹想要讨好皇帝的诓骗.”
面色失望，陈峰只觉自己多年来的向往开始崩塌
本以为杀入皇城，就能得知许多过往隐秘，发现仙人踪迹，结果一切只是幻想。
眼神微冷，他登上皇位，没有任何喜色，引得文武百官暗暗惊疑。
最终，在林哥儿的询问下，他告知想法。
寻仙阁就此成立，负责广收各种乡野传说，探索天下险地，寻觅仙人踪迹。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期间有方士献丹，言称可以延年益寿，亦有各地上报祥瑞，说是仙迹诞生。
可这一切，都瞒不过寻仙阁的诸多密探，也瞒不过陈峰的多次尝试。
“难道，世上真没有仙？”
“所谓超凡脱俗，只是妄想？”
面色变幻，这一年的陈峰已然六十有余。
他不再是那个雄姿英发的天下雄主，黑发变白，魁梧的身体渐渐佝偻苍老。
“陛下.”
这一年，林哥儿躺在宰相府邸的病榻之上。
面色枯槁，他即将病逝。
陈峰问询赶来，在一位位宰相府人的颤抖目光里，坐在病榻一侧。
君臣两人短暂对视，陈峰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当初在村头时的那个下午。
“林哥儿”
颤声开口，陈峰这一刻不再是称其宰相。
眼神湿润，林哥儿明白意思，抓住其手掌。
“峰哥儿”
从少年结伴，再到君臣同殿。
他们一起渡过了一段漫长时光。
“可还有何遗愿？”
陈峰问道，强忍悲怆，身为君王的他不可能流泪。
林哥儿呼吸渐渐微弱，眼神看向周围，示意其他人退下。
见状，陈峰点头，看向侍卫等人。
所有身影都是离开此屋，房门紧闭，仅剩下他们两人。
“我这一生能跟随陛下，已是上天宠幸，我虽将死，却无憾矣。”
“只是.”
目光对视，林哥儿眼里的浑浊散去大半，似是回光返照一般。
他想到当初登临皇位时，眼前兄弟的沉默。
想到那天下初定时，对方不顾一切的执意寻仙
“还望峰哥儿，莫要听信方士谗言。”
“您是帝王.何必寻仙。”
嗡！！
话音落地，陈峰目光一震。
面前的林哥儿露出微笑，像是了结了某种心事。
再无遗憾，他的呼吸渐渐消失。
最好的朋友离开人世，陈峰坐在原地沉默良久。
强烈的孤独从四面八方袭来，将他包围。
可是
看着宰相府众人陆续进屋，哀悼哭泣。
陈峰回到皇宫，脑海里始终回荡着林哥儿的最后劝说。
“我为帝王，何必寻仙。”
“身为王者，本已超凡？”(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