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祖坟上的青烟，就这么被浇灭掉
平京最不缺的就是先进人物。
天天都有。
这些国内顶级高校也天天人来人往有各种座谈会、学术研讨交流。
其实都有点习以为常不当回事了。
偏偏让卫东不讲什么国际形势、经济规律，只说自己接触到的实际情况。
还跟大学生们快问快答：
“找上级领导重新联系以前的供销单位？”
“没了，现在很多单位都在转制，之前的研究项目停了，别人也不要。”
“到市场上去寻找相关寻求？”
“来，你告诉我去哪里找，市场在哪里你知道吗？”
“总有铝合金需求的单位吧？”
“你在大学校园没有体验过外面的供销工作，就这样我把你丢到平京火车站，刚下车，你去哪里有铝合金需求的单位？更何况全国这么大，到底哪个省市可能更需要铝合金，这都决定了你这趟出差的成功率，茫茫人海毫无头绪！”
让卫东这会儿还有点得意，社会人对大学生的居高临下。
但马上有点目瞪口呆的看见高校有高校的特点：“逻辑是这样，铝合金究竟要用在什么地方，然后就是这种产业主要集中地在哪，再去锁定厂家登门拜访？”
“我们学校有相关专业吧，打听下相关分配单位，师兄师姐们联络下询问具体情况？”
那几个坐在让卫东身边的改革老将，也兴致勃勃的参与进来提供他们经验：“家用电器需要吧，还有船舶制造，就算航空卫星领域这会儿用不上，电子产品还是需要的，华东一带比较合适……”
当全场都是聪明人的时候，这局面就不会一筹莫展了。
甚至都有人在问让卫东这种铝合金的型号和金属含量比例了。
让卫东赶紧带过：“嗯嗯嗯，我只是举个例子，当时我在江州遇见这样一家有色金属厂，又偶然听见，对，华东有这样的需求，就带着小伙伴每人扛了一百斤坐火车过去卖……”
居然没人哄笑这么笨的生意，还马上一起鼓掌了。
真是个淳朴又充满干劲儿的年代。
让卫东也笑起来：“费了点周折，的确卖出去还赚了点钱，可一堆现金带在身上返回几千公里外有点危险，我选择从沪海买了些收录机发运回江州销售，然后在两天内就把这些标价99元的单卡收录机给卖掉了。”
虽然肯定现场所有人都没打过大航海游戏，但肯定都能理解这种简单的倒卖生意，还有人喝彩了！
几十年后看起来再平常不过的买卖，这会儿就是提着脑袋，不但防着各路贼子，还要谨防犯法坐牢。
无论智商如何，勇气是毋庸置疑的。
几位改革老将也给年轻同行鼓掌，校方领导教授有点莞尔。
如果让卫东仅仅说到这里，这不过就是个最普通的小个体户，后来平京说的倒爷，随时可能会被时代吞没无影无踪的小人物。
可他居然来了句：“我想表达的是，如果有千百万个人都这么干，我们整个国家的经济动脉就像有了无数条毛细血管在支持，会变得非常强大和丰富，各行各业都这样积极运转，而不是只能按部就班的混吃等死敲钟摸鱼，我们的生命力一定会变得很强，这就是改革开放意义，我说完了。”
这是税局经常听到的句式，每个人怎么怎么国家才会怎么怎么。
而且是被后来四十年证明的真理，让卫东真是随口说。
但全场静了下，似乎所有人都在咀嚼回味这句话。
然后爆发出极为热烈的掌声。
在双轨制的1984年，这句话其实要冒很大很大的风险。
他就这么无知者无畏的瞎几把说了。
总之现场气氛彻底热烈起来。
之前还站在门口的校领导、教授学者都忍不住开始细细思索。
不是这个年轻人说得有多牛逼，而是这表现出了一线情形。
市场前沿已经开始这么放开搞活了？
大学生们更不要他走：“再说说，再说说，还有什么买卖，你还做了什么买卖？”
“你到底赚了多少钱？”
“铝合金真的可以背着去卖吗？”
连报社的人都提醒他：“相机，照相机的案例你还没讲呢。”
连他们都不知道什么是对错，会不会导致什么后果。
但这会儿的风气真就先做了再说。
对了就上天，错了就下地呗。
哦哦哦，让卫东被提醒到，回头示意下，蹲在墙角的小弟连忙捧上个盒子。
用后世的眼光看，这特么什么包装啊，简陋！
但在这会儿已经很超越了。
让卫东在浙州附近找的这家包装印刷厂，正好有个一两毫米厚的医用硬盒，很硬很挺刮的那种，这年头买了去肯定都舍不得扔掉，还会继续留家里装针线之类。
