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
办公室里的风扇吱呀地转动着，苏文宸正在翻看各县粗略的盐碱地数据时。
郭向阳急匆匆推门进来。
“主任！主任！”
来到苏文宸面前之后，郭向阳先是拿起桌上的大茶缸猛灌了一口。
苏文宸好奇道。
“老郭，什么事情这么着急？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郭向阳抹了抹嘴上的水渍，直接急切道。
“主任，他们先忍不住了！”
“就在刚才，徐州和宿县的办公室通知我们办公室，说他们领导希望就四县的盐碱地划分问题，跟我们进行进一步磋商。”
“询问我们明天有没有时间！”
“主任，从现在消息来看，四个县私下肯定协商好了才过来的！”
“怎么办！咱们要不要再拖几天？”
苏文宸合上文件笑着摇头道。
“有些事情过犹不及，差不多就可以了。”
“去回复人家，明天上午，我们分场扫榻相迎！”
“到时候我接待两个地区过来的领导，你负责跟四个县的领导谈。”
听到苏文宸把这事交给自己，郭向阳闻言有些担忧道。
“主任，如果他们四家要求都是一样的怎么办！”
苏文宸笑了笑。
“那就再往后拖一拖呗！”
“而且他们就不可能真就一条心，这四个县虽然位置差不多，可是县里资源却有高有低。
“有的日子过得还行，有的却很难受。”
“日子过得好的自然不怕，可是日子艰难的，自然一天都不想等，肯定想迫不及待的走出泥沼！”
“这时候你说让他们为了兄弟县考虑大局？你觉得人家真会答应？”
听到苏文宸这么说，郭向阳摇了摇头。
“这不可能，如果是我的话，我肯定是优先考虑自己单位的利益，除非他们承诺给我们单位更多！”
苏文宸耸了耸肩。
“所以啊！利益面前，没有永远的联盟——接下来，他们自己就卷起来了。”
次日晌午。
两辆吉普车，一前一后地停在路边。
似乎是在这条通往蓝水农场一分场的必经之路上，等待着什么人。
两个穿着四个口袋的干部中山装，由于天气太热敞开着胸口，嘴里叼着一根烟正靠着车子背面阴凉的地方躲荫。
“老施，前几天砀山的王荣山说的咱们要同进退，你们丰县对于这事是怎么看的？”
曾经在蓝水一分场建场时候，去捧过场的施英端听到这话，笑着回应道。
“这不是好事吗？也能给咱们四个县争取利益，我肯定是赞同啊！”
“老李，难道你有不同意见？那前几天商讨会的事情，我也没见你提出来啊！”
李琨听到这话，撇了撇嘴。
“老狐狸一个！”
他那是有不同意见吗？他是想看看丰县这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毕竟他也清楚，虽然嘴上大家都答应的很好。
可是真遇到实际利益的时候，谁管谁啊！
又不是上下级关系，连个交代都不需要给，只要是想进步的，肯定是以优先发展自己县为主。
听到沛县的主任这么说，施英端也笑着回道。
“大家彼此彼此，这样老李，你们沛县今年要是支援我们一百吨煤，我就跟你说心里话怎么样？”
这话一出，李琨直接翻了个白眼，指了指自己道。
“你觉得我像是个冤大头吗？”
“还一百吨，我看你是脑子中暑了，大白天就开始做梦了！”
施主任也不失望。
“一百吨没有五十吨也行。”
对方直接摆了摆手。
“滚蛋！给你五斤要不要？”
“也行，我省着点冬天也能烧两天，说好了啊！记得到时候给我送办公室来啊！”
听见这话，对方顿时很无语的说道。
“你们丰县这是穷到这个地步了吗？连五斤煤的便宜都占？”
“哼，你们沛县搁那边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靠着湖又挖着煤！自然能靠煤换到县里缺的东西。”
“像我们县，虽然土地面积最大，可是要说别人知道的特产的话，估计得算是盐碱地了。”
“不精打细算，怎么养活我们全县的这么多人啊！”
“现在每到年底我去地区开会，领导见我都跟见了瘟神一样。”
李琨自然也是知道原因的，毕竟谁见了天天过来要救济的下属，也不会每天笑脸相迎。
所以也只能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但是支援那自然是一个字都不提的！
他们虽然日子确实强一点，但也强的有限，挖出来的煤也是要按照计划归上面调拨，能留下来置换的产量每年也都是很有限的。
