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沉沦
“构筑社团又来？”
姜秋有些不敢置信：“不会又像上次那样吧？”
“暂时还不清楚。”
张峰华轻轻摇头：“但这次评级似乎还没上次模仿生化危机的副本高，只有A。”
“A……还不如上次啊。”
姜秋摇了摇头，下意识就想说不用去关注了。
但话到嘴边，她突然就又想起了训练场里陆绣的话。
同时，仿佛有少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能不能别那么傲慢？
瞬间。
那到嘴边的话语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陆绣那张因为气恼而微微泛红的漂亮脸庞，浮现在了姜秋的脑海中。
姜秋默默将那即将脱口而出的轻视，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
然后沉默片刻，伸手将鬓边几缕碎发别到耳后：“不过也去看看吧，万一对方真搞出了名堂也说不定，你不是一直抱怨【师父】难度太高吗？看看构筑社团的副本有没有可能成为下位替代副本吧。如果可以那构筑社团算是干了一波人事，如果不行那就先暂时去陆绣的副本里受苦吧，哪怕熟悉第一关敌人的招式也好，今年攻略组的预算给得很高，不够我也可以再追加。
如果不出所料的话……就算这次构筑社团不行，其他人也会搞出下位替代副本来，再不行陆绣应该就会亲自下场了。”
“陆绣亲自下场搞下位替代副本？”
张峰华有些惊讶。
姜秋却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然后便转身离开了练武场。
出门前。
她伸手捋了捋马尾，突然有些担忧。
这怎么感觉陆绣成为了自己的心魔似的……应该不至于吧？
同一时间。
张峰华之所以那么快收到信息，知道构筑社团搞了个下位替代副本。
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虽然金毅觉得学习巍峨的山不丢人，一副要为玩家修路的姿态。但真正副本上线的时候，碰瓷蹭热度手法却用得贼溜。
他们新副本的名字就叫做一一简单师父。
这都不知道系统是怎么给它过的……
这玩家们不注意到就有鬼了！
【哇，构筑社团这波操作，我愿称之为九州最厚脸皮！直接叫【简单师父】可还行？！统这都给过的啊！】
【笑死我了，这是彻底不装了是吧？上次生化危机好歹还知道改个名字叫变异，这次直接骑脸输出了？】
【牛逼！这都可以啊！构筑社团又开始到处拉屎了是吧？】
【楼上的，别怪我说话难听，陆绣的【师父】你去打了吗？贫民窟你能撑多久？如果撑不了多久，我建议还是老老实实去打【简单师父】吧，如果这个副本的质量真能达到要求的话。】
【但问题是得达到要求！你觉得可能吗？这么不要脸的，速度还那么快的，基本上可以确认是构筑社团了，而他们那里还有信誉？我现在想起来上次特别活动的构筑师影响力排名都会被气笑，真的太丢人了。这么说吧，这次的副本如果真能符合要求，哪怕它叫【我是陆绣的狗】我都去打！但我不信构筑社团能做出正常副本！一丁点都不信！】
【这次的副本评级，比上次构筑社团模仿的那一批生化危机副本还低……感觉不太靠谱啊。】【理智讨论，虽然碰瓷手法很恶劣，但如果真的是完美削弱的下位替代副本，大众玩家确实是刚需，有没有大佬去试毒？给个准话，到底怎么样？】
【我去，最后给一次机会给沟槽的构筑社团，如果再不行，构筑社团以后就别想着继续构筑副本了，直接去死吧。】
……】
另一边。
金毅盯着论坛上玩家的讨论，看着论坛上那铺天盖地的嘲讽谩骂，以及毫不掩饰的不信任，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双手在办公桌下无意识地死死攥紧。
他很紧张，甚至可以说是惴惴不安。
在新副本上线的那一刻，他的内心就像是有一团火和一块冰在同时煎熬。
真的是冰火两重天。
一方面，他期待成为像陆绣那样，一举一动都能改变九州格局的顶级构筑师。
但另一方面，他又恐惧到了极点，上次强行模仿生化危机的惨痛教训，让他至今心有余悸。金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些谩骂里移开。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副本已经上线，骰子已经掷了出去，结果不会因为他盯着论坛多看几眼就改变。
他站起来，走了两圈，想要转移注意力。
但根本没用。
很快，他又坐了回去，继续盯着论坛。
这次的副本！真的不至于差！至少作为下位替代副本绝对合格！
