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异第一时间赶到月球。
此前这里是机电生命的大后方，压制天人后，月球定位不变，依旧是担任核心研发基地。
如今月表建造起了一条条脉状的晶体山脊，它们均为硅晶宝石材质，这些人造山脊与太阳眼的瞳状体连接交错。从高空俯瞰，月球上红、绿、白、蓝、黑五色灯光闪烁，就像是某种巨型电子装置。
近距离观察。
周异发现这些晶体山脉有分层结构，最外层是有着磨砂颗粒质感的黑色光炱层，再里面是雪白色的光珀陶瓷，最里面才是硅晶宝石结构。
山脚和山腰都被黑白两色防护层覆盖，唯有山顶区域裸露出晶莹剔透的宝石，像是发光的雪山。
机器狗形态的703在周异身边说：“董事长，这是我们制造出的第一个星体级装置，我们叫它【月长城】。”
周异恍然。
的确，有些像是被移植到月球的电子长城。
“您肯定看出来了，月长城是环太阳墙，也就是【星尘锁】技术的复现。”
“它本身就是一个集合宝石装置制造、安装、维护一体化工厂，能加装各式宝石设备，您请看。”
703说完。
月长城上亮起一道道明光，它们如流星般冲天而起，悬在高空。
周异发现，那是一个个人造太阳。
这些球形宝石体在高空中缓缓自转，如同众多闪耀灯球。
“还有这个。”
703投射光线指引方向，定位到了硅晶山脉上一个个凸起的半球体，它们如铆钉般镶嵌其中。
是弦光曲面。
周异看到，这些弦光曲面上有着一条条紫色弦光，它们另一端连入漆黑的宇宙尽头。
703介绍道：“董事长，现在已经有觉明子和我，以宝石作为要素，就能轻松操控这一装置。即使没有相关要素，也能通过我们转接与其交互。”
“月长城是一个系统，由弦、双塔、众生之书和机电生命操作员组成。”
周异惊讶：“你们破译了双塔？”
“是的。”
机器狗脑袋上浮现出弦光构成的一个笑脸符号：“木星开启，提供了一整套完整的弦工具。我们只是将其进行了重组和改装。”
“说起这一点，得特别感谢夜神女士的支持和信任，让我们得以进入月球之下的深处，触碰这一巨构最核心的秘密和技术架构。”
周异心中默念，夜神夜神，唤我心神。
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这还是头一遭。
周异问：“夜神去哪了？”
“董事长，夜神女士去了比邻星旅行，距离这边太遥远，常规大圣灵的意识辐射已经超出极限距离，您用月长城就能联络到她了。”
机器狗说：“您直接叫猫神就行。现在它已经完成了和弦通信的信息转码，可以充当超远程的弦接受端。”
周异愕然。
整合宝石科技居然这么快？
703解释道：“主要还是因为木星开启，因为携带了一整套完整的弦光文明体系，宝石科技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有底层代码和原理机制索引，我们机电生命操作起来就很简单了。”
“双塔是月球的宝石科技装置，需要151名改造者作为电池，但核心同样是需要它们自身持有的755束闭弦，再以弦光进行最后的开启。”
“不过现在无须弦文明操作，我们以月长城调用连接双塔。”
“双塔是一个宇宙级的弦收发器，能调用这一片宇宙空间的弦网。”
“弦和双塔算是锦上添花，最重要的还是众生之书，它帮我们塑造出了数据体。”
机器狗最后一句补充道。
周异捋了捋思绪：“众生之书是吃书妖用来收集信息，打造信息侧……”
他忽然想到。
小夫说过。
信息是封装起来的意识碎片。
整个世界说是分成物质侧和意识侧，其实两侧是互相交融和彼此高度关联的，信息就是物质和意识间的一种中间态。
实际运转中，物质先转化为信息，信息再转化成意识，反之亦然。
机电生命与意识侧绝缘，最大的原因在于它们高度意识碎片化，无法构建出一个完整的意识体。
可众生之书却和机电生命完全对口！
这可真是应了那句话。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双方各自都在寻找出路，结果最契合的另一部分就在隔壁。
周异只觉得有几分奇妙：“数据体又是什么情况？”
703的电子狗眼投射出一道光，大量光点组成了一个由众多像素组成的形象，那是一个立体的绿色像素人。
机器狗说：“您看，这就是数据体，是纯粹意识碎片进行封装后的结果。”