他们每年几乎都是靠着这点煤过一个好年，支援给别人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见自己卖了半天的惨，对方居然还是无动于衷，心里顿时十分无奈。
这真是一个比一个抠门啊！
这兄弟县是真兄弟不了一点了，还不如人家蓝水农场够兄弟呢！
别人好歹夏收的时候，还借了他们几台拖拉机帮忙拉小麦。
这边他卖了这么久的惨，最后还是只得了五斤煤！
就在两人互相各种使心眼子的时候，远处两辆轿车后面跟着两辆吉普车，也缓缓朝着这边驶了过来。
两人伸头看了看之后，赶紧猛吸了两口手里的烟，然后把烟扔地上踩灭。
一边扣好自己的扣子，一边从车后面的阴凉地走出来。
似乎是看到两个人停在路边的吉普车。
开过来的车队也径直在路边停下。
刘广德穿着一件短袖白衬衫从一辆轿车上下来之后，朝着后面喊道。
“老梁，下来抽根烟歇一歇，再往前不远就要到人家农场了。”
说完从兜里掏出盒烟朝着走过来的丰县和沛县的领导递过去。
“你俩也等着急了吧！”
两人走过去立刻摇了摇头。
“主任，我们也是才刚来没多久！”
刘广德笑了笑，知道对方肯定不会是刚过来。
看着后面车下来，穿着白衬衫的戴着一副眼镜的中年人，递过去一根烟道。
“老梁，你们地区这个破车真该换换了，这一路哑火多少次了！”
“这等到人家单位估计都中午了，哪有赶着饭点去谈事的啊！”
接过烟之后，对方也是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
“你以为我不想换啊！”
“可是我们宿县地区不像你们，工业底子厚，还背靠交通枢纽，地方上还管着煤矿！”
“我们好不容易在辖区内发现几个大煤田，结果倒好直接被省辖了！”
“我们这种只能在地里刨食的苦哈哈，能有辆车开就不错了！”
听到对方的吐槽，虽然他觉得站在对方角度来看，确实很倒霉，可是这种事他肯定不会多说什么的。
于是直接岔开话题道。
“待会儿怎么说？你们那边什么想法。”
听到刘广德这话，对方摇了摇头。
“这事我们地区不多管，只要他们两边自己达成协议就行。”
“毕竟也是他们县里的盐碱地，就让他们自己谈去吧！谈好谈不好都是他们自己办的！”
“怎么？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刘广德摇了摇头。
“我们目前主要发展以市区周围为主，所以目前对于这边也照顾不到，我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不然每年都要往这边调救济粮，我们市里也是头大！”
而这边后面两个吉普车下来的两个人，则没有朝着两个领导边上靠过去，而是走到施英端和李琨边上。
砀山县的领导率先说道。
“怎么样！你们觉得我前面说的可以吗？”
“我认为咱们四个县还是得统一口径，他们农场想要我们的地，就得按我们的条件来！大家谁也别松口！”
“这样对我们都有好处！”
“而且我听说他们那个治碱兔金贵得很，吃的可都是药材，咱们不配合，他们上哪儿找那么多盐碱地？”
听到这话，边上萧县的赵国华眼珠转了转点头道。
“没错，这次咱们必须团结，这样才能逼他们农场那边让步！”
施英端笑着点头道。
“我们在原则上肯定是跟咱们四个县站在一起的！”
李琨则耸了耸肩。
“反正我们沛县主要是河滩地多，盐碱地倒没多少，所以我们倒是无所谓！”
见表面上都答应了下来，对方顿时点点头。
“那咱们可就说好了，咱们共同进退！”
随着几人初步达成共识，一根烟结束后就相继上车，直奔蓝水农场。
车队驶入蓝水农场一分场时，苏文宸则带着郭向阳还有其他几个分场领导，在场部门口迎接。
下车之后，苏文宸看着一群人之中，只有刘广德和一个中年人两个人穿着白色短衬。
顿时走上去道。
“刘主任，欢迎来我们农场做客啊！”
对方伸手跟苏文宸握了握。
“哈哈，苏主任，咱们可是又见面了，我给你介绍一下！”
“这位是宿县地区革委主任梁华树同志。”
在刘广德的介绍过后，苏文宸也立刻跟对方握了握手。
“梁主任，欢迎你们前来我们农场做客！”
对方也笑着说道。
“哪里，这这时候才过来，你们农场也久等了吧！”
“这次是我们给你们添麻烦了才是！”
苏文宸赶紧摇了摇头谦虚道。
“这有什么麻烦的，各位宿县和徐州的同志过来，我们可是求之不得呢！”
“不过这天气太热了，还是别在门口被太阳烤了！”
“咱们先去会议室，喝杯凉茶凉快一下吧！”
又对边上的郭向阳还有其他人说道。
