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2章毒去人醒见真容(第1/2页)
暗沉沉的、带着浓郁药味和地火硫磺气息的岩洞深处，唯一的光源，是洞壁角落里，一个以某种暗红色玉石垒砌而成、不过三尺见方、却不断从地缝中汲取着灼热地气、表面翻腾着墨绿色、咕嘟作响的粘稠药液的——石臼。或者说，简陋的药炉。
石臼旁，一张同样由暗红岩石粗糙凿成的石床上，静静躺着一个身影。
叶轻眉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身上那件原本的黑色劲装，已被换成了一件宽大、粗糙、却洗得干净的灰色麻布袍子，空荡荡地罩在她瘦削了许多的身躯上。裸露在外的脖颈、手腕，肌肤同样苍白，但之前那种骇人的青黑色和蛛网状毒纹，已然褪去大半，只剩下几道颜色极淡的暗红印记，如同胎记，又像是某种奇异的纹身，从锁骨位置，向下蔓延，隐没在衣襟之下。
她呼吸微弱，但均匀悠长，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不再是之前那种濒死般的微弱与紊乱。脸上、脖颈处的皮肤，虽然苍白，却已恢复了玉石般的润泽，不再有中毒溃烂的迹象。只是眉宇之间，依旧凝结着一抹挥之不去的痛苦与疲惫，仿佛在沉睡中，也在与某种无形的东西抗争。
忽然，她那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又一下。
眼皮，如同千斤重闸，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向上掀起一丝缝隙。暗金色的眸子，在昏沉的光线下，先是茫然、涣散，倒映着岩洞顶部嶙峋的怪石和袅袅升腾的地气烟雾。
然后，那眸子中的茫然，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迅速泛起涟漪，被警惕、锐利、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所取代。她似乎想动，想撑起身体，但四肢百骸传来的、如同散了架般的酸软无力，和神魂深处传来的阵阵空虚与刺痛，让她只是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便不得不放弃。
这是哪里？我还活着？叶轻眉的意识，如同沉睡了万古的冰川，开始缓慢地、带着剧烈疼痛地苏醒。坠崖、毒发、冰冷的涧水、无边的黑暗与窒息……记忆的碎片，如同锋利的冰碴，狠狠刺入她的脑海，带来阵阵晕眩和钝痛。
然后，是朦胧中，隐约听到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咳嗽声，感觉到的、自己被从冰冷的水中捞起，以及……一种奇异的、带着辛辣、灼热、却又隐隐透着一丝生机的药力，如同无数细小的火蛇，不断钻入她的身体，灼烧着她的经脉，吞噬、中和着那深入骨髓的阴寒毒力，带来难以言喻的痛苦，却又吊住了她最后一丝生机不散……
是谁？谁救了我？
就在她努力凝聚涣散的神智，试图感知周围环境时，一阵轻微的、如同枯叶摩擦地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石床旁边。
叶轻眉竭力转动眼珠，用余光看去。
一个佝偻、瘦小、穿着破旧灰袍、脸上满是褶皱和污垢、看不清具体面容的老者，正拄着一根镶嵌着浑浊玉珠的黑色木杖，静静地站在床边，浑浊的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她脸上，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打量一件物品，而非一个活人。
是那个声音的主人！叶轻眉心中一凛，强忍着虚弱和不适，暗金色的眸子，毫不退缩地对上那双浑浊的眼睛。即便此刻虚弱至此，她的眼神，依旧带着一种源自骨子里的骄傲和属于剑客的锐利。
“醒了？”灰袍老者沙哑的声音响起，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比老夫预计的，早了两个时辰。‘玄阴蚀脉散’的毒性，已拔除九成，剩下的，与你自身剑意和那炉‘汤药’之力纠缠太深，强拔反而伤你根基，需日后慢慢化解。你神魂受损不轻，还需静养月余，方可动用真气，施展剑术。这期间，最好老实待着，莫要乱动，否则留下隐患，神仙难救。”
他的话语，如同陈述事实，没有关切，也没有威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叶轻眉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刺痛，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逸出一丝细微的、如同呜咽般的嘶哑气音。
