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1.第318章 赴死(下)(万字更新,大概6章

第318章 赴死(下)(万字更新,大概6章)

自禹州府快马加鞭至京师,日夜赶程不合眼,一路走官道,行路通畅且及时换马,勉强能把行程压至十五日内。

但薛枭领的是暗旨,需隐蔽行踪、掩人耳目,回程只能走山道小路,他却硬生生凭一股死劲,硬是把脚程压缩进十三日。

原因无他,他必须赶在死讯传到京师前抵达——这样他才能悄无声息地,把东西递给山月。

京师,清晨。

薄雾刚刚散去,天幕深处还透着朦胧的灰纱,灰纱被风撩乱,皱出的褶子倒映着泛白的光,窗棂外的倒春寒气,从窗户缝隙争先恐后地涌入。

凉意沁到山月骨头缝里,被翻涌而上的充足气血温柔抚过,便瞬时湮灭消散。

不知是被凉气袭侵,还是被漫山遍野延蔓黑雾的噩梦惊醒,山月腾地一下坐起身来,汗珠顺着鬓角朝下砸,她深吸一口气,不由自主地将手掌使劲抻开,山月微微低头,清晰地看见突出的骨节和泛白的指甲——她清楚地知道心慌从何而来。

里间的动静不大,但足以惊醒在花间,抱着绸枕睡得流口水的水光。

“唰——”幔帐被一把拉开,露出小姑娘湿漉漉的眼睛:“怎么了?”水光问。

山月轻轻摇头,下意识开口:“没——”

轻飘飘的语声顿了顿,决定和妹妹说实话:“我有些担心薛枭——往常,他也出过远差,十天半月并不算稀奇,只这一回,我很不安。”

水光顺着床沿坐下,一下一下顺着姐姐的后背。

“他走时便有些奇异。”山月细细回想:“只提了去往山海关。去做什么?几时回?皆决口不提。走前,同我在薛南府来来回回逛了四五趟,细细告诉我薛老太公在时,哪堵高墙他翻过、哪个狗洞他堵过”

山月声音很平,但掩不住藏在语声下的悸乱。

“他事无巨细地交待家里,我,我有些害怕。”山月垂下眼,长而直的睫垂在眼前,将往日的清冷内敛尽数化解为小心翼翼的脆弱。

水光嗓子眼里闷了闷:她姐姐,小半辈子没说过一个怕字

薛枭对姐姐很重要——水光眨了眨眼,这个认知一直都存在,却从未如此清晰过。

水光挠挠头,刚想说话,却被廊间王二嬢重重的脚步声和连声嘟囔打断:“.哎呀,不晓得是哪个在门口放了个大油信封,还以为是喊冤的信折子,谁晓得打开一看是一丛的头发!啧啧啧——头发上还拴着一条发灰的红绳子,跟演鬼戏似的,骇死个人噢!”

山月抬眸,伸手接过信封连带的那簇头发。

这是一簇被整齐剪下的头发,切口齐平规整,青丝白发参半,灰白被一条旧得发灰的红绳松散绑着。

红绳很旧,颜色褪了一半,丝线磨损起毛边。

不。

那不是毛边,是编织在红绳里的毛发。

山月指腹捻起一根细细的软软的发丝。

这是头发。

不是成人的头发,是婴儿的胎发,因存放时间太过久远,细软干枯,像缕缕轻绒蜷缩在一团,干涩又淡薄。

红绳成股,暗藏胎发?

什么意思?

山月微微蹙眉:“可曾见到是谁留下的?”

“应是来人夜里趁黑放下的,小栓子推门就瞧见了信封——这玩意儿被石头压在石狮子脚下。”王二嬢又递了块儿石头过来。

石头比拳头大,深处近墨,浅处泛着雾霭般的青灰,自带矿石冷润的哑光质感。

山月看清后,脸色微变。

水光转头看到一块石头,连声问:“怎么了?这是什么?”

山月声线又轻又沉:“这是青铜矿,伴生孔雀石,淬之可炼出绘制千里江山图的青绿颜料。”

这青铜矿很漂亮,棱角亦不如寻常石头那般犀利分明,像是被谁紧紧拥在怀里,用体温和血肉狠狠磋磨过。

水光伸手拿起,对照刚升起的暖阳看这块石头在晨光中的模样,心莫名也升起一抹慌张。

山月声音像沉到湖底的巨石:“薛枭出行前,我正在摹千里江山图,缺的就是这青铜矿淬出的青绿色。”

“而,这种矿石,唯有山海关内外存有。”山月身畔的气息亦跟着沉了下去。

这辈子唯通拳脚、丝毫看不来眉眼高低的王二孃拍手:“大人回来了!这是好事情呀!”

“若是好事,又怎会夜奔,而不留言辞?”——信封上,可是一个字都没有!

山月颔首低头:“身负圣命离京,如今却私潜而归,唯有两论:要么任务败落,要么叛命潜逃。”

都不是好事。

“或许放东西的,不是姐夫?”水光目光灼灼,声音有些急:“万一,是那北疆军、是那崔家在干坏事也说不定!”

