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戟并不知道自己的念头在清凉山上扇动一阵风，甚至连老观主都去查看供奉四时之风的宫殿。
他翻看过异闻录上记载的睡前小故事后美美睡了一觉。
再睁眼时已经是次日清晨。
说来奇怪。
明明昨日又是斗法又是沟通陆判，按照以前的情况基本会有一些疲惫。
可陈戟今日起床后竟没有一点疲惫感，甚至还有几分精神。
这是什么原因？
陈戟看向身旁的桃仙鬼体。
望气术中，已经变成木块的桃仙鬼体仍旧在自然吞吐天地之气。
方才阳光落下，正好落在其上，有淡淡的日韵精华随之散发而出，逸散在空气中，又随着陈戟呼吸进入自己体内。
原来如此。
陈戟这才明白桃仙鬼体为什么能培养其中的魂魄成为护法神。
若是桃仙鬼体日夜都有这个吞吐灵气的速度，一甲子下来也不啻于一滴帝流浆的作用。
难怪是地祇阴神的宝物。
陈戟感慨着，顺手放入怀中，又摸了摸自己的全部身家，感慨着还是应当去找一个能够收纳物品的法器才是。
上次倒是忘记问槐前辈那个能容纳许多松子的树叶是不是还有多的。
下次……
嗯？
陈戟算算时间。
好像也差不多可以回山上一趟了。
眼下壶仙药堂里的几只小狐，除了白三的招来术还有问题，另外几个都有中上、甚至上上评价。
只等化形术还有突破便可以回山替换下一波狐狸回来了。
倒是可以看看今日加课一次，试试能不能让狐领悟化形术和招来术。
想到这，陈戟出门寻找小狐。
推开门时却揉了揉眼，看着眼前的画面目光凝滞。
白三盯着地上不远处的树枝，诵念着招来术挥动狐爪。
一次不动。
两次微动。
四五次后总算是忸怩着打滚过来，翻到狐爪上。
虽然离招来术的效果差了许多，可毕竟也算是成功招来。
白三兴奋摇头，接着丢开树枝重新施展招来术。
希云道长站在稍远些的地方，手边是他之前制成的黑板。
白须道长握着粗糙的粉笔在板上写下数行文字，白三坐在地上眼巴巴看着板书。
希云道长竟是在给白三讲述招来术的技巧。
“先生醒了？”
白四他们没有什么事情，招来术也不是他们修行的术法，听课也不算认真，东张西望正好看到陈戟出来，眼神一喜叫嚷出来。
希云道长写字的动作也停顿住，回首望向陈戟，微微颔首。
“方才见狐道友修行招来术，路似是走对了，却有些不太对，正在交流论法。”
“是哩！先生，我正在和人道友论法！”
白三得意道。
“我方才施展招来术，人道友都说我练的极好哩！”
陈戟微笑着摇头。
“希云道长再如何称呼你为道友，也毕竟是前辈，指点你都看不出来，还真以为是同你论道啊？”
“唧！”
白三张大喙愣在原地。
好一会，试探着看向希云道长。
“道友，先生说的是真的么？你真的是在指点我吗？”
“却也不算。”
希云道长抚须哈哈笑着。
“贫道也只是恰好会招来术，并未精学过，与狐道友一番讨论，倒是又学会不少。”
“这才是，不然我说你招来东西的手法如此笨拙，如何像是掌握许久的。”
“那道友先行练习，我去同陈道友讨论一会，晚些再来施展术法如何？”
“你去你去！等你回来我必然能次次成功！”
白三似乎还沉浸在方才施展招来术成功的喜悦中，挥动狐爪就让希云道长去忙。
而两人也就正好去外面吃早饭。
陈戟得知希云道长不忌口内脏的时候，果断带他去点了一碗羊杂泡馍，又加了十个铜板的羊杂。
很快，新鲜的羊杂汤端上桌，滚烫到碗都拿不住，不停冒着热气。
奶白色的汤汁中堆着满满当当的羊杂，确实对得起多出的十个铜板的价格。
青翠的葱花蒜苗飘在碗边，在羊油刺激下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陈戟饿了一晚上的肚子，俯下身子凑到碗边吹凉嘴边一圈，啜着喝下一口。
