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番外·金兰（四）】
从苍灵宗地界到玄英剑宗地界路途遥远，丹曦与阿玉分隔十五年，虽然惦念，却也感觉陌生，她不急于赶路，而是学着那些苦修之人，步行游历，见识路途上的风土人情。
这日，夏雷凶猛，暴雨如注，丹曦孤身一人在林中小庙过夜。
庙中供奉的不知道哪路神仙，有几分妖形，应是山中小妖做过什么好事，才会有凡人为其修庙，供奉香火。
丹曦是御妖师，自幼就在宗中见过各式各样的妖灵，对妖并不抵触，甚至还把她契约的岚妖玄晖放出来，让其帮忙给小庙扫扫灰。
轰隆——
雷声震耳，惨白的电光撕裂黑暗，庙门突然被撞开，湿冷雨气的劲风猛地灌入。
两个身影踉跄着扑了进来，发现庙中有人，两人立刻警觉起来。
丹曦抬眼望去，门口是一个浑身湿透的中年妇人，她大口喘着气，一手死死按着自己的左肩窝处，指缝间渗出暗红的颜色，眼神惊惧交加。
在看到丹曦时，本能的将身边约摸十二岁的少女往身后藏。
少女与妇人不同，身上只有鞋袜和裙摆沾了些泥泞的雨水，头发和身上竟颇为干爽。
少女的小脸同样吓得煞白，带着怯意和警惕往妇人身后缩。
丹曦敏锐地闻到血腥味，混合着淡淡的……妖气。
妇人是用了障眼法幻化成人，且受伤的妖，而少女却是货真价实的人，一个凡人。
“鹿娘……”少女的声音细若蚊呐，“我们要不……还是走吧？”
鹿娘护着少女又后退了小半步，还是一团淡金色云雾的岚妖玄晖也停下了打扫的动作，无形的气旋在它周身微微波动，探查着闯入者的气息。
“雷雨夜赶路很危险，你们进来避雨吧。”
丹曦的声音平和，打破僵持，她主动起身让出面前的篝火，走到远离篝火的小庙角落，靠在墙上闭目假寐，身旁的玄晖也收敛了无形的气旋，安静地悬浮在丹曦肩侧，像一盏无声的微光风灯。
鹿娘戒备地又打量了闭目的丹曦一眼，又看看门外依旧狂暴的风雨，最终咬了咬牙道，“……多谢。”
两人进入破庙坐下，温暖的火光驱散了两人身上的寒意，湿透的衣物开始冒出丝丝白汽。
鹿娘小心翼翼地松开按着肩窝的手，那里被雨水泡得发白的布料上，暗红的血迹更加清晰。
少女紧张地看着她，眼圈发红，小手无措地想去碰触又不敢。
“鹿娘对不起，要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会……”
“没事，过几天自己就好了。”鹿娘对少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我们烤干了衣服，等雨小些就走，我们找个安全的地方，关起门来过日子。”
“嗯，我不嫁人，我就跟鹿娘你在一起。”
破庙内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屋外滂沱的雨声和偶尔滚过的闷雷。
丹曦看似在假寐，实则神识微动，悄无声息地探查思索。
丹曦本以为今夜会平静渡过，假寐也慢慢变成了真入定，反正身旁有玄晖守着。
怎料还未完全入定，一道凛冽剑光骤然撕裂雨幕，从庙门直贯而入，伴随着一个清冷如冰的女声。
“妖孽受死！”
剑光所指，正是蜷缩在火堆旁的鹿娘。
少女吓得失声尖叫，鹿娘反应极快，不顾肩上伤口崩裂，猛地用身体护在少女前面。
丹曦双目倏睁，寒光一闪，手腕翻转间长鞭已如毒蛇出洞，精准击碎了那道足以枭首的致命剑光。
气劲炸裂，火星四溅，本就摇摇欲坠的庙门轰然坍塌。
雨雾中，出现一个女子，二十出头，一身利落的浅蓝色劲装，墨发高束于发带之下，英姿飒爽，却透着股生人勿近的锋利。
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衬得眉眼愈发冷冽。
彼时，丹曦和阿玉都不认得彼此，她们分别时也不过七八岁的孩童，十五年光阴早就将她们雕琢成了不同的样子。
“你为什么就是不能放过我们呢？”鹿娘捂着血淋淋的肩膀，哭喊声撕心裂肺，“我从未害过任何人！”