灰袍老者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枯瘦的手掌一翻，掌心多了一个粗糙的石碗，碗中盛着大半碗清澈、却散发着淡淡腥甜和药味的液体。“喝了它，润喉，固魂。”
他将石碗凑到叶轻眉唇边。叶轻眉没有丝毫犹豫，或者说，她此刻也没有犹豫的力气和资本。她微微张开嘴，任由那带着奇异腥甜味的液体，流入干涸刺痛的口腔和喉咙。液体入腹，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缓缓滋养着她受损的喉咙和空虚的神魂，带来一丝舒适感，也让她恢复了些许气力。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叶轻眉声音依旧嘶哑微弱，但已能勉强成句，她看着灰袍老者，眼神中的警惕并未减少，“晚辈叶轻眉，不知前辈高姓大名，此乃何处？前辈救命之恩，晚辈定当厚报。”
“嘿嘿，厚报？”灰袍老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收回石碗，“老夫救你，非为施恩，乃是恰逢其会，你这身中‘玄阴蚀脉散’的将死之躯，对老夫那炉‘九转还阳汤’，有些用处罢了。至于名号……你便唤老夫‘鬼见愁’吧。此处，是黑风岭深处，老夫的一处临时落脚点。”
“鬼见愁”前辈？黑风岭深处？叶轻眉心中念头急转。她对“鬼见愁”这个名号毫无印象，但对方提及的“九转还阳汤”，以及其能轻易化解“玄阴蚀脉散”这等奇毒的手段，无不说明此老来历神秘，修为深不可测，且绝非正道人士（至少行事风格不像）。对方坦言救她是为了利用，反倒让她稍稍心安——明确的目的，比莫名的善意，更让人能揣度应对。
“无论如何，前辈救了晚辈性命是实。晚辈身无长物，唯有此剑……”叶轻眉下意识想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她的佩剑，早已不知失落何处。
“你的剑，在涧底，老夫没捡。”灰袍老者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淡淡道，“一把还算不错的凡铁罢了，丢了就丢了。你若真想报答，便安心在此养伤，莫要想着逃跑，或者……给老夫惹麻烦。待你伤势稳定，老夫或许还有用你之处。”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岩壁，望向了某个方向：“另外，有个小子，为了寻救你的法子，独闯毒龙潭，与那两头畜生斗了一场，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如今，他身上的麻烦，倒也暂时解决了，正急着往回赶。你若不想他白忙一场，就乖乖配合，养好伤，否则，他那边若出了什么岔子，你这里，老夫的‘汤’可还没熬好。”
小子？独闯毒龙潭？叶轻眉暗金色的眸子骤然一缩，心头猛地一跳！是秦夜！他……他竟然为了救自己，去闯了那凶名赫赫的毒龙潭？还与其中的凶兽搏杀？他……他现在怎么样了？灰袍老者说他“麻烦暂时解决了”，是指“七日蚀骨”的毒解了吗？他……没事吧？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涌上叶轻眉心头。担忧、愧疚、焦急，以及一丝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淡淡的暖意和悸动，交织在一起。她想问更多，想立刻知道秦夜的情况，想知道青云城现在如何了。但看着灰袍老者那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神，她知道，此刻多问无益，只会显得自己心浮气躁，甚至可能触怒对方。
她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深深吸了一口气，苍白的脸上，重新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和平静，只是那眼底深处，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关切和决然。
“晚辈明白了。定当遵从前辈吩咐，安心养伤。”叶轻眉的声音，恢复了平稳，虽然依旧虚弱，“只是……不知前辈所说的‘用我之处’，是指何事？晚辈实力低微，又重伤在身，恐难当大任。”