嘴里瞬间炸开温润的羊油香气，混着葱花香菜的味道还有羊杂独特的气息，胃口大开！
连忙请希云道长品尝。
不料希云道长尝一口却摇摇头。
“这里的到底还不算正宗，不如我之前吃过的，那里的人做的才算正宗，加了油泼辣子很好吃。”
“可惜，贫道不喜欢掰馍，只喜欢拿着吃，倒是不符合他们的习惯。”
陈戟不用想都知道希云道长说的是哪里，哈哈大笑。
“确实，我也不喜欢掰馍，还是这样直接吃，或者大块泡在里面吃过瘾。”
“道友果然也是个妙人。”
希云道长笑着抓起馍馍一口咬下，夹起一大口羊杂，吃的心满意足，惬意舒坦，连道袍都敞开一些，须发张扬着长吐口气。
“和道友一起吃，倒是比在长安吃的还要舒坦！”
“那便多吃一碗？”
“不了，人老了，胃口没那么大，一碗足以。”
希云道长摸着肚子，唏嘘感慨。
“当年下山的时候，若是遇上道友这番宴请，说什么也要吃上三碗。”
“然后一口气走他个千百里路出去，找个妖怪好好干一架。”
“这和妖怪干架正经么？”
“为何不……咳咳！”
希云道长忽地反应过来，呛到说不出话，盯着陈戟，好半晌才叹口气。
“贫道岂非是那般有辱斯文之人？”
“嗯？”
陈戟听着话就发现意外。
“原来还真有啊？话本小说中的野狐女鬼，真的会在荒村破庙等着人么？”
希云道长颔首。
“确实有，不过寻常人若是遇上，守心明性也便可以不惧。”
“为何会如此？”
陈戟有些好奇。
话本小说中确实说过这个。
书生道士路遇妖鬼，心存一口正气，不想淫邪之事，便可一夜安定。
“莫非是圣人才气护佑？”
陈戟自己就受过圣人照拂，自然下意识觉得是这样。
希云道长摇摇头。
“道友如何会这么想？”
“我便受过照拂。”
“……”
希云道长一口干馍馍卡在嗓子眼，硬是说不出半个字来。
半晌，摆摆手。
“你不算正常的儒生，不能在一起说。”
“那正常的儒生为何不会出事？”
希云道长咽下最后一口羊汤才解释道。
“正常的读书人，心里有数。”
“阿？”
陈戟愣了下。
原本以为希云道长特意提出这个是有高见，没想到却是这个答案，不禁有些疑惑。
希云道长便摇摇头。
“狐仙夜话、红袖添香、女鬼伴读，这些都是小说话本里面的东西，正常的读书人哪有时间看这个？”
“也就只有无心圣贤书的那些才会天天想着有个狐女不顾一切爱上自己，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样子。”
“若是一无才学，二无好皮囊，都不会要的东西，妖鬼怎么会看得上？还动辄狐族世家，闺秀鬼女。”
“能相信这种话的，活该被鬼骗了精气，便是死了，也好过人间多个昏官！”
“至于道士，若是真相信路边狐妖野鬼的话连祖师告诫都忘记，也可以不用做祖师弟子了。”
希云道长骂了一通也顺了气，又缓缓开口。
“正常些的读书人便知道自己不是这块料子，能够继续读圣贤书，书中正气自可御鬼。”
“正常些的道士也知道妖鬼不可信，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
陈戟一时语塞。
还以为会有什么高见，没想到竟然如此简单。
却也颔首谢过希云道长的教导。
“小事而已，你又不是寻常人，倒是无需在意这些，真遇上这种妖鬼，便弄死了积累功德算了，何须多说这些。”
说着倒是好奇陈戟如何弄出黑板这般好东西。
“贫道倒是有些想带着这东西给观里的小道士们上课用了，省去一个个教着画符的时间。”
“确有教化之功，若是能给人间书院用，只怕儒道要大兴。”
陈戟看向希云道长，忍不住感慨他的判断敏锐。
日后这黑板的确大兴，不过不是儒学，而是科学了。