阿玉充耳不闻，剑锋一指，声音斩钉截，“拐走他人的孩子，便是害人！妖物诡辩，当诛！”
话落，剑光再起，直刺鹿娘心口。
少女立刻扑上前，泪眼婆娑地大喊，“是我自愿跟鹿娘走的！”
阿玉眉峰都没动一下，剑势更疾。
丹曦再也看不下去，一步抢至鹿娘身前，长鞭再卷，抽飞剑光，火星在雨水中迸溅如星。
“你是何人？”阿玉终于正视丹曦，眼神锐利如刀，“为何要帮一个害人的妖？”
丹曦嗤笑，“老娘是看不惯你的人！年纪不大的黄毛丫头，修了几天道啊？拿把剑就学人行侠仗义！”
“助纣为虐！”
阿玉低喝，剑诀一引，身随剑走，化作一道蓝影杀来。
丹曦早有防备，鞭影如网，迎战而出，两人瞬间在院外缠斗起来，身影在暴雨中不断交错。
鹿娘见状，忍痛拽起少女，踉跄着朝庙后密林逃去。
阿玉分神欲追，丹曦却鞭风更密，死死缠住她。
“我就不让你走！”
“你！混账！”
阿玉气急，剑势陡然狠辣，再无保留，剑光如冰河倒泻，每一击都带着刺骨寒意，竟将雨丝冻成冰晶。
丹曦顿感压力，却夷然不惧，她心念微动，守在一旁的玄晖无声旋动，淡金色云雾暴涨，风刃裹挟雷光，撕开雨幕轰向阿玉。
狂雷大雨之夜，正适合玄晖这种岚妖施展‘风雷诀’。
剑光与鞭影在夜空中疯狂交织，轰鸣震耳。
阿玉剑法虽精妙，却难敌丹曦与玄晖的联手，玄晖引动天雷，一道惨白电光劈落，正中阿玉剑身。
她闷哼一声，虎口崩裂，长剑险些脱手。
丹曦趁势强攻，长鞭如灵蟒缠卷，猛地缚住阿玉双臂。
阿玉挣扎欲催剑气，丹曦却一抖鞭梢，借力将她甩向庙旁古树。
“给老娘老实待着！”
鞭索如活物般绕树数圈，将阿玉捆得结结实实吊在半空。
破庙早已在激战中化为废墟，梁柱倾颓，只余焦黑木块混在泥泞中。
阿玉悬在树上，浑身湿透，发带散乱，却仍昂首怒视，“妖物逃了，你可知会酿成大祸？”
丹曦收鞭而立，强忍着咽下翻涌而上的血气，看这姑娘年纪不大，修为跟她差不多却异常凶猛，要不是玄晖帮忙，天气正好，她还真打不过她。
丹曦走近几步，冷笑回道，“我没看到祸，就看到个疯子，连人话都听不懂！人就一定善吗？妖就一定恶吗？你都不问清楚事情缘由，只因对方是妖，就要赶尽杀绝？那姑娘不都说过了，是自愿跟随的，你懂不懂什么叫尊重？”
阿玉奋力挣扎，她的剑却被丹曦踩在脚下，身上的鞭子也在压制她体内剑气，越挣扎越紧缚。
无奈之下，阿玉只能跟丹曦讲道理。
“上古之时，人妖两族大战，生灵涂炭，妖族杀了多少人族，你身为修仙者，难道不知？妖最擅伪装，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多少妖物都是靠着食人阳气精血修炼的，你难道不知？”
“再说那少女，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她分得清是非黑白吗？她不信她生身父母偏信一个妖物，你还助纣为孽，他日若是出事，你对得起你的修道之心吗？”
丹曦乐了，“哎呦呵！小嘴挺能说啊，我看你是修仙修傻了吧？你说妖物都是坏的，那我们御妖师就全都是傻子，全都在助纣为孽了？还有，这世上并非所有爹娘都是疼爱自己子女的！算了算了，跟说不通，看在你长得还挺顺我眼的份上，咱俩打个赌如何？”
“我不与人做赌！”
“啧！你这个人，怎么还软硬不吃呢？是不是非要我宰了你啊？”
“你敢！我乃玄英剑宗弟子！”
“啥？你是玄英剑宗的？”丹曦怔了下，随后兴冲冲地靠近，“那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阿玉的人，她现在也可能改名了，今年应该二十二岁。”
丹曦问完，发现面前之人的神色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你……你是谁？为何要找她？”
丹曦嘿嘿一笑，“我是她阿姐，亲的！”
阿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