“若是崔家做的,他们的目的呢?”山月反问。

水光一时语塞。

王二孃亦有些发急:“萧大人、邱大人都跟我们家姑爷出去了,我们如今是盲的、聋的——不然叫疾风去托人问问?去西山大营也好,去御史台也行,总能探听两分虚实”

“不可。”山月打断:“他既夜行,又怎能轻易暴露行踪?更何况,他此行隐秘,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去做了什么.”

通常来说,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按兵不动,才是最优解。

红绳是什么?胎发有什么用?这究竟是不是薛枭留下的?如果是,他想传递什么?如果不是,又是谁?

不要慌。

不能慌。

山月垂下眼睑,指尖微微发颤,将几案上藏有胎发的红绳轻轻梳理好,重新放回牛皮纸信封,两只手交叠放在信封上,像两条瘦而细而苍白的芦苇,随着命运的波涛,上下起伏摇摆。

水光低头,下意识反复抠撮指甲边缘,一时力用狠了,皮被扯开一绺,鲜红的血瞬时从指甲缝隙沁出来。

有点疼,但还能忍。

水光一抬眸,却见姐姐两只手弓着,皮肤苍白,手背很薄,隐忍的关节突起,形成一道淡薄又倔强的弓形——像惊涛骇浪中,漂泊不定的船。

水光心头发涩,不自觉抿了抿唇,侧过头去,隔了许久才缓缓低下头去。

晌午将过,薛南府侧门,一个穿着小厮青麻单棉的人影,沿着墙根快步朝外走,走得飞快,一晃眼便没了踪影。

四九城说大也大,水光不太认识路,只记得葫芦胡同在禁宫东边,便埋头朝地朝东走,一路至一处隐匿在胡同巷尾的窄门小户。

“扣扣扣——”三声扣门声。

对门上的铜狮子紧随其后颤了颤。

窄门歇了条缝探出一个面目白生生的稚童,见是水光,笑嘻嘻地脆声:“贺太医,您可算舍得来咱这儿了,您这一来,咱这陋宅是金光灿灿哩!”

这是御前近侍吴敏的外宅,供他沐休歇脚,奈何吴敏太过要紧,皇帝登基近十年,他在外过夜的时间不过每月初二、二十。其他时间,这处便成了吴敏招待那些个他赏识的内监、太医的私地。

水光身份特殊,又和吴敏有几分香火情,吴敏自然也提过这儿。

但水光一出宫直奔姐姐家宅着,压根不想跟宫里的人事再牵连,故而一次也没来过。

小门房小钟偶尔进宫伺候吴敏,自也认得水光。

水光笑嘻嘻的,一双眼睛如弯月,没时间跟小门房套近乎,但言语是亲近自然的:“甭跟我这儿戴高帽——我问你,吴大监回来没?”

今日恰好二月二十。

门房也嘻嘻哈哈:“回来的呀。”

“帮我通传一声?”水光道。

门房直摇头:“今儿可传不了——大监出去了。”

吴敏出宫了,但不在私宅,皇帝近侍的行踪不好打探,所以水光换了个说法:“好哇,大监说了要请我吃百香楼的羊肉汤,合着自己个儿吃独食去了!”

门房小钟连声道:“您可别囫囵冤枉人,我们大监出公差去了——”头一埋,压低声音:“一早就去了岐黄阁。”

水光扶着门框的手僵了僵,重复:“岐黄阁?去岐黄阁作甚?”

小门房笑呵呵:“您太医院出来的,还不知道去岐黄阁干啥?——帮圣人取东西赏人哩!”

“赏谁?”水光追问。

小门房身形向后斜倒了倒,嘿嘿笑:“这天大的事,我小小看门子哪里知道?”

话这么说,腰却越弯下去,语声嘶嘶如蛇吐信,细细的嘘声:“不过大监是昨儿个夜里匆匆回来的,只说了一句‘总算回来了’,便让小的备马,他老人家亲去岐黄阁。”

水光愣在原处,隔了一会儿,才紧紧咽了口唾沫。

岐黄阁为太医院设于城郊的药试之所,专司试药精进医术。

这并没什么特别的。

但有一桩用途,让水光不得不深思——为避毒祸,设在宫中的太医院本署不得藏储剧毒性药材,譬如乌头、砒石类等,皆管制于岐黄阁。

吴敏深夜至岐黄阁取毒、半夜出现在薛南府门口来自山海关的矿石、莫名其妙的红绳、心神不定的姐姐

最后的归口,会不会是,可能已经返京的姐夫?!

吴敏毒药赏人

她虽读书不多,却也知道刘邦杀樊哙韩信、赵匡胤杯酒释兵权.

帮老板干的脏事烂事多了,老板便恨不能剁掉帮着干事的那双手,好糊弄世人,自己个儿生来便洁白无暇、不染尘埃.

姐夫,就是帮皇帝干坏事的手啊!

