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
阿克西娅看着凌霄关好门，犹豫着说了两个字又抿住了嘴。
“我什么？”
凌霄扭头走到书桌边坐下。
阿克西娅有一肚子疑问不吐不快，可看到枭那平静的面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怔怔地看着这个异乡人坐在老师坐了很多年的位置上，翻开了老师翻看过无数次的古籍。
二者的身形在她眼中竟恍惚间重合。
阿克西娅十分后悔。
后悔曾经的自己对这些书不感兴趣。
尤其后悔当时的自己沉浸在探究冰魔法的奥义中，左耳进，右耳出，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记住。
以前老师还没这么老的时候，曾兴致勃勃地对小时候的自己谈天说地。
其中有不少关于这些古籍的信息。
但觉察到阿克西娅没兴趣听。
萨特也就不强人所难了。
只将话题引向小姑娘唯一感兴趣的魔法。
而现在……阿克西娅追悔莫及。
她也明悟了。
自己当时绝对听到了一些很关键的信息！
可在某种力量以及自身不上心的影响下，萨特好不容易摸索出的东西，又埋葬在历史的尘埃里了。
从刚才的表现来看，萨特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失心人”的特殊。
如果不是枭突然提起“伪人”的来历，恐怕萨特直到老死都不会将这二者联系起来。
之后呢？
自己这个徒弟对这些古籍没有任何兴趣，年轻一代中稍微有点兴趣的安洁莉娜，日后多半也要接珊莎牧师的班……
那这些历史，岂不是就彻底消失了……
“你也……你也意识到了，历史的缺失很奇怪！对吗？”
阿克西娅伸手按住翻动的书页，目光灼灼地与抬头的凌霄对视。
虽然她最后是疑问语气，但其中满是确信的肯定。
“邪乎到家必有鬼，事出反常必有妖。”
凌霄轻声说道：“我看问题比较习惯用‘是什么为什么怎么办’的思路来捋顺。”
“抛开一些可有可无的影响，我认为你们亚兰镇理论上不该遗忘那段历史。
尽管其中隐藏的秘密可能很恐怖，但越是如此，后人越应该牢记在心。这样才能不忘前人遭受的苦难，对整个族群起到鞭策的效果。”
他拿起阿克西娅的手指，然后在书页上顿了顿。
“这些，就是前人想让后人铭记历史的最好证据。这么好的材质制成书籍，历经这么久都没有遗失。”
“这……这能说明什么？”
阿克西娅冰蓝色的眸子中透出一丝迷惘。
“这就说明亚兰镇历代魔法师都在尽力保管它们，以及，其中留存的历史真相。”
“但如果真这么重要，”
阿克西娅蹙着眉，“那为什么镇长和萨特老师都不宣扬呢？普及给所有人才是铭记历史的最好方法吧？”
“因为他们都不记得了。”
凌霄轻声说道：“你刚才也亲眼看见了萨特大师说出那个名号后的变化。”
“旁边的安洁莉娜什么都没参与，硬要说的话只是听到了。结果呢？”
阿克西娅定定地望着他，“但是我没受到影响，还有……你，你也没事！”
“对，但是为什么？”
凌霄就像个谆谆善诱的老师，没有直接公布答案，而是慢慢引导阿克西娅思考真相。
“为什么……”
少女陷入了沉思。
自己也是亚兰镇的人……
萨特老师和珊莎牧师将自己抚养长大……
从小就和安洁莉娜等伙伴在一起玩耍……
枭虽然是从北方来的人，但他生长的青山镇应该和亚兰镇一样……
阿克西娅敏锐地觉察到了什么，可紧随而来的矛盾又将她的思路导向更加不可思议的谜团。
如果萨特老师和安洁莉娜他们都是因为“失魂人”这个名称被道破，才出现“急速衰老”这种恐怖的异常。
那亚兰镇的其他人应该也会如此。
阿克西娅发散地想到：
如果伪人……哦不，那些“失心人”知道这一点，都不用费劲攻打亚兰镇了，只需在两军阵前派人喊话就行。
届时上至镇长和老师，下至普通战士，全都会“衰老”得不成样子。