这是他做过的最认真的一个副本，从框架到细节，每一处他都参考陆绣的副本，反复打磨过，难度曲线也真的在认认真真地往阶梯式上靠，容错率也确实比师父高出了不止一个档次。
真的！
但这只有他知道……
玩家不知道，也不信任他，不信任构筑社团。
这是事实，是他们构筑社团攒下来的烂名声，怨不得任何人。
金毅看着论坛，看着那条最后给构筑社团一个机会的评论，心里咯噔了一下。
最后一次机会啊……
结果会如何呢？
金毅心乱如麻，然后突然有些恍惚，过往的一幕幕开始如同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中掠过。
世界游戏化初期，一切都是混乱且未知的。
那时候的他，也是个满腔热血的年轻人。
当他第一次知道有构筑副本这个玩法时，激动了整整一晚上。
那时候的他似乎还是个理想主义者。
他想着的是，要在这个残酷的新世界里，为在游戏化世界挣扎求生玩家，也为自己，构筑出一片哪怕微小但也足够惊艳的天地！
当时的他，渴望得到玩家的惊叹，渴望看到他们通关后那发自内心的赞誉，他想要成为英雄。当时他第一次构筑出副本，上线后心情就跟此刻一样。
既恐惧又期待。
……坐立不安。
但慢慢的，随着时间推移。
他变了，因为他发现太难了，构筑原创副本真的太难了。
各种各样的问题啊！
无论他怎么努力……构筑出来的副本，都会出现问题，不是流程有问题，就是数值有问题，要么是主题不符，要么评级低到离谱，要么奖励一坨。
他不断想要让自己的副本变得更好。
但却发现，努力没有任何成效，他甚至连个学习的地方都没有，只能不断尝试，然后不断跌跟头。玩家的反馈也越来越差。
从最开始的“民间副本我试试”慢慢变成了“怎么那么垃圾”。
愤怒，焦躁，不甘……各种情绪纠缠在一起。
他发现自己撑不下了，而也在这时候，他发现了捷径。
……玩家根本就不了解民间副本。
他看着玩家们的骂声，某个恼怒的晚上，利用系统的各种机制，制造噱头，利用信息差……第一次尝试去收割玩家的生存点。
而他成功了。
虽然骂声更多了，但他却在游戏化前期获得了堪称巨量的生存点。
接着，他成立了构筑社团，同时社团越做越大。
慢慢的。
每次上线副本，他不再有那些复杂的思绪了。
玩家反馈？骂声？副本的质量？
那根本不重要！
他告诉自己，赚钱嘛，游戏化的世界嘛，不寒掺。
反正自己认真做也做不出来名堂，大家都这么干，凭什么要求我做圣人？
哪怕做出来好的副本！又能怎么样呢！？
直到，陆绣出现。
那个名叫【生化危机】的副本横空出世。
金毅至今还记得……当时自己看到论坛上，生化危机副本明明评级那么高，玩家却骂声一片是什么感觉。
当时他的想法好像是。
你看。
果然！哪怕做出来好的副本！也一样！
但之后，生化危机的奖励披露，无数底层玩家获得出头机会，疯狂夸赞一个民间副本是什么感觉。他却忘了……
当时……他似乎呆坐了大半天。
然后就决定要找到陆绣，他给了很多理由，想要吸纳陆绣进构筑社团，想要站在前，想要行走在光明中。
但其实除了上述理由。
他心底还有个想法……那就是找到陆绣，问她一个问题。
只是那个问题，应该永远都无法问出口了。
话说……
自己在游戏化初期的时候，凭借一腔热情做的那个副本，似乎也被夸奖过。
玩家当时夸奖过他。
不像现在清一色骂沟槽的构筑社团。
他很确认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自己真的被夸赞过！
但当时玩家到底夸了什么呢？
他却记不清了……
到底夸了什么呢？
金毅呆呆坐在椅子上，眼中逐渐失去高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是两个小时。
金毅那渐渐失去高光的双眼，终于一点点重新聚焦。
他像是从一场漫长而疲惫的梦境中挣脱出来，猛地回过神，然后愣了好一会，这才想起了自己在等待什么。
他猛地擡起头，然后盯着眼前的窗口。
算算时间。
第一批进去副本，并且扬言最后给构筑社团一次机会的玩家，应该已经出来了。
他们的反馈会是什么呢？
金毅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冰冷的空气，双手用力在裤腿上擦了擦掌心的冷汗。
随后，他伸出有些僵硬的食指，悬停在刷新按钮的上方。
停顿了足足三秒。
他才闭上眼，按了下去。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论坛的页面已经刷新完毕。
而第一页……就有他新副本的帖子。
金毅呼吸一滞，目光定在了荧幕上。
【构筑社团的副本试毒完毕……说实话，相比起陆绣的副本还是一坨，里面的敌人毫无灵性可言！构筑社团根本不懂什么是武术！！】