水光深吸一口气,立刻转身,衣角“砰——”一声打在光洁的转角砖上,紧跟着是踏得极响亮的果决的脚步声。

进宫。

她得进宫。

现在就得去。

虽然她厌恶那四方整齐的,除了云的形状,无论何时都一模一样、不出任何差错的天空。

虽然她惧怕着他们的爱意:她对皇帝的爱意,绝不能全心投入的、带着试探、带有条件的爱意;皇帝对她的爱意,盖着瞒骗、从一开始便不真诚的爱意。

虽然她好不容易出来了,但她可以,可以为了姐姐再进去。

那是姐姐。

那是姐姐呀。

姐姐因隐忍一艘船,一艘小小的船,在惊涛骇浪里,渡她上岸、扶她存活的船。

如今这艘小小的、窄窄的船,终于摇摇晃晃地荡进平稳的湾口。

为了姐姐,她可以当帆,可以做桨,可以化成水成为推波助澜的浪.

她当然认为自己很重要。

但,姐姐比她更重要。

风波来了,这次她能压住,她能帮姐姐压住。

登名簿、录踏宫门、换太医常服,沿着冗长的巷道,从宽处慢慢变窄,成了一条线,最后成了一个点。

水光藏在宫巷入口的暗处,扬了扬头,一动不动地看向远处。

远处有一方马架,马儿踢踢踏踏缓步前行,给这盖上灰纱的天,配了一首铮铮铁曲。

隔了好一会儿,水光抬起手来,手背朝上把眼角的泪抹尽,便低下头提起衣摆,沿着这见不到头的长廊,疾步小跑前行。

******

一个时辰前。

麟德殿中,点香。

皇帝徐衢衍并不信佛,亦不信鬼神,但百姓以为一个崇佛的皇帝仁心仁德,他也不介意信上一信。

年轻的帝王将香炉向外推了推,袅袅烟雾直冲九龙盘踞的金顶。

徐衢衍垂下眸,薄且微微上挑的眼睑,像两柄锋利的骨扇,但奇异的是,他的眼神是细腻柔和的。

而他的正对面,则是应在山海关外的薛枭。

“你比朕预料返程早了几日。”

徐衢衍语声平稳,伴随身侧泥炉中烧得红旺核桃碳“滋滋”的声响,像一壶即将沸腾的水。

薛枭亦微垂首:“行程顺利便回来得早。”

“很顺利?”徐衢衍勾了勾唇角:“见到她了吗?”

薛枭不语,从怀中取出一方用粗麻布缠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垂首双手呈于圣前。

这粗麻布一看便是从衣裳上撕扯下来的,边角拉着毛边,洗到发白,只能看出泛着灰,瞧不出颜色。

皇帝徐衢衍眼神定在粗麻布上。

仿佛上面,还沁着属于世间所有母亲的特殊馨香。

徐衢衍单手接过,打开来看。

是四张纸。

通行文书一张、过签文书一张、身份户籍名帖两张。

通行与过签文书上皆归属于一人,一个女人——山海关邱城平越镇军户戚季氏,名心娘,父为平越镇捌叁小旗旗长,昭德七年嫁同镇军户戚得光,户下有两子一女,均已成年。

大魏朝的身份户籍名帖的内容与前两份文书大致相似,唯一多了一点:人的相貌特征。

其中一份便是这位季心娘的,上书“面圆眼大,脸无痦痣,脖颈右下侧有一道长约一寸疤痕,身患喘症。”

一份是已销户的旧纸,纸张毛边泛黄,上面写着“戚长儿”,生于昭德八年秋,昭德九年夭折,右手手腕至肘有一道紫红色的胎痕。

军户和平民不一样,民户是女子及笄、男子弱冠方可在所在官衙注户,军户、伶户等则是一出生便注户,以免有人钻空子脱籍。

“戚长儿”永平帝徐衢衍声音非常轻,像从牙缝中呼出的气声。

他手有点抖,指腹娑娑从那两张户籍名帖上摹过。

帝王的情绪从抖动的指尖泄露,但仅仅一瞬,所有情绪全都归集回位。

徐衢衍微微抬起下颌,面容看不清喜怒,只再将问题重复一遍:“朕的问题是,你见到她了吗?”

薛枭喉头微动:“夜黑风高,臣没有时间细看,得手后,臣将取出名帖,便将马架、尸首、包袱细软尽数火烧殆尽,并不曾见到季夫人本人。”

徐衢衍点点头:“确定其夫戚总旗已死?”

薛枭颔首:“昭德十三年,戚总旗抗击鞑靼战死,已下葬十余年,墓碑、棺椁俱全。”

徐衢衍沉默许久,唇角嗫嚅,话在嘴边却犹豫再三,终是开口再问:“你是如何杀的她?”

