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这般说，您知道小红叫什么名字。”
青衣慢慢眯起了眼睛，心里愈发的不舒服。
然后，她便看见杨婵缓缓的点了点头。
“我将他带回华山没多久，他就炼开了喉骨，也和我说了他的名字，他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做丁林，丁香的丁，桃林的林……”杨婵道。
青衣默然，她的脸色有些难看。但下一刻，面色就变了回来，而于此同时，心中对方才得想法已再没有了怀疑，笃定无比。
“如此说来，小红是在娘娘这儿了，除了救命大恩，我又要感谢娘娘这么多年对他的照顾了，”顿了顿，青衣又道，她依然没有改变对丁林的称呼，“不知道这么多年，小红有没有和娘娘说过我们的从前。”
这一回，轮到杨婵默然了，她迟疑了一下，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当年在那小沟里，娘娘你们来的晚，只看到最后一幕，其实在这之前，小红是有机会独自逃走的，但他终究还是选择和我一起……”
青衣的面上露出一抹温情。
“生死与共，相濡以沫。”
青衣道。
杨婵的面上已再没有一丝笑容。
“这些年小红承蒙娘娘照顾了，”杨婵之前的话无疑是泄露了丁林曾在她这儿的事实，青衣彻底放松起来，“我如今也修成了本事，自问应当也能照顾好小红了，不知娘娘可否将小红交换给我。”
青衣说着，眸中的期待和急迫毫不掩饰。
杨婵却保持着沉默。
青衣也不催促，就这么静静的等着。
一小会。
“呼。”
杨婵呼出一口气。
“覆海妖王，初出茅庐便在北海连杀北海龙族三位太子公主，又在北冥战场上连杀七名天庭战将，我一时竟没想起来，”杨婵看着青衣，眼神复杂，“这样的手段当然能照顾好鱼儿，他也确实陪伴了我有数百载，只可惜，你来晚了一步，在几十年前，他已经被我放生了。”
“放生了？”
青衣有些失态，但她如今面对的既不是那些让她恨之入骨的龙族，又不是两军阵前敌对的天庭战将，而是对她有活命之恩的杨婵，再多的情绪也都不能发作，只得又憋了回去。
“娘娘，”青衣毫不退让的看着杨婵，语气中终究还是带上了一丝侵略，“小红她……是我的！”
“你以为，是我不愿将他交换给你，说了谎话，”杨婵笑笑，笑容有些无力，又重复了一遍，“我没有骗你，我是真的已经将他放生了，他早已不在华山了。”
杨婵略微转头，眸光落下华山脚下的那座小城。
“我记得那天是上元，我捧着鱼缸，亲手将他放在了护城河里，放他回了属于他自己的天地。”
杨婵的面色愈发难看。
“我是仙，他是妖，终究……有着隔阂。”
又顿了一会，杨婵接着道。
“临行前我告诉她，你应该在海中，给了他一枚四公主的鳞片作为信物，但他毕竟修为不足，应该没有去海中，我还跟他说了当年救下你们的那条汲水所处的位置，看他当时离开的方位，当是往那儿去了。”
“汲水，西牛贺洲。”青衣道，她早已查清处那处的地名位置。
杨婵点了点头。
“这么多年我未出华山，其他再具体的，我便不清楚了，去汲水看看吧，也许在那你能找到他。”
便是先知道了他的名字，那又怎样。
你们俱都是妖，两相间又无人阻隔，方能如此的亲密无间。
不由自主的，脑海中又回忆起当时看见的那一幕，干涸的水沟里，两条鱼儿紧紧的依偎着——
相濡以沫……
“娘娘，告辞！”
青衣行礼，随即不再停留。
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遁光远去了。
……
三千级台阶上，杨婵看着青衣离去的遁光，又站了一会，回转身形，回了道场。
宝莲灯化万千清辉坠入莲池。
杨婵像往常一样，坐在小亭中看着这满池的莲叶。
默默不语。
“终究，你们才是同路……”
杨婵喃喃，不由自主的，眼神又暗了暗，心中还有半句未说出口。
而我，只是后来者。
“三妹！”
门外忽然传来了杨戬的声音。
杨婵的面色一下变得冷漠，她抬手，灵光绕身，如往常一般将身形掩藏的严严实实。
“我今日恰好在天上寻哪吒有事，千里眼说，在华山之外似乎看到妖王路过，你无碍吧。”
杨戬的声音透出关心。
“我能有什么，有这护山大阵庇佑，又有宝莲灯回护，二哥，你多虑了。”
杨婵声音清冷，丝毫没有放杨戬进来的意思。
“二哥，我有些疲累，若是无事，你便回去吧。”
