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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什么?”
身后飘来一道温厚苍老的声线,老者缓步踏碎沉沉夜色走来,手中托着一盏古朴木桑油灯,灯芯火苗轻轻摇曳,暖黄微光堪堪劈开四下翻涌聚拢的浓暗。山间天光褪得极快,方才还轮廓清晰的院落、参天林木,转瞬尽数被灰黑吞没,整片天地间,唯有这一盏烛火孤零零莹莹晃动。
柳亦尘缓缓转过身,眼底深处尚未压下方才窥见虚空巨眼的滔天震撼,嗓音微微发哑:“虚空之上……悬着一只巨大的眼睛。”
老者持灯的指尖几不可查一顿,浑浊苍老的眸底掠过一丝了然,不见半分惊诧,只轻轻落下一声绵长叹息:“那是界外窥伺之影,数百年来始终盘踞在奇灵界天穹之上,无人能躲,无处可避。”
话音稍顿,他又低声补了一句:“便是静默夜,也不会停歇。”
柳亦尘心头猛地一震,脱口惊问:“世人都说静默夜是诸神休憩安眠之时,怎会还有窥视?”
老者扯出一抹浅淡苦笑,语气藏着几分未尽之言:“真正的神明之眼,本该是一双。静默夜的窥望,藏着极致的隐秘……那东西受过重创,伤愈之后,只会变得愈发阴邪可怖。”
话说到此处,他像是骤然察觉失言,连忙低低咳嗽两声,岔开话题遮掩过去。
“说起来,张婉宁前往了浑罗密地。那片秘境之中遍布各类凶煞邪兽,修士可在其中放手厮杀,借杀伐淬炼自身字灵,令其凝实纯粹,突破字灵品阶,肉身与术法攻击之力也会随之大涨。”
老者抬眼看向柳亦尘,话锋一转:“方才在山洞之中,你可有寻到什么异样物件?”
柳亦尘抬手,掌心摊开一枚莹白剔透的蚕茧。
“只找到了这个。”
老者接过蚕茧,凑到灯火下细细端详,又自怀中取出一块斑驳陈旧的兽皮两相比对,重重长叹一声:“果真是无相帝灵,千幻万化,无形无质,变幻莫测。”
柳亦尘微微一怔,迟疑开口:“老先生说的,可是无相冰蚕?”
老者眸光骤然一凝,神色郑重起来:“你竟知晓帝灵一事?随我来!”
二人折返山洞,老者反手掩上厚重木门,隔绝外界风声夜色,示意柳亦尘落座,才缓缓开口,道出尘封百年的秘辛。
“你且坐下听我细说。古籍所载,上古年间奇灵界灵气充沛充盈,世间修士皆潜心修道,人人渴求一朝悟道、登临神位,这是千年前流传下来的旧事。”
“老夫年少之时,也曾踏道修行。可百年之前,天地异变,奇灵界本源灵气逐年枯竭,灵气稀薄之下,修行之路寸步难行。也正是同一时期,无尽海忽然大肆宣扬豢养圣灵之道。”
老者缓了缓气息,复述起当年传遍各界的经文:“经文所言万物皆有灵,修士豢养圣灵,借圣灵本源反哺自身,便可滋养肉身、增益力量。自此,豢养圣灵的风潮席卷整个奇灵界,世人渐渐摒弃修道大道,一心培育圣灵,久而久之,便成了根深蒂固的常态。”
他一声轻叹,眼底藏着忧思:“圣灵盛行,磨灭了世人苦修悟道的心性。再加上灵隐宗逐年颁布新规,禁止私下私斗,世间所有仇怨纷争,只能通过公开比斗了结。这般层层约束之下,奇灵界看似一派平和安稳。”
老者定定望向柳亦尘,沉声发问:“你仔细想想,这般景象,当真没有半分蹊跷?”
柳亦尘稍加思索,直言道出心中所想:“举国上下人人沉迷豢养圣灵,如同玩物丧志。修士驯养圣灵,自身反倒沦为被桎梏的一方,这祥和不过是浮于表面的假象。”
老者眼中顿时漾开赞许之色,颔首道:“你看得通透。就如同我们先前见过的那幅古画,表面岁月静好,内里杀机暗藏。依老夫之见,无尽海与灵隐宗,不过是外力手中的爪牙,正在替某种未知的黑暗力量,推行一场包藏祸心的阴谋!”