“药。”薛枭低埋下头:“此药无色无味,中毒之人将在睡梦中离世——并不会承受痛苦。”

徐衢衍身形向后靠,直到后背抵到太师椅靠背,一直浮在半空的情绪好似才终于有了抵靠。

他笑了一声,不知在笑什么。

笑声像含了一口滚烫的茶汤,急促、细碎、牵强、灼人。

殿中瞬时沉默下来,泥炉的火,燃到房梁,透出既定的绝望。

水在翻滚。

而二人面前,还放着两盅空空如也的白釉小瓷茶盏。

薛枭垂下眼眸,敛起袖口,抬手意图斟水。

“我来吧。”

徐衢衍开口打断薛枭,玄色织金十二章纹龙袍袖摆扫在檀木桌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徐衢衍被精心教导过茶道,动作轻缓好看,突出的骨节包裹住白玉紫砂壶柄,烫水飞流直下淌入公道杯,将茶叶冲荡出清馨的香气。

永平帝姿容俊丽,动作清雅,亲自执盏敬茶,推至薛枭眼前:“你不爱喝苦茶,今年的金针,入口回甘,不苦。”

薛枭低眉。

茶汤褐黄醇厚,如流动的琥珀。

他双手接过,却转手放在身侧,并未着急入口。

徐衢衍并不催促,眉眼不动,唇角挑着清淡的笑:“怎独身回来的?萧珀几人呢?还留在山海关善后?”

“路途中遇到流寇,所在城镇的千户与寇匪有勾结,萧御史、石校尉等人留守剿匪,臣来不及交待此行谜底,便独自一人前往山海关等候季夫人。”

薛枭语声四平八稳,双手静撑于膝上:“东北春寒料峭,埋山伏击流寇辛苦,待萧御史等人归京,臣斗胆为他们求一个年终考评为‘优’的恩典。”

徐衢衍直视薛枭:“你确实胆子很大。”

薛枭唇角微抿。

“你从一开始就想好了,死保萧珀诸人。”徐衢衍单手放于桌面,神情平和,突然作出陈述。

薛枭抬眸,剑眉深邃,像一团聚集的火:“他们从无错处。”

徐衢衍颔首:“你们都无错。有错之人,唯有吾尔。”

薛枭眼窝很深,据说是常年在北疆的舅家不知从哪一代多了鞑靼的血统,虽然白家从未认过,但后嗣深邃肃穆的长相倒从侧面佐证了这个说法。

极深的眼窝,才藏得住极深的情绪。

不论薛枭心头作何想法,他面目上,唯有沉默和平静。

“只有我是罪人。”徐衢衍笑起来,和刚才的笑很相似,有些急促、无奈和细碎。

薛枭沉默停顿片刻后,轻声道:“您何必这样自贬。”

徐衢衍低低笑起来,笑声沙哑,带着破音的颤,隔了许久,目光清明逼视薛枭:“你都知道了?”

薛枭偏颌,语声不带丝毫情绪:“微臣可以什么都不知道。”

徐衢衍直视薛枭:“你什么时候猜到的?”

“您是什么时候猜到的?”

薛枭平静回视,反问:“是设立天宝观的时候?还是十年前在清越观与微臣约定,我作鹰犬,您当明君,共投大业时?”

徐衢衍低声截断:“十余年前,我与你相交之时,绝无功利之心——当时当日当场,唯有一个被轻视的皇子与一个被驱逐的世家子志趣相投,没有算计,更没有利用。”

人与人的初心,向来澄澈。

徐衢衍掉崖是他薛枭相救,祝氏派人暗杀他,则是徐衢衍调拨的侍卫解围,两条烂命相互搀扶,才跌跌撞撞活下来。

徐衢衍需要一只鹰犬,需要扶持只认他的力量,他便做朝廷的刺头,一己之力创撑天宝观和御史台,没有不敢弹劾的人,没有不敢得罪的宗族。只要永平之治万古流芳,他薛枭一人做戾臣也好,做鹰犬也罢,就算是遗臭万年,又有何妨!

两条烂命互相扶持才走到今天。

所以,徐衢衍要做的这件事,除了他,没有人能干、没有人敢干——弑母。

他此次前往山海关,奉命杀的,是徐衢衍的生母——那个户籍名帖上写着“戚季氏”的女人。

薛枭的眼神落在那盏淌着蜜蜡汤水的白釉瓷杯,声音很轻:“从友人,到挚友,到兄弟,到君臣——越明啊,无论你是谁,我薛其书从来问心无愧。”

一句“无论你是谁”落地,徐衢衍微垂在檀木敞桌上的手拢在袖中,不自觉地微微颤了一颤。

真相早已在嘴边。

他并非皇族子嗣,在他登基第一年,他便已知晓——那年,太后苦夏三个月后,陡发高热惊厥,雍王离京,无人在侧侍疾,他十分焦灼,却又怕太后见了他愈发生气,便乔装打扮,扮作内侍避开宫人从偏门夜探,却听见了太后嗫嚅哭声:“我的儿我的儿.为娘对不住你”

他原以为是方太后终于因对他的苛责和无视而生出了几分愧疚,他呆立在窗前,几欲夺门而入。

但后面一句话却让他僵在原地。

“若我儿还活着,这个帝位,怎生轮得到那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狗贼子!”