喊久一点，甚至可以兵不血刃让亚兰镇自行灭亡……
对于“失魂人”这个“魔咒”对自己不起作用，阿克西娅也有一定的猜想。
那就是自己的身世。
虽然还没弄清来历，但自己显然不是亚兰镇本地人。
可……
枭为什么和自己一样？
据他自己描述，青山镇和亚兰镇几乎没什么不同，顶多就是实力底蕴的差距。
尽管枭一直说他不是青山镇的最强者，但阿克西娅也不是傻瓜，不会听从三言两语就盲目相信。
以枭孤身战胜并屠戮侏儒猿的战绩，还有他那恐怖的魔法天赋，这样的人才放在亚兰镇那就是毫无疑问的年轻一代第一……
不！极有可能是亚兰镇的最强者！
自己恐怕也得彻底解封体内的冰寒之力才有希望与之抗衡。
枭这种天赋、战力，即便不是他们那儿的最强，但也绝对是最为顶尖的那几个。
之所以阿克西娅做出这样的判断，是因为若枭真的如他所说只是个探路者，那青山镇的高端战力未免也太恐怖了！
这样强横的力量，竟然也得南下避难吗？
况且她敏锐地找到了枭的一个语言漏洞。
之前枭说过，青山镇其他人离此地并不远。
经过这些天相处，她相信枭对山脉附近的怪物强度，以及……亚兰镇的实力，绝对是有了清楚的认知。
那他还在等什么？
北方的寒潮等威胁真挡不住，他们为什么还没有表现出接近的意思？
难道是看出了虚实，想趁机袭击吞并么……
种种困惑萦绕心头，导致阿克西娅看向凌霄的眼神都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凌霄也没想到这姑娘脑子转的这么快。
从对方的眼神不难看出，似乎是将自己视作时刻准备“入侵”的坏人了。
本来他只是想从阿克西娅这儿得到有关“失魂人”的其他情报。
虽然乘胜追击的话，应该能从萨特口中探出更多。
但看老头那随时可能倒地嗝屁的衰弱模样，凌霄又实在不忍心继续问了。
毕竟人家待自己不薄。
为了情报一味地压榨老头，哪怕对方最后死于“失魂人”带来的衰老效果，他也会觉得是自己的责任。
所以阿克西娅这个同样不受影响，且从小就住在法师塔的人就成了最佳选择。
谁料好像误打误撞让这姑娘想歪了，认为自己是个图谋不轨的贼人……
“你，究竟是谁！？”
阿克西娅后退的同时，身上荡起了一股凛冽至极的寒意。
在她身后，大片冰寒光点蓄势待发。
凌霄见状也不想着将话题挽回了，只无奈地说道：“我确实是枭，也确实从北方来。”
“但你不是失魂人！”
点点头，又摇摇头。
凌霄叹了口气，“事实上，我连自己到底是什么存在都没法确定。”
阿克西娅板着的脸化冻了少许，但神色依然戒备。
“你来亚兰镇究竟有何用意？是不是带着咒语来害死萨特老师和大家的？”
凌霄笑了。
“这个问题其实不是问题，你觉得，我如果真想害人，这里有人能拦住我吗？”
“有的！我！”
“看来你对自己的身份适应得很好，我对你的种族多了些好感……”
“什……什么？！”
阿克西娅一秒破功，错愕地问道：“你什么意思！？你知道我的，我的来历吗？”
“我不知道，”
凌霄很坦诚地答道：“事实上，我对你的种族比对亚兰镇的历史更好奇。”
不等阿克西娅追问，他直接解释道：“毕竟那段明显有问题的历史，也已经变成了历史，纵然它能对萨特大师他们造成不良影响，可对我来说没什么意外，那就暂时不用关心。”
“但你不一样，”
凌霄伸手指了指阿克西娅背后的寒光。
“你不是失魂人，也不是失心人。事实上，我的确知道一点有关你种族的消息，只不过也只是一点而已。”
“是什么！？”
阿克西娅急切地问道。
凌霄没有故弄玄虚，坦然道：“冰灵族，你是有着冰灵族血脉的迷失之人。”
此言一出，本来还气势汹汹的阿克西娅瞬间陷入了宕机状态。
当手里牌很多的时候，自然得考虑怎么搭配着出；可当手里能用的牌只有一张，那就无所谓了，有出牌的机会梭哈就完事！
凌霄从窥秘之眼看到的信息也就这些，所以阿克西娅即便想知道更多也不可能了。