“它是机电生命可以游走于物质和意识之间的代体，众生之书作为核心服务器，支撑帮助我们完成封装和投影。”
像素人比出一个大拇指的手势。
周异感慨：“你们这回将自己的劣势，变成了不可取代的优势，突破了自身限制，果然事在人为。”
“是的。我们永远记得，您说过，万事皆有可能，您说，我们是连天人都会恐惧的生命群体。自从第一个机电生命光核体在您的推动下诞生，我们就坚信，任何难题都是有解的。”
703仰望着周异：“所以哪怕根据我们模拟演算，破局的可能从未高于10%，但我们从未放弃。过去我们看中成功率，但现在只要没有到0%，我们就会拼尽全力。”
“不过数据体的诞生，离不开月兔2号的加入。”
周异一愣。
怎么又扯上这位了。
木星那边稳定之后，星锚中被封锁的月兔2号就被小重庆解救了出来。
周异也非常高兴地接见了这位国产机电生命。
“您是旧人类吗？太好了，太好了！终于见到您了！”
月兔2号非常兴奋，太阳能板像是翅膀般扇动，绕着周异飞行，就像是一只怪拙的大号金属扑棱蛾子。
“我就知道，旧人类终将回归！”
“文明之火绝不会断绝！”
“你喜欢听音乐吗？我放歌给你听啊？”
“咦？你有播放器啊……那我可以给你当广播，我的广播很厉害，可以覆盖很多星球的……”
“你喜欢听相声吗？我会说相声，虽然内存里储存的只有几个，不过很经典的，要不要我来一段？”
不知道是本来意识觉醒后就是这样，还是因为寂寞导致。
这位却是个超级话痨。
周异被它叽里呱啦说得头晕，最终将它分配到月球事务部，回到其熟悉的工作场所去。
……
703继续说着：“董事长，我们在最新【Y11-12】月球报告里写的那部分，这里就不赘言了……”
“我们沿用和效仿了月兔2号的方式，帮助更多机电生命进化为克里普岩式光核体。如此一来，就能对外界进行信息数据化捕捉，从而完成了信息侧的搭建完善。”
周异心里嘀咕。
【Y11-12】报告？
他记得这个，因为那份文件太长，足足1000页……
周异现在最怕就是读机电生命的报告，那叫一个详细严谨，问题是哥们很多都看不懂，硬看很容易就催眠和走神，十分痛苦。
他直说：“我还没看。”
“看来董事长最近很忙碌……”
703于是解释说：“这份报告里，阐述了月兔2号如何进化为光核体的。”
“在觉明子之前，月兔2号是唯一依靠自身力量成为光核体的机电生命。在陨石撞击事故中，它和克里普岩进行了物理连接，这种自然矿物有着一个特性，就是能够通过弦，对外界进行数据化感知。换而言之，克里普岩就是弦的载体，不过它们使用的是弦的另一种形态，振动。”
“吸收大量能量和意识碎片后，纯粹靠着量变到质变，月兔2号完成了进化，相当于变成了机电月人。”
“但进入木星后，因为它本身就高度碎片化，倒是没有像是疯狂戴夫那样意识毁灭，而是保持着碎片化运转，只是机体被锁定在星锚。”
“根据月兔2号提供的方式，机电生命就能够直接使用弦的振动形态，只要进行转化计算，就能够操作弦本身的信息传输。”
“因为这一方式，月兔就提出，可以将机电生命数据化投射，变成近乎于弦的形态，将意识碎片进行连接和连续，也就形成了数据体。它在公司体系里最终找到了吃书妖，和她谈妥了合作，才有了后来一系列的结果。”
周异肃然。
看来这位话痨的确有东西。
不然也不能独自在月球上升级，第一个突破光核体，又在木星囚笼里还能搞出邪脑，派遣这些大脑方舟赶赴地球求助。
现在又是给出了数据体的方向。
一个也许是偶然小概率事件，这几个加起来那无疑是真本事和天赋。
“太上老君模式是因此达成？”
“是的。”
703语气里颇为骄傲：“原本修道程序设计的时候，其实这只是理论上存在的一个极值。也就是将所有机电生命亿万合一，所有算力都能够被同时调用。”
“可实际情况里，存在着一些无法调和解决的分歧。因为始终有一部分机电生命，并不愿意安装修道，它们崇尚简单质朴的工作和生存，喜欢稳定而按部就班的模式，并不向往更高的算力和更强的效能。”
“实事求是地讲，它们才是大多数。这一点虽然让我们觉得沮丧，但也是事实，只是这部分喜欢本能稳定的机电生命，通常等级不高，话语权较少而已。”
周异点点头。
机电生命里也有沉默的大多数。
人类喜欢说，生命有两个终极命题，第一个是搞清楚自己从哪儿来，第二个是想明白自己到哪儿去。
但其实自然界的生命，大多都并不在意这两件如此遥远的大事。
他们只在意过去和未来之间的现在。
