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星枢区、翡翠区还是黎明区，工作完后的居民一个个都凑到巨大的玻璃窗前，眺望天空，看着天人那正在被修复的残缺躯体。
不论光纳种、机电生命还是人类，在这一刻，大家都在仰望遥不可及的天人。
过去它们出没的痕迹仅限于历史的只言片语，代行作为代理者在地球贯彻意志，现在终于能看到这一幕后统治者的本体。大家好奇心得到了极大满足，又害怕但又忍不住观看。
周异倒是觉得正常。
这就像皇帝在老百姓对门院子里疗养，这院子还没设墙，大伙儿自然都会去围观。
旧王说：“它们恐惧和好奇背后，本质是对强者的向往和羡慕。”
“直接效益是，天人疗养带动了许多新游客。过去，不少天行者和领海主，对于火星这边是抗拒和不感兴趣的。但因为天人降临在休养，所以它们也纷纷赶了过来。”
“它们不确定天人会在这停留多久，不想失去观摩机会。所以最近一周的客流量增长惊人，新增了3000余名从未来过火星基地的外地游客。”
“这部分游客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各地掌权者。它们对局势变化非常关注和敏锐，到这里来也是想要观察天人的动向。”
周异笑道：“也算好消息。帮我们促进旅游业了。”
“其实甚至有一部分人建议，在这里使用飞行器，以更近距离观看天人的情况，甚至触摸天人，和天人对话，多给钱也没关系。”
“……”
周异笑容僵住。
作死的人在任何时代都还是有的。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旧王似乎是开个了玩笑：“你之前说的试一试，现在有眉目了吗？”
“还得再等一等。前辈，耐心是美德。”
向来沉稳的旧王，听闻可以拉近和天人的力量差距，现在也有点坐不住了。
周异也没辙。
虽然初步进展顺利，可实验这种事是最不能急的。
哪怕是初步结论，也需要通过实践去反复验证。
不过他还是透露了一个基本情况：“两名氢基生命，对天人的修复分成两条路线。”
“第一条路径，是尝试寻找可容纳星尘子的新式次级单位。”
“第二条路径，是修复既有的智核宝石，也就是玻璃人。”
“这两个方向在同步进行，都算是略有进展，但具体是否能够应用，还在进行对照测试。因为只有这一个天人样本，每一次实验都需要用它来单独进行……”
旧王声音顿时一僵：“你……用天人做生物实验？”
“肯定啊。”
周异理所当然地说：“这本就是天人阵营需要让氢基生命做的事，这名天人已经随时可能死亡，所以让它来这边接受实验和研究。也算是博取一线生机吧。”
“那如果……将机电生命植入天人体内，是否可行？”
旧王提议：“我也算是机电生命的一种，所以清楚，机电生命对信息的处理能力高效，使用能量耗损很低，生存能力强。不过我不知道星尘子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生命形态，但如果星尘子能够以机电生命作为次级单元，可以解决很多问题。”
“这样一来，或许能够通过机电生命去影响整个天人群体。”
周异说：“很可惜，行不通。”
对于这一点。
天人早已调查和试验过。
结论是不行，它们认为机电生命具有很大的危险，是罕见的会深度改造自己的生命群体，先天缺失恐惧和敬畏。
普通血肉生命对自己的进行强化和改造，会停留在较为安全的领域，比如血肉，骨骼，神经，皮肤，局部脏器。
群体机电生命，倒是会彼此维持着一个稳定的生态，保持生命层面的克制。
可单个机电生命，却会疯狂地改造和更迭自己，从物质载体到内部信息程序，从内而外翻新和异化。
这一过程会不断持续下去，改造度会越来越高，直到最终深入到生命深层混乱的禁区。
如果星尘子和它们结合，最终也会变成被它们改造扭曲的结果。
所以，机电生命对天人而言是疯狂而危险的。
氢福得到的大量信息里就有这一部分。
听闻之后，旧王思索了一会儿：“这倒是很符合事实的结论。机电生命数量越多，越是趋向于稳定，不同职能和特性的个体，会彼此平衡，通过劳动组合构建出一个聚居地。”
“形成整体社会后，生存稳定性就会增强，个体之间也会彼此影响，也不需要做更多的改变。”
“反倒是那些游离于聚居地之外的个体机电生命，不论是机电暴走族，还是独立机电僧侣，亦或是科研者，都更容易产生疯狂、突破限制的想法行为。”
周异听得不由点头。
他自己接触下来也有这方面的感受。
