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子，你这毛笔书法还得练啊。”
董红康小心收好那首诗，跟陈贵良握手道：“今天很有意义，我要找人把诗裱起来。你心里没埋怨我吧？”
陈贵良微笑道：“多谢董编给我出名的机会。”
“哈哈哈，”董红康大笑，拍打陈贵良的肩膀，“等着后天见报。我走了！”
胡玮时挽留道：“董编，还有晚宴。”
“我就不吃饭了，再见！”董红康说走就走。
《笔会》的编辑和记者，很多都是这个脾气，说话做事直来直往、风风火火。
开创伤痕文学的《伤痕》，最初就是发表在《笔会》。
《被颠覆的文明》、《谁在导演世界》的作者边芹，也一直是《笔会》的专栏作家。2004年就已经是了。（这两本书，是反西方文化霸权的。）
另外，巴金在人道洪流之后，发表的第一篇文章也是在《笔会》。巴金临死之前，最后一篇文章还是发表在《笔会》。
由此可见，《笔会》并不能用偏左或偏右来定义。
这个副刊，影响力极大，许多领导都在长期订阅！
董红康开车回到报社，还有半个小时才下班。
“遇到什么喜事了？神采飞扬的。”隔壁桌的资深编辑周艺问。
周艺笔名芳菲，再过两年就要升副主编。
董红康笑道：“你有一位小老乡，文章写得很不错啊。”
“什么小老乡？”周艺问道。
董红康说：“龙都市的。”
周艺笑道：“那确实挺近，就在我老家隔壁。那里近年没出什么传统作家吧？就一个魏明伦，也只是在龙都工作，早就已经调走了。”
龙都市现在确实还不怎么能打，暂时还只有一个郭小四。
黄旭东等抽象人物，应该还在读大学。
还有一个女作家，今年即将出名，即《左耳》的作者饶雪漫。
董红康拿出赛事方打印的《瀛海行》：“新概念一等奖文章。”
周艺看得眼前一亮，随即又质疑道：“这篇诗文质量太高了，真就没有水分？”
“所以我当场验了一下，”董红康又拿出第二首诗，颇为得意道，“这首诗的标题是《答<笔会>董编辑》。我给了他四个词语，大雁、小船、江水、时光，让他写一首古诗。”
周艺读完，轻拍办公桌：“好诗，好文采。以后多找他约稿，诗歌散文都可以。”
“我打算给他一个版面！他那两首诗全文刊载，我再写一篇评论。”董红康说道。
周艺问道：“哪天见报？”
董红康说：“后天。”
“后天可能版面不够，要不给三分之二个版？”周艺说道。
董红康说：“也行。”
两人聊到下班时间，各自回家吃饭。
囫囵填饱肚子，董红康就跑去书房，给陈贵良的两首诗写评论。
才写两三百字，副主编刘旭源打来电话：“小董，你在日月光华BBS露脸了。”
“什么日月光华？”董红康没听懂。
刘旭源说：“复旦的校园论坛。我也是复旦校友嘛，没事就去论坛逛逛，今天刚进去就看到你。还什么七步成诗，你都成故事的反面角色了。”
“哈哈哈，消息传这么快？”董红康听得直乐呵。
“你自己登陆看看吧，有不少学生在骂你。”刘旭源道。
……
消息是从萌芽论坛传开的。
这个论坛的主要用户是中学生，也有许多大学生和社会青年。
论坛气氛比较和谐。
仅有的几次群体互喷，都是围绕着郭小四展开。
由于正在举办新概念作文大赛，这几天萌芽论坛特别活跃。
一些参赛选手，主动分享自己的所见所闻。而怀揣着文学梦想的广大中学生，则在分享贴下面踊跃提问，五花八门的问题什么都有。
今天中午，就有一个帖子火起来：《十所名校昨晚搞抢人大战，把我们都给看傻了》。
“我这次拿了一等奖，昨晚有机会去咨询名校招生信息。今年的情况很糟糕，不但清华没有名额，南大、中山居然也没有名额……”
“但有一个哥们儿，不知道写了什么文章，被所有学校当场疯抢。”
“没有名额的清华，承诺开会讨论特招他。没有名额的南大和中山，也说能给他挤出一个名额来。北大答应过一本线就录取，复旦答应过本科线录取，北师大、华师大、厦大直接免试录取……”
“你们不知道有多离谱。北师大那个阎所长，保研、保博都说出来了，那哥们儿进去可以任选专业……”
“对了，这人叫陈贵良，是郭小四的校友。”
今天下午，还在开研讨会的时候，这个帖子就在萌芽论坛盖了几百层楼。
“楼主在吹牛逼，鉴定完毕。”
“我吹牛逼死全家！”
“楼主这牛逼吹得够拼，把家人都搭进去了。”
“我可以作证。虽然我只是入围奖，没机会当场见到。但昨晚我听到消息，专门跑去陈贵良的房间凑热闹。那里有好多人，我都挤不进门。”
“是真的。我二等奖，家在太仓。今天没资格上台领奖，奖状是早晨私底下发的。领完奖状我就坐车走了，现在刚刚到家。反正我想不出来他写了什么，听说是一首古诗。”