柳亦尘低声喃喃,心绪沉重:“如今奇灵界众生沉溺安稳,如同待宰羔羊,一旦惊天祸难降临,一身修为尽废,连自保之力都无,根本无力抵挡灾祸。”
“说得没错。”老者沉声应道,“数十年前,老夫便看穿了这层伪装。此后翻遍世间残存古籍,追查百年前天地灵气衰退的始末。后来我查到,奇灵界曾爆发两场灭世厄难,其一为巡天鹦皇之乱,其二便是无相冰蚕出世。二者皆在厄难平息后彻底销声匿迹。”
“机缘巧合下,我寻得这块兽皮,顺着散落的蛛丝马迹找到这座隐世山洞,索性在此创立起灵书院,暗中留存真相。”
老者指尖点了点桌上陈旧兽皮:“传言这兽皮,是无相冰蚕当年对抗厄难之时褪下的皮屑。如今再配上你寻到的这枚蚕茧,老夫断定,无相冰蚕定然未曾陨落,多半是藏匿在某处秘境小世界,蛰伏休养生息。”
柳亦尘垂首陷入长久沉思。
种种线索串联心头:巡天鹦皇已然浴火重生,现世作乱;无相冰蚕隐匿于未知小世界,生死未卜,可依天机子先前所言,这尊帝灵必然尚存于世。
一切荒诞离奇,虚幻得如同一场醒不来的幻梦。
他忽然生出一个惊悚至极的猜想——或许整片奇灵界,本就是一张单薄画纸,如同当初那幅山间写生。
世人眼中真切的天地山河,不过是画师笔下勾勒的图景;而每一个活着的人,都只是画中人物,被困在这幅画卷里,殊不知自身之外,还有另一重画境。
你自以为真实无伪的世界,或许只是旁人眼底一幅随手绘就的画!
念及此处,刺骨寒意顺着脊背攀援而上,柳亦尘浑身汗毛骤然倒竖,心底生出无边无尽的悚然。
这般惊天隐秘,天机子定然心知肚明。
还有当初困于怪石之内的袁老,昔日那些零碎话语,此刻细细回想,字字句句都在印证这个可怖猜想。
他脑海中翻出袁老曾经说过的话:无数纪元更迭,区区数百年不过弹指尘埃。哪怕是生灵一个细微动作,放在万古岁月长河中,也仅仅只是定格一瞬的画面。
画卷本身是活的,只是内外流逝的时间,计量尺度全然不同。
这一刻,万千念头在柳亦尘脑海中翻涌不休,他甚至恍惚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存在,是否是一具鲜活有魂的活人。
沉寂片刻,一道疑问自心底浮现。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岩层,望向老者:“前辈,我们在此畅谈这般秘辛,为何天穹之上那道窥伺巨眼,没有半点动静?”
老者淡淡一笑,眼底带着几分底气:“此地乃是无相帝灵遗留之地。无相冰蚕当年可是重创过神明的存在,这片地界早已被它本源气息遮蔽,哪能轻易被外界天地窥探感知。”
话音一转,老者语气平和下来:“也罢,你如今已然踏入门道,习得字灵根本。起灵书院再无东西可传授于你,静默夜结束,你便自行离去吧。”
他低声叮嘱,语气郑重:“切记,你修成的乃是帝灵字术,不到生死攸关的绝境,万万不可在外人面前轻易展露。”
柳亦尘闻言一愣,面露困惑:“我尚且没能悟出属于自己的字灵,连何种文字能催动威力都一无所知,前辈怎说我已然掌握?”
老者轻笑一声,伸手指向桌上兽皮上一道浅淡横纹:“你且细看,这难道不是字?这便是世间最简洁、最本源的基础字灵!”
柳亦尘顺着老者指引望去,那一道朴素横纹,分明便是【一】字。
可这道纹路生得奇异,线条蜿蜒舒展,宛如一头静静横卧的冰蚕,藏着无相帝灵的本源气韵。
静默夜落幕,二人一同走出山洞。
书院内孩童诵读经文的朗朗声随风飘来,柳亦尘辞别老者,独自离开起灵书院,折返山下村落,换回林相合的身份,推开自家屋舍房门。
屋内,天机子早已端坐等候,似是等了许久。
“回来得倒是快。”
柳亦尘神色淡然落座:“字灵之术我已然入门,算得上学有所成。”
“当真?”天机子眼中一亮,“施展一番,让我瞧瞧。”
柳亦尘唇角微扬,凌空抬起一指,脑海之中瞬间浮现兽皮上那道蚕形横纹,指尖轻轻一振。
一道澄澈白光凭空乍现,裹挟着霸道无匹的压迫之力,悄无声息掠出,径直在后方墙壁上洞穿一个细小孔洞。
天机子见状连连惊叹:“帝字灵技果然神妙非凡,只是你实战历练太少,尚且做不到心念一动便随心催动,还需寻一处险地打磨自身。”
柳亦尘眸光一亮,当即开口:“那便前往浑罗密地!”
“浑罗密地遍布凶煞邪兽,的确是绝佳历练之所。对了,你体内无根果炼化得如何?”
柳亦尘目光微闪,坦然作答:“早已尽数炼化。”
天机子呼吸一紧,连忙追问:“那小世界的联系,你感应到了?”
“隐约能触到边界,只是隔着一层坚韧隔膜,始终无法深入其中。”
“好!好!好!”天机子难掩心中激动,连道三声,“不必心急,往后持续静心感应,日积月累,总能寻到突破隔膜的法子。”
他喜色藏都藏不住,当即起身:“你不是正要去往浑罗密地历练?事不宜迟,我这便带你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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