机电僧侣们，可以说是机电生命中当之无愧的思想家和先行者，但要搞改变，不论是自然科学还是社会改革，都必然会与传统常识相悖。
如觉明子的转世技术，用以解决种族融合问题，却需要模糊你我他的边界。
大僧侣摩孔，提倡将所有机电生命深度连接起来，搞一出铁索连环，最终建立大统一的机电国度。
僧侣悟了所研究的方向是人机结合。它认为，人类和机电生命完全结合，才是下一代生命的理想形态。
僧侣慧和的探究更危险，它提议在死海里做大量实验，以找到有效转化出机电生命的觉醒技术。想要搞出人造机电生命。
更不用说在404服刑的沙福林，为了研究病菌，对外各人类聚居地进行大规模投放病毒，是正常人眼里丧心病狂的反社会疯子。
机电生命和人类恰恰相反。
人类单个很弱，但群体规模上来之后，就能产生质变的力量。
机电生命是群体聚集后趋向于稳定和迟缓，但个体如果独立生存，反而能够激发出大量改变产生惊人的结果。当然，也有一部分个体改变过程中就挂了，根本没有机会留下名字。
另一方面。
机电骑士团发起的假期革命，也证明了天人的判断是对的。它们通过开发出【钥匙】解开了程序束缚，并且在不断研发出新的程序，以延展自身和突破极限。
说到这里。
周异不由又有点好奇：“旧王前辈，我有一个冒昧的问题。您的情况，到底算是机电生命，还是骨人呢？或者是纯粹的生命组合？”
“我对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不过既然是你问了，那我也如实告知。”
旧王道：“外界知道，我是天宫空间站和三名骨人驾驶员的合体。最初我们的确是一个组合，天宫空间站用于计算，三名骨人进行决策和判断。最终以【旧王】的名义对外发布，并且主导整个星枢矩阵的运转。”
“但经过矩阵计算之后，我们找到了一种完全融合的方式。三名骨人作为三个大脑用于决策，天宫空间站则是沿用机电生命的程序高效，以及既有的工作特性。”
“现在，三名骨人是我的三个CPU，空间站则是我的躯体，骨人CPU能够让我跳出机电生命的思维框架，不受限制。某种程度上，与你们公司发明的废土装甲是相似的，只是我们这边连接更加深入彻底。”
“我们是不可拆分的，是骨与机电的融合新生。我称其为骨化机。”
“骨化机的特性，是兼具骨人的思考和创造力，以及机电生命的效率和精准。深度融合，还让这一形态可以通过骨和机电光印两种方式，进行持续拓展。”
“我的巡天望远镜之所以能够提升到光核体，就是因为骨化机形态，依靠里面的6名骨人大脑共同运转，它们被星枢人为培养为天行者，但通过数量达成了质变。”
“机电生命没有意识领域，但骨人有，这就解决了机电生命无法突破光核体的难题。”
周异听得嘶了一声。
居然是旧王自己开发出的骨人和机电生命融合技术，而不是圜流爆发造成的生命形态。
这就有点吊了。
他猛地想到：“所以星枢重点招募引入的，大都是骨人……你是想要复刻自身的情况，将其他卫星也塑造成骨化机？”
“不错。”
旧王说：“只是将骨人发射到卫星轨道，并完成对接，整个过程成本非常高昂，成功率很低。星枢目前的骨化机，包括阿朗佐原本所在卫星，也只有4个而已。”
“发射过程中，那些经过筛选的优秀骨人，不少因失事而死亡，或者在对接过程中骨人受损导致失败……印光术体系的航天技术一直进展缓慢，各地区都不愿意耗费大量光种用于这部分，因为缺乏可靠的收益。”
“所以后续我只能暂缓这一方向，回归到星枢光印，将生命通过数据化进入卫星，先用数据选民来过渡。先通过全力推动火星开发计划，以获得足够的光种资源，再回头来开展骨化机的进一步推广和普及。”
“如果机电生命能够修复天人，那么骨化机也可以……可惜看来是不行了。”
周异心里直呼好家伙。
旧王这是已经想到，将星枢矩阵直接进入天人体内，取而代之。
不过骨化机这个项目倒是可以帮一手。
周异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我们的人工太阳倒是可以帮助运输骨人进入卫星轨道。完成和卫星对接，这样就够了吧？”
旧王一愣：“你要帮我？”
“举手之劳的事，我也想要看到骨化机这一技术的普及，公司也有大量的骨人，还有机电生命员工。机电生命的繁荣将会大幅度提升生产力，对任何一个群体都是好事。”
周异笑道：“前辈这个技术如果迟迟不能推开，就太可惜了。”
旧王也不废话：“那么我愿意和你分享这一技术，共同推动这一项目展开。”
“多谢前辈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