“我怎么感觉你们在合伙编故事？”
“我住魔都杨浦，二等奖，复赛号A009。上面几位没有说谎。我这几天都住在家里，今天早上去领奖状，听说了昨晚发生的事。听起来很假，但确实是真的。”
“我是徐汇的，入围奖，复赛号A015。我今天上午也听说了这个事。”
“……”
回帖的参赛者越来越多，一个个说得有鼻子有眼。
渐渐就没人再质疑了，而是详细询问细节，并且热烈讨论这件事。
“他到底写什么啊？就凭一首古诗？我去我也行。”
“肯定有内幕，说不定提前泄题请人代笔。”
“也可能家里有关系。”
“昨天我们问过了，他选的第二题。不知道题目的菜鸟，可以去看另一个帖子。他用古诗写了个寓言故事，小鸟象征历代仁人志士，树枝象征中华文明坚韧不拔的精神，大海风浪象征中国数千年的劫难。”
“就这？”
“无法理解。”
“肯定是人家文章写得好啊。就算有一个招生老师脑子秀逗了，难道所有的老师都是傻子？”
“慢慢等吧，作品选肯定收录。”
“我明年也要参赛，争取保送清北！”
“楼上的，现在还没天黑，晚上再做梦可能机会更大。”
“……”
傍晚时分，李海洋冲进网吧，发贴《新概念现场七步成诗，就问你们服不服！》
“我是一等奖A071，刚刚离开酒店，在附近的网吧发帖。今天下午的研讨会又有大新闻，文汇报副刊《笔会》编辑董红康，鉴于陈贵良的复赛文章水平太高，当场提出质疑并出题让陈贵良写诗。”
“我先不贴出他的前后两首诗，只把董编辑的题目给出来，你们自己写写看。用大雁、小船、江水、时光四个意象，写一首古诗。”
此前那个帖子已经很火了，李海洋的帖子很快就有人回复。
“现场出题考核？太不给面子吧。”
“我靠。要换成是我，当场就懵掉了。”
“这姓董的神经病吧？”
“看这帖子标题，陈贵良七步写出来了？”
“我来试试。大雁南飞破长空，客船倒拖夕阳红。欲写家书投逝水，西风先寄荻花中。”
“楼上的好诗。”
“我也来，我也来。烟波载归程，雁飞共晚晴。渡口春水绿，橹摇少年情。”
“天啦，GGJJ们都这么有才华呀。我还在读初三，请问该怎么学写古诗？”
“楼主混蛋啊，识相的就赶紧把陈贵良的诗贴出来。我倒要看看他什么水平，能被十所名校抢着要。”
“……”
李海洋见帖子回了二十多层楼，终于把陈贵良的诗贴出来，还故意隐去拖时间的细节：
“我来复现一下当时的情形。董编辑的题目一出，很多人都为陈贵良捏了一把汗。只听陈贵良喊道：玮时姐，笔墨纸砚！”
“工作人员把笔墨纸砚捧来，陈贵良走出七步，拿起毛笔就写：舟行烟水阔，雁过暮云边。此身本逆旅，何必问流年？”
敲下回车发送，李海洋点了一下刷新网页。
虽然看到新回复，但内容跟这首诗无关，他又连续刷新了四五下。
“牛！”
“太厉害了。”
“这首也就一般般，跟前面网友写得没太大差别。”
“楼上的，要不你也来一首？”
“写得太好了，绝对有实力。”
“阔是形容词，边是名词。对仗不工整，有瑕疵。”
“大哥，你鸡蛋里挑骨头啊。”
“我是武大中文系的，对古诗词有一点粗浅认识。不同的词性也可以对仗。举个例子，杜甫的‘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阔是形容词，流是动词，但它们也对仗，以空间动态互补成对。陈贵良这首诗的阔和边，虽然词性不同，但能够空间成对。这种情况属于宽对。”
“哇，GG你好厉害，肯定是武大的才子！”
“学长，我也想考武大。”
“大才子，能讲一讲这首诗吗？”
“你们等一下，我再去查查工具书。”
回帖还在继续，那位武大才子却没冒泡，估计是去找书查资料了。
几分钟之后，武大才子再度回帖：“严格来说，后面两句出律了，‘身’字形成孤平。只需要把‘本逆旅’改为‘如逆旅’，配合第四句就刚好救回来。但我觉得不用改，意思到了就行，改了没那种超然淡定的味道。作者应该也是故意的，否则不必在化用时改原句。”
“看不懂。”
“孤平是啥啊？”
“如和本的平仄不一样吗？”
“我还是去写现代诗吧。”
“你跟陈贵良都好厉害。”
“一群老古董，现在谁还写古诗啊？”
“……”
那位武大才子继续回帖：“楼主，把陈贵良的复赛文章发出来呗。”
“等等。”李海洋在新建word文档复制粘贴。
武大才子刷新四次网页，终于看到陈贵良的《瀛海行》。
他对着电脑屏幕愣了半天，反复打字好几次都删掉，最后只回复两个字：“我草！”
随即，他快速点击复制粘贴，把诗发到武大的珞珈山水BB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