门窗上,好若结了一层三寸厚的冰封。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内监恰好巡房至拐角,他极力克制住抖不停的手,眼睑一垂,身后的吴敏一个跨步,双手抱住那小内监的手,只听“咔擦”一声——他因挂念母亲患病的隐秘行程,彻底化为无人知晓的泡沫。

他开始查。

他不知道从何查起,却好似天注定一般,突然想起现在的方太后、当时的愉贵嫔请旨杖杀的三名女官。

那是在他刚满一岁时。

方太后名声很好,说起她从来都是“温顺和蔼”——那是她入宫多年,唯一一次赐死宫人。

做帝王的滋味很好,就连做一个傀儡帝王,都拥有着他想象不到的自由和权势。

只要有一条缝,无论闭合得多紧,皇权的力量终将撬开这道裂痕,将丑陋的、隐蔽的真相,摊放在他眼前。

他不是方太后的儿子,甚至,他不是徐家的儿子。

他是崔白年精心挑选,下的一步既可拿捏方太后,又可乱皇室血脉、展崔氏宏图的一步脏棋。

愉贵嫔产第二子时,胎位不正,生产困难,胎儿在母腹中憋闷许久才艰难产下。婴童活是活着,却憋出了许多毛病,寻常孩子三翻六坐,那婴孩却连吃奶都困难,孩童尚在襁褓时,异样并不显露,渐渐大些,不对劲之处便有些瞒不住了。

愉贵嫔本就因诞育次子时的失态,渐失恩宠——自此子降生后,昭德帝便许久不曾踏足承乾宫,甚至在产后,愉贵嫔伤身伤心,甚至出现了拒食、难以入睡、神容恍惚的情状。

她不能再遭受打击了,她赌不得,如若被昭德帝知晓此子先天不足,是个未开智的“天痴”,她甚至不敢去想她的结局是什么?长子雍王的结局是什么?

还不如不生这个孩子.

还不如没有生下这个孩子!

愉贵嫔发着抖,看着呆呆痴痴、目光涣散,已满周岁还无法站立的次子,心头腾生出一股惧意:她不能让这个孩子,毁了她,毁了她健康正常的长子。

恐惧和怒气,如浪潮席卷而上,蒙上七窍、脑海和意识。

等她回过神来,她的手正死死蒙在婴童口鼻上。

那个不正常的、痴傻的、可能给她带来灾难的孩子,死在了亲娘的手里。

愉贵嫔回神后,几欲崩裂,哑着嗓子惊声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愉贵嫔颤着手,将婴童的尸首埋进宫落的草丛中,谁曾料得,半夜睁眼,一具青紫的、小小的尸首,倒挂悬在半空,突出的眼睛,刚好和她对视。

愉贵嫔最后一丝防线被击溃,崔白年安插在她身侧的侍女清蔓趁虚而入,一边安抚她,给她出主意,教她把皇次子的死讯死死瞒下;一边告诉她,自己有门路运一个“健全的、适合的男婴”进宫。

他就是那个男婴。

那个来自山海关军户人家、名唤“戚长儿”,患有和太子一样哮喘病症的男婴。

愉贵嫔来不及细想,一切发生得太快,她还未来得及反应,便献祭了一个想要放弃的儿子,得到了一个足以混淆皇室血脉的健康男婴,并将熟悉真正皇次子的三名女官作局杖杀。

至此,愉贵嫔方氏,终于落进崔白年编织已久的兜网——崔白年拿捏着她杀戮皇子、皇室血脉的天大错处,她唯有对崔白年予取予求。

那时,“青凤”还未建成,靖安大长公主仍在细细筹谋中,崔白年避开靖安大长公主,在深宫扎下了一颗最深最利的钉子。

徐衢衍终于懂得当初昭德帝垂危之时传位于他时,为何已经大权在握的崔白年并未发难——有朝一日,他身世曝光,他将死无葬身之地。而揭发此事的崔白年,可以名正言顺地依仗兵权,打着“匡扶大魏、肃清正统”的旗号,完成他大计最后一环。

环环相扣。

他的身世揭发之日,就是他万劫不复之时。

如果那日他不曾因忧虑方太后而想尽办法探病,他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

他只会不解为何他的母亲不愿爱他。

上天是眷顾他的。

所以,他愿意相信,无论他是谁的儿子,命运将他推到龙椅宝座上,他就是天命所归的天子。

他要坐稳这个位置,即使代价是,杀死亲生母亲.杀死能够证明他身份的亲生母亲。

徐衢衍眼睑深垂,目光落在挚友蜷起的拳头上,再抬眸,神色坦然清明:“所以,这件事只能由你去做。”

吴敏也可以。

但吴敏是近侍内监,他离开御前,太过引人注目。

薛枭颔首,表示理解:“我明白。”——神色坦然平和:“除了我,此事谁也不知道,你应当信我。”

