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9章 大敌当前
此时的楼顶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空气中残留的硝烟气味，混合着尘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焦糊味，刺激着鼻腔。
散落在碎石间的杂物，溅开到处的脑浆和血浆似乎无声地诉说着刚刚结束的混乱。
宋和平弯腰，从冰冷的地面上捡起那具沾满灰尘的观察镜。
他贴着围栏粗糙的砖墙，小心翼翼地探出观察镜。
视野里，大约两百米外，一栋三层小楼突兀地矗立在几处低矮建筑的包围中。
楼体斑驳，窗户大多破碎，黑洞洞的窟窿如同死寂的眼窝。密集的枪响正是从那里传来的。
“交火点距离我们200米，那个三层楼。”
宋和平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定在镜片后的目标区域。
“估计里头有1515的人。看来是伊姆斯他们遇到麻烦了。”
说完，他轻轻将手中那支AK-12突击步枪甩到身后，动作流畅得像呼吸。
目光随即落在地上那支沾着泥土的SVD狙击步枪上。
他蹲下身，拿起了那支沾满灰尘和血浆的狙击步枪，然后轻轻拉动枪栓。
“咔嗒”——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空气中异常清晰。
枪膛打开，他凑近，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检查——黄澄澄的待发弹在弹膛内闪着冷光，膛线干净，没有挂铜或污垢的痕迹。
枪支状态良好。
确认无误后，他缓缓推上枪栓，那声“咔嚓”的闭锁声，如同宣告死神的镰刀已然出鞘。
他迅速找到一个稳固的依托点，将SVD沉重的枪身架好。
200米的距离，对于他这样的狙击手而言，几乎等同于近在咫尺。
没有复杂的气象干扰，没有恼人的侧风，目标建筑清晰得如同靶场上的纸靶。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缓缓扩张，随即屏住。脸颊贴上冰冷的枪托，右眼凑近PSO-1光学瞄准镜。
十字分划的世界瞬间取代了现实。
镜中的景象被放大、拉近。
破碎的窗户，布满弹孔的墙壁，楼梯转角处一晃而过的黑影……
他的大脑如同高速运转的精密计算机，快速扫描、分析、过滤。
仅仅数秒，三个清晰的目标便被他锁定，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牢牢捆绑在十字分划的中心。
“有三个蠢货。”
宋和平的声音几不可闻，更像是在对自己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他的语气里没有轻蔑，只有冰冷的评估。
猎物已经入彀。
第一个目标：一个身着深色袍子、缠着黑色头巾的武装分子，正站在二楼楼梯的转角处。他探出半个身子，用手中的AK步枪朝着楼下某个看不见的位置猛烈开火，枪口焰在昏暗的楼梯间里明灭闪烁。
他显然沉浸在自己的火力压制中，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选择的位置背对着身后一扇敞开的大窗户。
窗外是相对明亮的天空，他的背影在窗框的衬托下，成了一个清晰无比、毫无遮掩的剪影。
“位置暴露，动态稳定，背后有光源形成完美轮廓……
教科书般的错误。
这头蠢驴太专注于眼前的敌人，忘了真正的威胁可能来自任何方向。也好，省事了……”
他微微调整枪口，将瞄镜中那个代表200米距离的第二个倒V形箭头（PSO-1的分划板有多个距离标定箭头），稳稳地套住了那个晃动的黑色身影。
目标的心脏区域，在十字线中心微微起伏。
宋和平的食指指腹，早已预压在了扳机第一道火的位置。他的呼吸早已在瞄准的瞬间彻底停滞，身体仿佛与身下的碎石、手中的钢铁融为了一体。
世界只剩下那个背影和十字线的交点。
呯——
SVD特有的、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枪声骤然撕裂了短暂的宁静！
在瞄镜的视野里，那个站在楼梯转角的武装分子，身体猛地向前一冲！
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后背。
他开火的动作瞬间僵住，手中的AK步枪脱手掉落，顺着楼梯“哐当哐当”地滚下去。
紧接着，他的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软绵绵地向前倾倒，上半身重重地趴在了冰冷的金属楼梯扶手上，头颅无力地垂下。