“三妹。”
“三妹……”
杨戬又唤了几声，没有回应。
他只能悻悻然回转。
……
西牛贺洲。
绵延二百里。
汲水算不得一条大河，便连坐镇的也不是龙王，是条蛇妖，只敢自称水君。
青衣的神识在汲水上一掠二过，庞大的压力，让整座水府一整萧寂，她没有在汲水中发现丁林，于是灵识又扩大了一些。
然后，那一座曾无数次出现在回忆中的小湖，映入眼帘。
青衣收回神识，没有先一步掠过小湖，她有些害怕，这是最后一处地方了，也是希望最大的地方。
她害怕期待成空，希望幻灭。
轻轻吐出一口气，青衣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鲜艳的宫装，这才往小湖去了，
澄澈的小湖。
半边的莲叶，半边的水草。
阳光洒在湖面上，微风轻拂，荡起粼粼的细波。
百多年过去，这小湖，竟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青衣略微感应。
湖中竟真有一道妖气，约莫在初入妖丹境界的水准。
青衣眸中的期待又盛了几分，算着时间，若是按部就班的修炼，百多年的时间，便是有些奇遇，丁林也确实至多只能修行到这地步。
青衣蹙了蹙眉。
她当年只教了丁林一部最基础的吐纳术，这后续的修行应当是杨婵指导，也不知用的是何等秘籍晋升，最好是经，否则当有些麻烦。
须知丹成无悔。
不过不要紧，好在元神还未成，了不得就将修为全部废掉，破功重修，也是无大碍的，还有几十年的时间，虽然有些麻烦。但只要多给些资源，总能赶在寿元大限前重新凝丹的。
这般想着。
青衣又呼出一口气，平复心情，她咬咬牙，一步踏进了湖中。
小鱼小虾受到了惊吓，四散奔逃。
水底，居然建起了一座石屋。
青衣的嘴角勾起，又笑了笑，她朝着石屋走去，离的这般近，屋里的那妖终于感应到了动静。
“谁！”
厉喝声传出。
随后，一个半人半鱼模样，一手拿着半只红鲤，吃的满嘴是血，另一只手提着三股钢叉的黑鱼精走出了石屋。
青衣面上将要绽出的笑容一下僵住了。
“黑鳞。”
青衣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出来的不是她心心念念的小红，而是当年曾给他带来无数噩梦的黑鱼精。
“不知是哪位大王驾到，小的乃是汲河水君麾下的巡视将军，受水君之命，替他镇守此处别府，大王来此，可有小的可以效劳之处？”
黑鳞恭恭敬敬道，青衣一身磅礴的妖气，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再加上那完全化形的姿容，他未认出来青衣，却知道眼前的是一位妖王。
“你不认识我了。”
青衣冷笑。
“大王见过小的？”
黑鳞惊疑不定。
“何止是见过，简直记忆犹新。”青衣强压下心头的仇恨，问道，“黑鳞我且问你，这些年你可在这小湖或者是汲水中见到一条外来的红鲤妖。”
“红鲤妖？”黑鳞像是思索了一下，“小的自百多年前立功受奖，被水君简拔入了天籍，又封了巡水将军候，便一直奉命镇守此处，这么些年，从未见过什么红鲤妖来此。”
“未见过，”青衣喃喃，有一瞬间的失神。“他未曾来这，那去了哪儿，难道是去了四海？不可能……”
“这位大王……”
黑鳞小心的开口。
青衣此时，却已无心在理会黑鳞了。
但曾经的深仇大恨，如今就在眼前，自然也没有放过的道理。
青衣挥一挥袖。
一道妖气如清风漫卷，刮在黑鳞身上，下一刻，水底便咕噜噜的弥漫开一片红水。
黑鳞甚至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便被生生的剐成了一堆碎肉。
“去哪儿了？”
一时间，期待落空，失望和难过交织。
青衣咬紧了牙。
……
祭赛国旁的那座荒山上。
九头虫又趁着疗伤的间隙，取出了黑色鳞片，鳞片上光晕微微闪动，又有新的信息。
“又变成七年后订婚。”
九头虫接受着。
“小白龙……还什么‘嫂嫂’，玩得真挺花啊。”
九头虫抚摸上额上的发箍，和死掉的那颗蛇首连接的那根脖颈又在隐隐作痛。
“我能让你们真的把婚定了？”
伤势已经疗养的差不多了。
九头虫将黑鳞收起。
起身。
但就在这时，忽然，九头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