现在却不好说这些，便笑着回应道。
“那有何难，等下次上山，我便为道友送一个过去。”
“也好，我便等着道友送来了！”
希云道长笑着颔首，又问起陈戟准备何时带狐狸去山上论道。
“现在才三只狐术法尚可，再等些日子？”
“也好，不过也得快些才是。”
“为何这般急切？”
“实不相瞒，昨日接到观中传来的书信。”
“不止是我们仙台山附近，近日全国各地妖鬼频发，奏请衙门寻觅能人除妖的折子已经堆成了小山。”
“玉京宫和慈恩寺，哦，就是常驻京都的皇家道观与寺庙，他们便提议天下修行人士齐聚京都，举行祈福镇妖法会。”
“顺便让我们前去京都的时候各自带着同门除妖捉鬼，还人间一个清朗。”
希云道长说罢叹口气，又有几分唏嘘。
“世道乱了，都不安生了，连修行人也要想着沾上些龙气助自己修行，也没考虑过这龙气借起来容易，日后还不起怎么办？”
“若是真的要收债，也不知道需要填进去多少人命才行。”
“不能不去么？”
陈戟想着问道。
“总会有道观和庙宇会摸鱼的吧？”
“摸鱼何解？”
希云道长有些疑惑。
陈戟次意识到自己下意识说出了什么，于是缓缓开口。
“水中摸鱼，滑不溜湫，看似努力了，但是没有结果。”
“如此啊，确实贴切。”
希云道长明白陈戟的意思，却又摇摇头。
“妖魔作乱，本就该是我们下山的时候，这时候退缩，并非吾道行径。”
“至于请道友同狐道友上山讲课，实在是为了山上弟子。”
“嗯？”
陈戟想了下。
没有明白希云道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也去过清风观。
作为清凉山上一等一的道观，论规模和人数都不算小。
上有老观主坐镇，已到真人实力，中有希云道长监院，亦不可小觑，下有……
陈戟眨眨眼，忽地明白希云道长在担忧什么。
他上次去的时候，并没发现观中的中年道士。
老观主与希云道长之下，多的便是知客道士那般年轻的小道士。
稍微年长些的便是与自己斗法的那位，也只能算是术法平平，连说一句观内中流砥柱都有些捧杀。
一个道观若是如此，自然不算是健康发展。
陈戟好奇问道。
“不知观内的中年道士，都去哪里了？”
希云道长抱子午诀叹一口气。
“都在与妖鬼厮杀中回山复命了。”
陈戟肃然起敬。
希云道长说的回山复命可不是回清凉山，而是都羽化后去道门祖庭了。
难怪山上没有中年道士，也难怪希云道长如此重视年轻弟子的培养。
只怕这些年轻弟子就是清风观的未来。
若是他们的术法不过关，清风观怕是也要没了。
陈戟又想到燕赤霞说的话。
请动清风观的道士除妖捉鬼要五十两银子。
可如今这个世道，能出五十两银子的人不少，但能为了五十两银子送命的道士却很少。
于是陈戟沉默许久，端起一杯清茶洒地遥祭。
“恭送各位道友羽化！”
希云道长看着陈戟做完这些，眼中似是闪过些慰藉。
“贫道倒也不是可惜这具身子，只是观中其他弟子确实年幼，还当不得一面，若是早些能明白修行的意义，应当更好一些，这次去除妖，也可能可以多活几个……”
“我知道了，道长放心，我明……不，我今日便回山去教狐狸修行，等有所成，即刻上山论道。”
“便麻烦道友了！”
希云道长拱拱手，望向京都方向，眼中闪过乾坤，却又深藏个中酸楚。
起身要走，又停在陈戟倒茶的位置闪过几分惊诧，等捡起一团泥土确认，才忍不住合掌垂泪，念诵一声慈悲。
他万万没有想到，陈戟竟然会用粉碎了的桃仙鬼体融水来祭祀清风观羽化的道人。
只这一脉香火情，日后清风观的道士便受不了苦。
于是看向陈戟离开的方向再度合掌。
“慈悲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