几秒钟后，重力开始发挥作用，他的身体沿着扶手缓缓向下滑落，最终“噗通”一声栽倒在楼梯台阶上，蜷缩成一团，不再动弹。
一股暗红色的液体，迅速在他身下的台阶上洇开。
一击得手，宋和平的呼吸甚至没有一丝紊乱。
他没有去看第一个目标的最终结果，那毫无意义。他的大脑如同精密的钟表，早已计算好了一切。
枪口以最小的幅度、最精准的角度，向左下方微微移动。
十字线几乎没有离开目标建筑的范围，就捕捉到了他预想中的第二个目标——位于二楼另一侧，一扇同样破碎的窗户后方。
枪响就是信号。
楼下同伙突然中枪倒地，楼上的敌人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惊慌？
寻找掩体？不，对于这些缺乏严格训练的狂热分子，更大的可能是——本能地冲过去查看同伴的状况！
这是人的基本反应，尤其是在他们自认为安全的楼内。
宋和平赌他会动，而且会暴露。
他赌对了。
一切如他所料！
枪声余音未落，那扇窗户后方就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个同样裹着头巾的武装分子，脸上带着明显的惊愕和一丝慌乱，正探头探脑地朝着楼梯口的方向张望，紧接着，他似乎看到了同伴倒下的惨状，身体猛地一震，下意识地就朝楼梯口方向冲去！
他完全忘记了寻找掩体，将自己整个上半身暴露在窗口，试图看清楼下发生了什么。
“蠢货。”
宋和平心中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机会转瞬即逝。
当目标冲入走廊的刹那，身影正好出现在宋和平早已预瞄好的位置上。
枪口甚至不需要做大的移动调整，仅仅依靠手腕和肩膀极其细微的配合，十字分划的中心点就再次稳稳地锁定了那个奔跑中的身影的躯干中部。
呯——
第二声枪响几乎没有间隔地响起！
SVD再次发出沉闷的咆哮。
瞄准镜中，那个冲出来的武装分子如同被狂奔的汽车撞上，整个人猛地向前一栽！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双脚离地，身体在空中短暂地失去平衡，然后重重地向前扑倒在地！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
身体在惯性的作用下，在布满灰尘和碎石的走廊地面上滑行了足足两米多远，留下一条触目惊心的拖痕，最终停在楼梯口附近，一动不动。
头巾散落，露出半张年轻却已失去生气的脸。
狙杀完二楼的两个目标，宋和平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
他如同最精密的机器，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发力，枪口以一个流畅而迅猛的弧线向上抬起！
PSO-1瞄镜的视野急速上掠，掠过斑驳的墙壁、破碎的窗框，瞬间锁定了三楼天台边缘。
二楼连续倒下两人，枪声清晰可辨。
三楼的哨兵不可能毫无察觉，但他会怎么判断？
狙击枪声？
他肯定需要确认情况，最有可能的动作是——探头观察枪声来源的方向！
而宋和平就在他视野的正前方。
果然！
就在宋和平枪口上抬的瞬间，一个身影出现在三楼天台边缘的矮墙后。
那是一个负责警戒的哨兵，他显然听到了远处传来的两声枪响和楼下的同伙倒地的声音，脸上带着困惑和警惕，正紧张地四处张望，试图判断枪声的来源。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楼下的街道，然后投向更远的街区，最后，带着一丝犹豫和不安，终于投向了宋和平和乌特金藏身的这栋五层楼方向！
就在他目光聚焦过来的那一刹那，那张被黑色围巾和头巾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惊疑不定眼睛的脸，恰好正面对准了宋和平的枪口！
距离、角度、目标的动态——在这一刻达到了完美的契合点。
宋和平的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心如古井深潭，映照的只有冰冷的十字线和那即将消逝的生命。
预压的食指毫不犹豫地完成了最后的行程。
呯——
第三颗子弹带着死神的尖啸破膛而出！
瞄准镜的视野微微地晃动了一下。
宋和平清晰地看到——那个三楼哨兵的头颅猛地向后一仰！
7.62x54mm R步枪弹那巨大的动能，如同一个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黑色的头巾瞬间被撕裂、掀飞！一大块头盖骨混合着红白相间的物质，在子弹的冲击下呈扇形向后上方猛烈喷溅，在午后的阳光下划出一道短暂而残酷的弧线。
那具没了半颗脑袋的尸体在原地僵硬地晃了晃，然后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天台边缘，下半身还挂在矮墙上，上半身却已无力地垂落下来。