“老郭带着场里干部，招待两边地区过来的同志们。”
说完朝着里面引了引。
“刘主任，梁主任，请！”
等苏文宸跟两位主管领导，走在前面之后，郭向阳也和分场的干部招待后面的几人说道。
“各位县里的同志，咱们也跟上吧！”
“我们场里在会议室，给大家都准备了用井镇过的消暑凉茶！”
“大家跟我来吧！”
说着带人跟上前面的苏文宸。
只不过这边丰县的施英端看着前面的几人，突然捂着肚子。
“哎呦！”
“那个郭副主任，我肚子不太舒服，先去个厕所，你们先过去吧！”
“我让老杨带我去上个厕所！”
郭向阳见对方这么说，自然是不能阻止的。
只能点点头道。
“那行，振业同志你陪施主任去吧！”
“到时候带他来会议室就行！”
说完也朝着前面说道。
“几位同志，咱们走吧！别一会儿领导们等急了！”
另一边沛县的李琨看着施英端的匆匆的背影，狐疑的转了一下眼珠。
直接故意磨蹭在队伍最后面，看着郭向阳正在招待砀山县的王荣山的时候。
直接一溜烟朝着前面的施英端追了过去。
分场公厕，便池边上。
施英端方便完之后，直接对边上的杨振业说道。
“振业啊！以前我对你们公社怎么样？”
杨振业从一开始被拉过来，自然就是早有预感的！
于是硬着头皮道。
“老领导，你对我们公社自然是没话说的！”
“不过我现在。”
还没说完就被打断道。
“振业啊！”
“虽然你们现在归属农场了，可是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咱们县里的人。”
“现在咱们县里日子是真困难，今年除了县周边那几个挖好排碱渠的公社，其他的连亩产上九十斤都没有。”
“你们日子现在是过好了，可是周围的兄弟公社可都还饿着肚子啊！”
杨振业听到这话，立刻露出为难的表情。
“老领导，你别为难我，我知道你要跟我打听什么。”
“可是我要是透露了，那我以后还怎么在场里干啊！”
施英端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赶紧安慰道。
“我知道你的担心，但是你不说我不说其他人谁知道？”
“而且你可以挑一些能说的说，就比如你们苏主任没有命令禁止泄露的事情嘛！”
杨振业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沉默了片刻之后，立刻表现出一副为难的样子道。
“那老领导，我跟你说你可别跟其他人说是我说的啊！”
施英端听见这话，立刻保证的点点头。
“你放心，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对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再说我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我是那种出卖下属的人吗？”
杨振业听到这话立刻翻了个白眼，他可太知道这个老领导了。
如果是出卖他可以对县里有好处，那肯定是毫不犹豫就会卖了他！
一分钟都不带犹豫的！
不过幸好他也不怕这些，毕竟他们主任早就有所预料了，于是朝着门口看了看小声道。
“老领导，其实我们早就知道你们四个县准备联合起来共同进退。”
“所以我们苏主任决定将计就计，我们这次只会跟一个县达成协议！”
听到杨振业这话，施英端狐疑的看着对方。
“你确定没骗我？省里不是说你们要两百万亩吗？只有一个县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盐碱地？”
杨振业无奈道。
“老领导，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也都是我们主任私下跟我们说的！”
“再说我们都知道你们要狮子大开口了，怎么可能傻傻的全都要等着你们宰呢！”
“我拿自己的人格发誓，我没有一个字是瞎编的，全都是我们主任当时的真实打算！”
说完他又在心里补了一句。
我虽然没有瞎编，可是根据他了解，他们主任的打算从来都是十分灵活的！
所以具体最后采取什么打算，他可没办法决定，既然主任都让他可以为难的透露他自然也不会藏着掖着。
听到杨振业这么说，施英端心里顿时有些皱眉。
如果真是只选一个县合作，那可就不好搞了。
主动权瞬间就会颠倒过来了。
他们就变成求人的了！
而且他想了想，如果自己是农场领导，站在现在的局面来看，这无疑是一个好办法。