徐衢衍抬了抬手腕,缩在袖中的手肘克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我自是信你。”

徐衢衍将薛枭眼前的茶盏推得愈近些:“我信你,才愿意听从你‘斗胆’说出的那些话。”

“萧珀诸人,剿匪立功,待他们回京,自可论功行赏、加官进爵。”

徐衢衍声音很轻:“你也无需担心贺夫人,她是女中豪杰,若无她,‘青凤’分崩离析不至于如此利落。我会照料她,往后一切诰命封赏均遵循超一品国公夫人礼制。”

薛枭轻轻阖上眸。

死局。

他撩开山海关那具车架,看到戚季氏那张与徐衢衍有六七分相似、惊恐不已的脸时,他终于确定这是一个死局。

徐衢衍也没有选择。

除了自己,徐衢衍绝不放心任何人来做此事。

他一旦完成此行,唯有一个“死”字——若他不死,他将成为徐衢衍往后余生的死穴,成为帝王往后数十年夜不能寐的梦魇。

他当然可以一走了之,隐姓埋名,相忘江湖。

但,仍在京师的山月怎么办?

天宝观的诸多兄弟怎么办?

薛南府中随他起起落落的诸人怎么办?

抚育他成人的清越观怎么办?

他不怕死。

生死,不过一抔黄土相隔。

若非他长存死志做人做事,他无法从夹缝中闯出一片生天。

眼前黑纱迷蒙,黑压压一片,他理解徐衢衍的行事逻辑,却也惋惜自己无法再伴山月左右。

好可惜呀,明明已经看到光了。

薛枭指腹触碰茶盏的边缘,勾唇角,轻笑了笑:“还有一事。”

“你说。”徐衢衍道。

“太医院贺水光,是家妻幼妹。若我离去,还愿圣人立时彻底放贺太医出宫,容姐妹二人团聚相依。”薛枭目光逼视徐衢衍。

徐衢衍目光一动不动盯住薛枭:“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小姨回家之初,心神不宁。”薛枭沉声道:“吾妻幼妹,便是我的妹妹,长兄为父,我自要为她精心打算——水光看似纯然憨态,实则通透了解,将她圈在深宫之中,就像将开了智的鲸圈禁于狭窄水塘,实在残忍。”

“她自己呢?”徐衢衍微微扬颌:“她自己是怎么想的?”

“她一直缩在薛南府她姐姐身边。”薛枭反问:“圣人以为她会怎么想?”

“我以为她没有想通。”徐衢衍语声轻飘飘:“或许现在只是钻了牛角尖被困住.她很聪明,很多事情无需点透,她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薛枭将那盏茶握于掌中。

他手掌很大,小小的茶盏在他手中,像一颗致命的毒丸。

徐衢衍声音越低,最后陷入沉默,停顿许久之后,嗓音有些哑:“你是说,她不,不愿意?”

就算他耍尽手段也不愿意吗?

徐衢衍侧首看向一旁的纱帘。

吴敏龟缩其后,脖颈怂了又怂,飞快摆头。

徐衢衍颌角绷紧,似是憋了一口气,轻轻仰了仰头,隔了许久,才叹声道:“她若不愿,我便应你——”

可以了。

永平帝杀伐果断,一旦无后顾之忧,便可全心全力投入,可为百年明君,永平之治,天下安宁,近在咫尺;

山月、水光大仇已报,姐妹相聚,日后必定顺遂安稳,有的是好日子可以过,不必太多挂忧;

天宝观诸臣,前途大好,明君治下,大可一展宏图。

值了。

值了!

薛枭得到承诺,手掌一顿,并未有任何迟疑,抬手便将那茶盏送至嘴边,金针茶水的回甘漾在鼻尖,待去地下,等他来探孟婆汤究竟是何滋味——

“等等。”

徐衢衍扬起声线,语调高昂:“罢了——且罢了。”

徐衢衍背身拂袖。

织金龙纹袖摆再次拂在檀木桌面,层峦叠嶂的“娑娑”声,显露出帝王心头未消的怒意。

“出宫去!自己出宫去!”

永平帝背身面对薛枭:“回去好好陪陪你的夫人吧——我会将你西山大营的职务撤下,放你在翰林院修史,我亦会将萧珀诸人外放,断了你结党成气候的后路其书,你将永生都不可能再出京师,我会给你后嗣荣光,但绝不会叫他们成大器。”

“我希望你别恨我。”永平帝声音低到还剩一丝气音:“也希望你,别骗我。”

薛枭抬起眼眸,生死之间走一遭,神情却未激起太大波澜。

薛枭跪地磕首,缓缓闭眸。

眼前好似浮现出那个苍白少年脚被捕兽夹夹住,在山林间高声喊:“这位小道长,眼见人受困却不施援手,岂秉修道之心?”

他以为这少年又是祝氏派来算计于他的坏种,侧过眸,冷声笑道:“老子曰,爱救则救,不救则不救,万果循心,方为道也!”