三枪。
三具尸体。
时间仿佛只过去了不到十秒。
宋和平缓缓松开紧握扳机的手指，让憋在胸腔里的那口浊气无声地吐出。
他保持着抵肩姿势几秒钟，锐利的目光再次通过瞄镜快速扫视了一遍目标建筑的所有窗户和可能的射击孔，确认再无威胁。
然后，他才小心翼翼地退弹，关上保险，动作依旧沉稳，仿佛刚才那场电光火石般的狙杀只是一次寻常的训练。
他直起身，将温热的SVD狙击步枪轻轻靠在墙边。
从腰间取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江峰，把车开到交火点，给他们来点震撼。”命令简洁明了。
他知道江峰会明白“震撼”意味着什么——那辆皮卡车上架着的12.7口径的重机枪，足以用金属风暴清扫残余的抵抗，宣告“死神班”接管了战场。
说完，他弯腰，将地上另一支缴获的SVD也捡起，连同自己那支一起挂在肩上。
沉重的枪身带来下坠感，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他快速搜集了地上散落的几个SVD弹匣，塞进战术背心的弹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向一直沉默地守在一旁、眼神复杂的乌特金：
“走吧，我们去那边看看。”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邀请同伴去查看一处风景。
乌特金目睹了全程。
从宋和平捡起SVD，到那三声间隔极短、如同死神的敲门声般的枪响，再到宋和平此刻平静得可怕的神情。
这位前格鲁乌特种部队成员，经历过车臣炼狱的老兵，眼底也不由得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他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紧了紧手中的AK，示意自己准备好了。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布满瓦砾的楼梯向下走去。
刚下到一半，不远处便传来震耳欲聋、如同重锤擂鼓般的轰鸣——
通通通！
通通通通！
那是12.7mm大口径重机枪特有的咆哮声，沉闷、持续、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
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和建筑被轰击的碎裂声交织在一起，宣告着江峰带领的“死神班”正在以最暴烈的方式清理战场。
宋和平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了解江峰，更信任“死神班”这些在血与火中淬炼出来的老兵。
他们会处置好一切。
然而，心头那份沉甸甸的阴霾并未因这短暂的战术胜利而散去。
今天真是够倒霉的。
他暗想。
离开拉塔基亚的临时据点才开了一百来公里，就在伊斯里耶这个所谓的“门户重镇”外围，一头撞上了1515恐怖组织的先头分队。
一场猝不及防的遭遇战，虽然凭借他们的反应速度和火力优势歼灭了对方，但代价是阵亡了两名“死神班”的士兵。
伊萨姆手下这支精锐的政府军特种小分队，此刻只剩下10个人了。
距离目的地代尔祖尔还有三百多公里，沿途会遭遇多少股叛军、恐怖分子？
谁也无法预料。
抵达代尔祖尔时，“死神班”还能剩下多少人？
宋和平不敢细想，也不愿去想。
现在想这些只会徒增压力。
“无所谓了。”
他强迫自己将杂念驱散，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只要抵达代尔祖尔，就能和从大马士革方向开过来的瓦克纳雇佣兵主力营汇合。
一个营级规模的瓦克纳雇佣兵，再怎么着，其战斗力和组织度也远非西利亚政府军这些士气低落的部队可比。
但眼前伊斯里耶镇的景象，却让宋和平感到非常压抑。
这里本该是拱卫拉塔基亚的重要门户，战略要冲。
然而，一路走来，除了满目疮痍和惊恐逃难的平民，宋和平没有看到一个活着的政府军士兵，甚至没有看到政府军士兵的尸体！
只有平民倒在血泊中的惨状。城镇里的建筑物虽然破败，但弹痕并不算特别密集，大部分主体结构还算完好，远非经历过激烈巷战的样子。
这与之前在拉塔基亚外围和“自由军”交手的经验截然不同——那些反对派武装分支，最喜欢用自杀式炸弹和重炮把抵抗者连同建筑一起抹平。
由此推断……
这里的守军，所谓的第12装甲师，恐怕根本没进行像样的抵抗。象征性地放了几枪，一看势头不对，就脚底抹油——溜了。
一支军队，连守卫自己国土门户的战斗意志都低落到如此地步，连像样的防御工事都懒得构筑……