另外这也是阳谋。
他们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办呢！
一甩头不谈了？
别的县或许可以，可是他们县不行啊！
天知道一开始他听到蓝水农场，居然愿意全部接手县里所有的重度盐碱地改良的时候，心里有多么兴奋。
因为哪怕就算没有好处，光是甩掉一些包袱也是可以的！
作为几乎年年都需要上面支援的地方，他早就想摆脱这种一屁股债的困局了。
不然谁想去上面开个会，别人见了都跟见了瘟神一样，躲的远远的。
生怕他开口要救济。
所以如果蓝水农场真改变主意了，他们丰县必须拿下这唯一的一个名额。
不过幸好他提前知道了，不然如果在开始谈之后，对方直接公布的话！
他们四家这种比沙子还松散的联盟，瞬间就会内讧起来。
到时候他们作为手里资源最少的，那能谈成的几率可要大打折扣了。
想到这里，他看了杨振业一眼。
“振业，这事你没跟别人说吧！你们场里几个人知道？”
杨振业摇了摇头。
“老领导，我跟你说实话，这种事要不是你开口，我肯定是不能说的！”
“而且这事在我们分场也就我们苏主任和郭副主任，还有我和任大川知道。”
“这你放心其他人，我一个字都不会透露的！”
“不过这种事等开始谈的时候，我们肯定不会藏着掖着的！”
施英端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振业，这次你的人情我记下了。”
“不管怎么样，咱们县里肯定是记你这个人情的！”
杨振业摆了摆手。
“老领导，你说这个话就有点见外了。”
“我也是不忍心看着周围的公社继续熬下去，特别是现在这么个机会，咱们县又跟其他几个县比不了。”
“而且老领导我跟你说，我们改良过的盐碱地，最高亩产能达到五百斤。”
“你想，对咱们县来说，就算达不到实验田照顾的那么精细，后续亩产三百斤还是稳稳的吧！”
“另外这可是小麦这种细粮，不是玉米那种粗粮！”
在听到这个数据，施英端是真的震惊了。
他只知道这边挖好排碱渠的那一万多亩地，能够达到亩产两百多斤。
虽然比他们县里的产量多一点，可是这是用了肥料的产量，在他看来这是正常数据。
可是用兔肥治理的盐碱地如果能达到亩产五百斤。
这真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
哪怕就算跟对方说的一样，照顾不了那么精细，可是亩产三百斤对他们来说也是天大的好事啊！
主要是挖渠的工程量太大了，他们大片的盐碱地，有很多都是在那里荒着治理不过来的。
想到这里，他决定这事不能拖下去，他最好得私下跟蓝水农场谈好。
至于前面的共同进退！
不好意思，他们赌不起。
其他县也许敢赌，但是他们不行，因为他们没有别的产业，甚至还都需要地区年年救济。
对他来说，还是稳稳的谈好就可以了。
这时候一开始还想着多占点便宜的心思，也瞬间无影无踪了。
两人刚走出公厕。
施英端就看到刚朝着这边走过来的李琨。
瞬间脸上变色道。
“老李，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李琨露出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
“什么叫我什么时候过来的？我上个厕所还得跟你报备吗？”
“你啥时候管这么宽了！”
听到这话，施英端松了口气。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你刚才怎么不跟我一起。”
“行了，你快点去吧！”
“别一会儿让领导等急了！”
说完就跟杨振业一起朝着会议室走去。
这边场部门口，等施英端回来之后，发现只有王荣山和郭向阳立刻奇怪道。
“诶，人呢！”
“怎么就你们两个。”
对方翻了个白眼道。
“还能为什么？估计去放水去了呗！”
“前面老李一声不吭就走了，后面老赵也追了上去，这一个个是都前列腺有毛病吗？”
不过听到这话，施英端却感觉。
“啊？我这边只看到老李去厕所了啊！”
只是他刚说完，赵国华就擦着汗跟李琨一起走了回来。
“不好意思，我前面走了点岔路耽搁了一会儿！咱们赶紧进去吧！”
这边郭向阳见状也是笑了笑。
“那咱们进去吧！这次应该不会有人掉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