少年右脚下方淌了一大滩血,却笑得愉悦:“老子没说过这话!”

噢。

不是祝氏派来的,纯纯就是个踩中陷阱的倒霉路人。

他转过身,朝那少年走去,语声高扬:“此老子而非老子,老子没说过,是我这个老子说的!”

薛枭撑地起身,睁开眼,年少初识的场景退散。

他轻轻道一声:“好。”

至此一字,嫌隙已起,兄弟退场。

麟德殿的香,燃到一半,袅袅的烟雾绕在窗棂和房梁。

“奴才本没格儿说这话。”吴敏埋着头从纱帘后怂出来:“但今儿个奴才这脑袋就算是掉地上,奴才这话,也得说。”

徐衢衍脊背笔直,安静回坐檀木桌后,轻摇摇头:“朕知道你要说什么。”

他该杀薛枭。

这么大的秘密,但凡走漏一丝风声,什么名垂青史、千古明君,都成枉然。他将身败名裂,后世的议论恐砸穿他棺材板。

他修行半生,敢弑母、敢夺权、敢杀功臣,艰难地将自己渡到岸口,却在今日全数破功——寡情果决才是帝王最基本的功课,他却放走了薛枭。

他果然不是帝王血脉。

他只是一个渺小的、微不足道的军户之后,才会有如此这般割不断的、无用的感情。

徐衢衍双手自然垂下,苍白的手垂搭在龙纹织样上,喉头有些梗。

吴敏在心头轻叹一声,欲开口劝慰,却听廊尖步履急促,告了声死罪便推开小门快步向外走,小内侍踮脚凑耳飞快说了两句,吴敏扯过内侍低斥:“.给薛校尉备马驾出宫!绝不可叫他们碰着!”

若是看到薛枭完好无损,那小祖宗必定扭头就跑!

贺水光跟她姐可不一样!

她姐面冷心软,这死丫头外头甜腻腻,里头却冷心冷肠,半点不为他人作想的!

吴敏憋着一口气不敢透露,生怕他提前说了,叫本就低落的帝王空欢喜一场。

香,燃尽。

断断续续的烟,像将死之人有气无力的吐息。

年轻的帝王安静地坐着,直到门外传来踢踢踏踏的声响。

“嘎吱——”麟德殿的门被一把推开,跟随门动的,还有帝王不由自主挺直的脊背。

水光卡白素净的脸从门外探入,待看到桌上两盏冷茶,不由脸色大变。

茶已凉透。

饮茶的人呢?

她终究是来晚了吗?

水光心生出绞痛——为姐姐而痛:“.薛大人.我姐夫回京了?如今在何处?”

一旁的泥炉,枣核炭也随那香一样,忽明忽暗地烧到弥留。

徐衢衍眉眼顿时轻快:“水光!”

水光快步踏入,看檀木桌后着一身织金龙纹的帝王,唇角挑了挑,神色却是抑不住的冷:“方——哦不,民女应当尊称您‘圣人’。”

“我知你怨怪我骗你。”徐衢衍起身,身形前倾:“秋水渡时,我有要事在身,不便暴露行踪,之后误会愈深,我无从辩起——我无意骗你,越明确是我小字,太后姓方,阖宫皆知”

水光抬手制止其后言:“这些小事再提无益,我只问你,薛校尉呢?”

水光目光灼灼,指向一旁吴敏:“他一早便去岐黄阁取药。取药作甚?你堂堂天子,如今烦人的姑姑已经过世,你收归权柄,早已大权在握,你的御前近侍何须偷偷摸摸出宫取药?!唯一的解释,便是你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水光笑了起来,她笑起来很甜,两只大眼如弯月,漂亮得像月下的清泉。

说出的话,却不是那么叮铃铃的动听。

“抑或是,你要用薛校尉逼我?”水光逼近绕步:“御前大太监去岐黄阁取毒药,多大的事呀小钟素来在吴大监身侧行走,嘴巴比河蚌还紧,怎么可能被我三两句话就套出他师父的去向来?”

“除非,你本就想叫我知道。”

水光脑子比清泉灵:“就像当时你借林院正的手暴露皇帝的脉案,叫我猜出你就是皇帝一样!”

水光行至徐衢衍身前。

徐衢衍靠坐在檀木靠背太师椅上,双手垂搭,抬起脸,仰视水光:“那,有用吗?若我拿薛校尉和你姐姐逼你入宫,此招,可见成效?”

水光低头俯视徐衢衍,眼角细微抽动,忽而展眉笑道:“有用。我可以为我姐姐粉身碎骨,不过是入宫为嫔为妃、享受荣华富贵,又怎么会没用?”

少女极少极少发出这样讥诮的语声。

水光是洒脱的、从容的、明白的、果断的。

徐衢衍抬起眼眸,眼神从少女发红的眼目、抽搐的眼角与勾起的紧抿的唇瓣扫过。

“不过——”水光语声一转,双目赤红,后槽牙死咬:“等我入宫,你最好睁开眼睛睡觉——若我能生,我便生下孩子后杀你夺位;若我不能生,我便先杀你夺位,索性将这大魏改天换日!”