他就拿过来直接在外面非常大气的交叉两条对角线覆盖转折，然后最醒目的地方“X camera”的字样，没有生产厂，但有个联系电话在角落。
整个盒子就很抢眼，拿出来所有大学生都在探头。
让卫东又开始半真半假的编：“当时我也是在旅途中听说，某家以前生产光学仪器的军工厂滞销了很多相机，就想过去看看，有便宜的处理货可以顺路带到哪里去卖，结果他们是获得过很多大奖的国产单反相机浪波湾，一台要四百多，加上各种配件镜头甚至能上千，马上我就想走了，从销售员的角度来看，这东西怪不得滞销，所以当时我说了句我们应该做人民群众买得起的照相机，这种一两年不吃不喝才买……”
又是铺天盖地的掌声！
校领导，教授们已经满带深思的表情。
从专家角度看，这话肯定绝对有失偏颇，高中低端各有各的意义。
但从煽动气氛的反应来看，绝大多数人都觉得对对对！
物资匮乏的时代，真是绝大多数人只能看着。
自行车、电视、手表、相机这些东西都要凭票买。
实际上就是极少数人才能享用的东西。
早就怨声载道了。
后世人觉得稀松平常的贴近市场，这时候大部分厂家都不这么想。
反正有国家铁饭碗旱涝保收，多做少做甚至不做都一个样儿。
如果有获奖荣誉可能还争取下，只为了卖得好反而要多做事，那不是傻吗。
更不用说研发试制还要承担责任，花费资金，更是不符合无功无过的混吃等死原则。
所以现在喊出这句话，真有振聋发聩的气势。
还特别有这个时代的口吻。
报社的人带头使劲鼓掌，记者拼命从各个角度拍照。
拍下让卫东居然做个吓一跳的鬼脸动作，从盒子里抖出相机：“当时他们差点把我打出去，招待所都没让我住，可隔壁厂的销售科长听说了，连夜找过来跟我合计，最后捣鼓出这个不超过三十块的相机……”
全场怕是挤了上千人，下意识的朝着这排临时摆放的课桌涌动了下。
三十块！
这个价格真的很微妙。
普通工人、教师包括记者的月工资差不多这会儿就四十块。
咬咬牙的确是人人都买得起。
后来很多年轻人都干过拿两三个月工资买部手机的事儿，只要有稳定工作，不难下这个决定，但要拿一两年的工资买，那才有点离谱。
关键远看这部黑乎乎的相机，还真的跟那些一两百的普通相机没区别。
甚至最新改进的白色罗马字体“X“在右上角还很高级。
所以大家都有点迫不及待的想凑近了看。
让卫东给吓一跳，那俩小弟更是从西湖边上摔打过来，立刻跟原始猴儿下地似的，从蹲的黑板下角落连滚带爬的过来挡在课桌前。
他们仨这种略显夸张的动作，又把大学生们逗得哄堂大笑。
记者就不会拍这种真情流露的场面，不太那啥。
让卫东却娴熟的从兜里摸出个凯旋试制卷，打开后盖装进去，对着现场盛况咔嚓咔嚓。
左右的改革老将，门口的领导教授，甚至探身给两个挠头躬身不好意思回去的家伙也都拍两张。
全场都安静了。
这是种跟时代不太符合的豪横。
就咔嚓，右手拇指拨片下一张，又咔嚓，飞快的根本不思考不构图不斟酌不考究，咔咔咔的记录就是了。
嘴里还没停：“我们在华东地区卖这部相机的时候，就是这种情况，一拿出来，四百部瞬间就卖空，哪怕我提醒大家先买个黑白卷练练手，别跟我似的，第一回没把胶片挂上浪费个胶卷，大家还是热烈踊跃的立刻买，一个相机一个彩卷五十三块，记录下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突然有人来了句：“我要买一台！”
立刻有人更聪明些：“我就买这台！”
然后整个座谈会就乱了套！
全场都在从后往前拥挤。
因为那俩兔崽子手里一直还抱着让卫东那个军用双肩包，有棱有角的谁看了都知道装的啥。
这一刻的场面，肯定有聪明人能想到了，我可以来卖这个相机！
但肯定又有很多人都下意识的想到我是来读大学的，怎么能干这么不务正业的事。
或者随便找个理由借口，好麻烦，要本金之类就掐掉了这个念头。
主要是有点丢人。
于是祖坟上冒起来的青烟，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浇灭掉。
不过让卫东这会儿想的居然是哎哟，今儿个不用白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