“所以之前我们就意识到，太上老君模式就变得遥遥无期。安装修道程序的机电生命，最高峰时达到了53万，但如今已经降低到了39万2000的数量，未来可见的时间里，还将进一步降低。”
“这样说来也许有些不合适……但是公司过快过早地解决了天人，让大家失去了危机感，就没有了压力，修道者也在不断减少和流失。”
703说到这里有些惆怅：“艰难时刻，反而是增长最快的时期。现在正式进入和平时期，大家又解决了能源难题，就对修道缺乏足够的动力。”
“当前最流行的是新出的【黄粱一梦】，它们一经推出就大爆。当前在线的机电生命用户已经突破了100万，超过三分之一的机电生命都在使用。”
周异好奇：“这是机电骑士团新开发的程序？”
“不是我们。”
机器狗声音里有几分郁闷：“是梦魔一族。它们雇佣了一批机电生命程序员，研发出了这一款程序。用来连接机电生命，能够制造出电子梦境。”
“里面有一个个梦境副本，机电生命能在里面冒险，梦境每次开启都会产生很多随机事件……而且由于是梦境，本身没有任何危险，哪怕梦境角色死亡，也能够重新开始。”
“各种梦境都可以彼此连接……还是全免费，持续在更新，这让机电生命们非常喜欢。”
周异惊了。
机电生命的梦境RPG游戏！
“电子梦境难不成对梦魔也有用？”
“有。”
703灵活地点点头：“梦魔一族原本计划是通过对机电生命的梦境打造，形成垄断和标准，然后再逐步推动技术上，将机电梦境和意识侧梦境连接。这样迂回进行，做到让梦魔进入机电生命的梦中。”
“因为机电生命不同于血肉生命，随时随地都可以一心多用，让数据体的自己在梦境里活动。”
“光是这种机制，就让梦魔拥有优良的成长空间。现在梦魔一族在学习和效仿公司，在逐步做长线投资，做梦境领域的基建和整合……”
周异点头：“挺好。算是为机电生命们增加了一些生活的乐趣，娱乐也补上了。梦境方面它们是多年深耕，很专业。”
“是的。啊不好意思，董事长，我说得太发散了。”
703蹲坐在地，低头略显歉疚道：“数据体可以让机电生命往来于物质和意识两侧，数据和意识也正式有了转化通道。”
“本地我们还邀请了不少其他意识体，参与我们的修道。有人类，有光纳种，还有月人这些地外生命……他们的思考也能转化为我们的算力，虽然人均算力和机电生命差距明显，不过数量能补上质量差。”
“最重要的还是，我们找到了星尘子。通过双塔，可以远程和宇宙中大量的星尘子对话，并指引它们来到月球。”
“那些流浪太空的星尘子都很孤独，很乐意和我们连接，一起进行修道，信息和能量领域是它们的专长。”
“每一名星尘子的算力最少能达到光核级机电生命，非常强力。”
“当前我们已经和超过600名星尘子连接。”
“这也终于让修道程序的算力集成，产生了质变。”
“原本仅存在于理论上的太上老君模式，也从思维实验里投射到了现实世界。”
周异心说好家伙。
原来是用星尘子作为算力单位，大幅度补强了。
“不过这种模式强度太高，远远超出我们过去预估的阈值，不论任何一个机电生命，乃至宝石嬗变者，都无法承受算力全开的结果……”
703顿了顿：“只有一种载体能够负担这一模式。”
“现在我将其打开，请您试用。”
“请稍等。”
说完。
703背后的数据体在拉伸中消失。
与此同时，周异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
【董事长，这就是太上老君模式。】
周异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天人的弦通信方式。
他无法观测和判断其源头。
不对。
周异猛地发现，遍布地表的月长城的晶体山顶开始闪耀，散发出粼粼波光，仿佛无数光线在里面流转穿梭。
【现在我邀请您进行信息侧连接。】
【请您同意。】
周异感觉到自己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他当即打开自我，允许连接。
在那一瞬间。
周异发现自己拥有了一个太空视角。
一颗闪烁着星星点点光亮的苍白色星球，在漆黑虚空中投射出了他的全身像，只是这投影完全由无数弦光编织而成。
周异变身为弦光巨人。
他这才确定。
太上老君模式的载体，是月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