“母亲的仇,是我姐姐一个人拼碎一身骨头报下的。”

“我贺水光也绝不是孬种,这仇,我活着能报就报,活着报不了的,我穿着红衣裳去死,作了那厉鬼也要把这仇报了!”

泥炉的炭都燃尽了!

该喝的“茶”,恐怕早就喝完了!

吴敏取的是什么?

砒石?

鹤顶红?

还是乌头子!?

水光脑子飞快转着,细细盘算着薛枭生死的概率:若是砒石,两个时辰之内,灌下皂水还有得救;若是乌头子,佐金线莲、金钱草和金石花灌下,或许能治;若是鹤顶红,那药见血封喉

水光双手撑开,屏住气息,蓦地软下声调来:“不过,只要人活着,便还有谈和的余地。越明——”

水光眨了眨眼,适时偏过脖颈,不复刚才的狠戾,透出几分往日熟悉的俏憨:“求求你告诉我,我姐夫喝的是什么药?他现在在何处?”

徐衢衍轻轻抬起下颌,喉头耸动,吞下喉间梗阻酸涩:他不希望看到水光同他惺惺作态、耍尽心眼。

这样的水光,他要来作什么?

天下人都这样,他又何必费尽心机要她?

徐衢衍缓缓站起身,垂下头,单手拿起放在另一侧的茶盏,指腹轻轻摩挲杯盏,光洁明丽的白瓷釉滑不溜手。

徐衢衍转身看向水光,抬起杯盏,仰头一饮而尽。

金针茶汤,早就凉了,呷在舌根,没什么回甘,倒是多了几分苦。

徐衢衍意料之外的动作叫水光登时愕然:“你——有毒.这茶有毒啊!”

徐衢衍垂下眼睑:“毒?什么毒?薛校尉返京入宫述职,朕设茶接风,君臣聊摆得宜,薛校尉刚刚告辞出宫,此时或已在府中与夫人婵娟聚首水光,你刚刚在说什么?”

空空的杯盏旋了一圈,倒在檀木桌上。

水光目光跟着茶盏转,滔天的怒气、为姐姐鸣不平的怨气、对徐衢衍的恨意,霎时间,湮灭殆尽。

徐衢衍抬手,虚虚指向敞开的高门。

“朕心悦于你。”徐衢衍声音稳沉平定:“很喜爱,可封你为妃为后的喜爱,日日夜夜都希你伴驾君侧的喜爱,可因你厚待你家眷亲属的喜爱——只要你肯,坤宁宫的凤座,明日朕便扶你上位。”

“但,若你不肯.”

徐衢衍摊开手,掌心朝上:“那扇门开着,你走便是。”

对徐衢衍的抵触在顷刻之间全部消散,但水光重新陷入莫名的情绪,无措、局促、愧疚、惶恐.夹杂在一起,好似踩中了一扇猎人精心放置的捕兽夹,伴随着身体痛楚的是未知的悸惧。

水光张了张唇,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徐衢衍却仍开口说着:“你猜错了许多事,却说对了一点——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薛校尉知晓朕太多秘密,朕对他并不十分放心,但因为你,朕愿意信任他。”

“水光,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徐衢衍声音清淡,就是那个清清爽爽的小方。

水光有些迷朦,隔了许久,才低声:“我不.我不想做什么皇后——什么嫔妃——但但.”

但,她可以留下来。

如果因为她,皇帝能一直信任姐姐姐夫,那她留下来,是最划算的选法。

更何况——水光的眼神还在那个茶盏上打转。

更何况,皇帝可以杀薛枭,却没有。

从进宫到进麟德殿门,她一路而来,精心设计了先声夺人的怒斥,再到谦卑求情的柔婉——两种态度,总有一种,对徐衢衍有用吧?

谁曾料得,她所有的预想和设计,被皇帝突如其来的饮茶彻底打破。

水光心绪游离,不知如何作答,但她下意识地知道现在应当给出一个答案:“我可以不出宫,但别的.别的”

徐衢衍仰了仰头,并未答话,却张开双臂,将眼前的少女拥入怀中。

不似后宫妃嫔的馨香,反而透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没有别的。你还在宫里,就是我最大的欢喜。”徐衢衍轻柔道。

水光从帝王的肩头抬起头来,透过窗棂,她看到了天际尽处浮着一朵变幻莫测的云。

这云,好似一叶舟,乘着风与浪,向远处驶去。

她好像真的出不去了。

水光莫名眼角沁了泪。

挺好,姐姐的船,入港了。

而徐衢衍将头深深埋进水光的肩窝,所有情绪,陡然之间全部释怀:就算他不是帝王血脉又如何?他也可熟练地设下局来,叫猎物心甘情愿地走入陷阱。

他是一个合格的帝王——他足够寡情自私,不顾心爱之人真正期许,只为将她圈禁在自己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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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燃丹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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