这个国家，输掉整个内战的可能性，恐怕比想象中还要大得多。
宋和平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厨子和他手下这些瓦克纳雇佣兵，搅和进这样一个烂泥潭，真的明智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压了下去。
等宋和平和乌特金踏着碎石和血迹，谨慎地抵达那栋三层小楼的交火点时，江峰已经带人基本完成了战场清理。
“死神班”的士兵们正两人一组，互相掩护着逐层搜索，确认没有漏网之鱼。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合着尘土的气息，令人窒息。
“里面有多少1515恐怖分子？”
宋和平开门见山地询问正指挥手下搬运一挺重机枪弹链的江峰。
江峰抹了把汗，立即回答：“不多，暂时发现十三具尸体。加上外面那两个被你干掉的狙击手。”
他指了指远处宋和平狙杀第一个目标的方向：“拢共也就十五人而已。一个小分队。”
十五人。
一个先遣侦察分队。
宋和平默默记下这个数字，随即转向一旁脸色苍白、神情复杂的伊萨姆中尉：“伊萨姆，伊斯里耶是进入拉塔基亚的门户，战略意义重大。攻破这里，向西可以直推拉塔基亚港，南下可以威胁塔尔图斯港甚至大马士革。你们在这里，难道没有驻军防御？第12师呢？我记得你提过，这里是他们的驻地，一个装甲师……”
他一边说一边环顾四周，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压抑的质问和讽刺。
“看看这里，看看这个镇子！还能看到一个你们的战友吗？哪怕一具穿着军装的尸体？”
伊萨姆的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嘴唇哆嗦着，眼神中充满了难堪、痛苦和一种深切的茫然。
他显然也猜到了发生了什么——他引以为傲的军队，他宣誓效忠的政府，在敌人面前，选择了可耻的溃逃。
他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沙哑：“应…应该有……这里……可是……”
宋和平叹了口气。
这事自己真没必要追问太多了。
毕竟不是自己的战争，是别人的战争，可不能自己上头。
何况这也这不是伊萨姆个人的错，这是整个腐朽体系的溃烂。
他拍了拍伊萨姆的肩膀，力道不重，带着一种老兵对后辈的安抚：“算了，伊萨姆。这不是你们的错。”
这句话，既是对伊萨姆说的，也像是在对这个国家说。
他转头对江峰下令，声音恢复了指挥官应有的清晰：“收拾一下战场，看看有什么弹药武器还可以用的，特别是重机枪子弹和RPG火箭筒，带上车。动作快点，我们时间不多。”
“是！”
江峰应声，立刻指挥手下加快动作。
就在这时，一名“死神班”的士兵气喘吁吁地从三楼跑下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缴获的、沾着血迹的便携式电台对讲机。
对讲机里正传出“沙沙沙”的电流噪音，但在这噪音的间隙，隐隐约约能听到有人用急促的阿拉伯语在呼叫。
“……猎鹰！猎鹰！这里是‘沙暴’！听到请回答！伊斯里耶情况如何？重复，伊斯里耶情况如何？收到请回复！完毕！”一个焦急的声音不断重复着。
宋和平的阿拉伯语水平足以让他听懂这些对话内容。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变。
对方显然是在呼叫被他们歼灭的这支1515小分队（代号“猎鹰”）。
而呼叫者自称“沙暴”，从其询问的内容和语气判断，正是这支小分队的上级单位！
“……‘沙暴’呼叫所有单位，猎鹰分队进入伊斯里耶侦察已超时一小时，最后一次通讯报告城镇守军疑似溃逃，平民大量外流……他们可能遭遇意外……各单位做好战斗准备！按原计划进入城镇建立据点！完毕！”
断断续续的呼叫信息拼凑起来，揭示了令人心惊的事实——
这支被他们歼灭的十五人小队，只是1515武装一个连级单位（代号“沙暴”）派出的探路先遣侦察分队！
他们的任务仅仅是试探伊斯里耶镇的防务情况！
而试探的结果，正如宋和平所料——守军溃逃，平民奔逃。
如果不是这十五人小分队无力阻拦成千上万的民众，恐怕早就大开杀戒了。
他们已将这里“唾手可得”的情况汇报给了上级。
而现在，“沙暴”主力已经近在咫尺！
伊萨姆拿着那个还在“沙沙”作响的电台，脸色煞白，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他们……他们说距离这里只有不到十公里了……最多……最多二十分钟车程……”
他看向宋和平，眼神里充满了恐慌：“我们该怎么办？宋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