看到这里，金毅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脸色灰败。
果然，还是不行吗？哪怕自己已经尽力去拆解了……
他浑身僵硬，许久才点开帖子，查看起了详情。
然而，帖子的详情，却让他猛地睁大了眼睛。
【构筑社团副本里面的怪物攻击逻辑，单一得令人发指，它根本不会像师父的敌人那样顺势变招拦截，而是非要把那套设定好的动作打完！看得出来，动作根本没有精心设计过！
而且构筑社团为了降难度，极其粗暴地修改了动作参数，强行拉长了敌人发力的前摇，跟他们打，与其说是生死搏杀，不如说是在跟一只会按固定程序挥拳的机器对练。
完全没有原版那种行云流水、见招拆招的窒息压迫感，非常拉胯。】
【但是。】
【虽然构筑社团这次做的副本依旧生硬，但作为过渡用的替代副本，这玩意儿又确实合格，至少能作为绝佳的练习渠道！比系统那些完全不搭边的格斗副本好太多了！】
【很多敌人确实像死板的机器，但构筑社团这次竟然把囚岩副本的底层框架，强行跟陆绣【师父】副本里最核心的化解和截断动能机制拚凑在了一起，虽然谈不上做得多好，但化解机制太优秀了，难度高还看不出来。
但难度一低，你们就知道这个机制有多有趣了！构筑社团做的副本很多方面是一坨，但化解机制真的模仿得像模像样啊，而且因为他们敌人太烂了，化解的窗口期又被拉得极高，成功率反倒变得极高……真的爽化解！】
【而且真的能练习！因为说到底，这个副本的化解也是截断动能，敌人动作是不一样，但底层逻辑是一样的，那些在【师父】里，看清楚敌人怎么出招，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做的玩家，真可以试试这个副本。】【它确实能让你们学会怎么看清动作的前置特征！怎么找准截断动能的时机！】
【构筑社团确实不要脸，但这下位替代副本，他们算是搞明白了，因为它确实是个合格的下位替代品！是个完美的木人桩！想要通关师父副本的，去吧，毕竟入场门票价格才150，奖励拉胯但为了通关师父当训练场也不亏，构筑社团当了一回人……当然这不代表此前的事就过去了，就事论事，这次他们确实做的是人事，这至少比他们此前到处拉屎好多了。】
金毅完整看完帖子详情，呼吸骤停。
他呆呆看着那句“确实是个合格的下位替代品”，接着浑身的力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干，整个人重重地跌靠在椅背上。
他就那样呆呆地看着帖子。
许久，许久。
他才像是重新找回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伸出手指，将页面往下拉去。
【卧槽？楼主认真的吗？构筑社团真搞出能玩的东西了？】
【虽然很让人震惊，但确实是真的，副本里的敌人死板，毫无博弈，但真的能练化解。】
【感觉算是个垫脚石副本吧……而且因为囚岩副本框架的原因，也没有画虎不成反类犬的感觉了，构筑社团还真加入了一些巧思进去。】
【真的假的？】
在无数质疑，惊叹和确认的回复中。
金毅的视线，突然定格在了一条极其简短的回复上。
那不知道是真心这么觉得，还是只是在表示惊叹。
【牛逼！】
牛逼。
金毅看着这两个字，那些原本已经模糊不清，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他终于想起来了。
在游戏化降临的初期，在那个简陋的出租屋里。
当他红着眼睛，熬了三个通宵，将那个错漏百出的原创副本上线后。
当时论坛上……也有个人夸赞了自己。
【牛逼！虽然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但竟然能做出这样的副本！】
那是他身为构筑师，收到过的第一句发自内心的夸赞。
当时他直接兴奋地跳了起来。
那一刻他真的觉得自己会成为新世界里的救世主……会为在游戏化世界里挣扎求生的玩家，构筑出一片哪怕微小但也足够惊艳的天地。
他终于想起来……当初玩家夸自己什么。
原来那么简单啊……
金毅想到这，忍不住擡起手捂住了脸庞。
不用问陆绣了……
原来这就是被夸赞的感觉啊。
原来这就是被认可的感觉啊。
哪怕是被骂着认可，哪怕是在对比中被无情地踩到了泥里，但玩家只是承认了他的副本有价值，承认了他铺的这条路能走人。
那种巨大的惊喜与成就感，竟然也能让人灵魂颤抖……
虽然依旧只是那座高山脚下一块不起眼的垫脚石。
但至少这一次，他真的能让人踩着他的肩膀，往那座巍峨的名为陆绣的山峰上……多走一步了。而不是单纯的挨骂。
只是小小的改变。
……他竞然由衷地感到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