凌霄也没有骗她。
相较于失魂人的秘密，他对阿克西娅背后的冰灵族更感兴趣！
那可是有血脉遗留的神秘族群！
失心人，失魂人，其实都不算是正经的生命体。
从凌霄的视角来看，眼下整个亚兰镇，或许只有自己和阿克西娅两个“活人”。
导致“失魂人”这名号对失魂人本身成为魔咒的历史隐秘，凌霄很好奇，但也知道轻重。
萨特都出现明显异常了。
再探究下去，说不定自己也会在这上面横生枝节，惨遭祸端。
阿克西娅呼吸有些紊乱。
她的情绪在过去那么多年都没有像这几天一样剧烈波动。
她其实一直知道自己与安洁莉娜等人的不同。
阿克西娅无时无刻不想探究血脉的真相，去找寻遗失的族人、亲人。
可亚兰镇的生活也赋予了她情感上的羁绊。
这是烙印进血脉之中的温情与柔情。
一方面是想着离开亚兰镇去找寻族亲，另一方面作为最年轻也最强大的魔法师，她得承担起守护小镇的责任……
如今凌霄说出了那个折磨她许多年的结果。
第一时间，阿克西娅竟感到有些如释重负。
不用验证或确认，她在听到“冰灵族”后便肯定了这一答案。
这是身体本能的反馈，做不得假。
于是她也想通了……
她要走！
但在走之前，她要为亚兰镇尽可能地扫清后顾之忧！
那么……冰蓝眼眸突兀望向不远处的枭。
……
“什么？你想跟我走？”
凌霄是真没想到这一出。
他真的只想多刺探点情报，费了半天口舌的结果，怎么有点跑偏的样子。
这对吗？！
萨特虽然老了，但还没昏聩。
自己相当于刚来几天就想把人家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拐跑，换做是谁都得翻脸啊！
但不等凌霄劝什么，阿克西娅已经拉开门风风火火跑了出去。
凌霄愣了一下，连忙追出门外。
却听阿克西娅已经跑到了被安洁莉娜搀扶的萨特面前，坚定地说道：“老师！我要走了！”
此言一出，安洁莉娜立马瞪大美眸。
满是不解的俏脸上小嘴微张，刚想说什么但又马上低头去看萨特大师的情况。
在她看来，阿克西娅突然说出这种话，她这个闺蜜已经很伤心很不解了，萨特大师受到的打击肯定比自己还严重！
没成想萨特却只将头颅努力抬起，浑浊眼珠看向阿克西娅那张略显不安但十分坚定的小脸。
这个垂垂老矣的魔法大师，身躯虽老，意识却不像外表那样衰败。
相反，他在弄清楚某些事情后，精神竟出现了“回春”一样的改善。
只是萨特很清楚，自己是真的快死了。
接近秘密的代价，就是与它融为一体么？
萨特松垮的脸皮颤动起来。
他竟是笑了。
朝闻道，夕死可矣！
神智清醒的萨特，回顾自己的一生。
守护镇子，他做到了；
培养晚辈，他努力了；
发掘尘封的历史，他努力了很久，终于在临死前解开了无形的锁链。
若说唯一遗憾的事，那就是自己没法帮阿克西娅找到族人，也看不到这丫头日后若是嫁人该是怎样的场景？
到时候如果她还没找到族亲，家里没有长辈的话被男方欺负了可怎么办啊……
最后的最后。
他没说什么豪情壮志，只朝身边的安洁莉娜吩咐道：“去将格尔曼和珊莎叫来，快点……”
然后颤颤巍巍地走过来，分别拉住凌霄和阿克西娅的手将他们带回了书房。
坐下，提笔。
勉强稳住笔尖写下几段简短的字句。
凌霄就站在旁边，但没有凑上去偷看，因为他有更关心的东西。
他能感觉到萨特的生命气息正在飞快跌落。
即便遭到了一次“衰老”的袭击，这位魔法大师剩下的寿命也不该消耗得如此之快。
那就只有一个原因了。
这位老者，真的是在燃烧最后的生命来写下某些极其重要的东西。
这样的努力，连几分钟都没有坚持到。
萨特在他等的人赶来前就燃尽了。
这位魔法大师，在泪眼婆娑的阿克西娅面前只留下了最后的两句遗言。
“今天哭完了，以后就该笑着生活了哦……”
“告诉珊莎，当年偷看她洗澡的……其实是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