“用你之时，自会告知。现在，你只需养伤即可。”灰袍老者似乎对她的识趣还算满意，摆了摆手，“这洞中地气，对你伤势有益，那石臼中的药力，也会持续滋养你的身体，拔除余毒。每日辰时、午时、酉时，老夫会来为你行针一次，疏导药力，修复经脉。其余时间，莫要打扰老夫。洞中有清水，有些干粮，饿了渴了自取。记住，莫要离开此洞百丈范围，否则，触动了老夫布下的禁制，或者遇到什么不长眼的毒虫猛兽，老夫可未必来得及救你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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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不再理会叶轻眉，拄着木杖，蹒跚地走向岩洞另一侧，一处被布帘遮掩的、更幽深的洞口，身影很快消失在布帘之后，只留下叶轻眉一人，躺在石床上，望着头顶嶙峋的怪石，怔怔出神。
秦夜……毒龙潭……青云城……
一个个名字，一桩桩事情，在她脑海中翻腾。她不知道秦夜在毒龙潭具体经历了什么，但能从那灰袍老者轻描淡写的语气中，听出其中的凶险。他为了救她，竟不惜以身犯险，闯入那等绝地……
而她，却只能躺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还要成为别人“汤药”的“活引”，受制于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紧迫感，袭上心头。她必须尽快好起来！必须尽快恢复实力！只有这样，她才能不成为秦夜的拖累，才能有资格，去帮他，去面对接下来的风雨，去……讨回听风楼的那笔血债！
她缓缓闭上眼，不再去看周围的环境，不再去胡思乱想。暗金色的眸子合拢，只剩下那清冷绝丽、却依旧苍白的脸庞，在昏暗的地气光芒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坚定。
她开始尝试，按照自身“心剑通玄”的传承法门，以及“惊鸿剑诀”的运功路线，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引导体内那微弱得几乎感应不到的真气，尝试着，去沟通、去炼化、去吸收石臼中弥漫出的、那股带着灼热和药力的奇异气息，以及身下石床传来的、温润的地气。
虽然每次运转，都带来经脉刺痛和神魂空虚的感觉，但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坚持下去。她知道，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须做的。
时间，在寂静与痛楚中，悄然流逝。岩洞中，只有石臼中药液“咕嘟”的轻响，和她自己压抑的、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半天。布帘后，再次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灰袍老者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几根长短不一、闪烁着幽蓝寒光的骨针。
“时辰到了。躺好，莫动。”灰袍老者走到石床边，语气平淡。
叶轻眉没有睁眼，只是依言放松了身体，只是那微微绷紧的指尖，显露出她内心并非毫无戒备。
灰袍老者也不在意，枯瘦的手指，快如闪电般落下，一根根骨针，精准地刺入叶轻眉头顶、胸口、四肢的数十处穴道。针入体，带来一阵阵或酸麻、或刺痛、或灼热、或冰寒的奇异感觉，并引导着石臼中的药力和地气，更加高效地涌入她的体内，冲刷、滋养着她受损的经脉和脏腑，同时，也将一丝丝极其隐晦、难以察觉的、属于灰袍老者的奇异真气，悄然烙印在她的某些经脉节点之上。
叶轻眉眉头微蹙，她能感觉到这些骨针和真气中蕴含的、与她自身功法格格不入、甚至隐隐带着一丝阴寒与操控意味的力量。但她没有反抗，也无法反抗。她知道，这是治疗必须付出的代价，也是对方控制她的手段之一。
“你的‘心剑通玄’，只得皮毛，且与赤阳庚金剑气强行融合，路子走偏了。”灰袍老者一边行针，一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心剑’之要，在于‘通’与‘玄’，通天地气机，玄妙无方，而非一味追求锋锐与炽热。你强行融合赤阳剑气，虽得一时之利，却失了‘心剑’之本，根基有瑕，日后难臻大成。这次中毒重伤，经脉重塑，对你而言，未必不是一次机缘。若能趁机摒弃那强行融合的赤阳庚金，重新梳理‘心剑’根基，以你之资，未来或可真正窥得‘心剑通玄’门径。”
这番话，如同暮鼓晨钟，狠狠敲在叶轻眉心头！她猛地睁开眼，暗金色的眸子中，充满了震惊和思索。对方，竟然一眼就看穿了她功法的根本问题！而且，指出的方向，与她之前修炼中隐隐感到的滞涩和隐患，不谋而合！难道……这位神秘的“鬼见愁”前辈，对“心剑通玄”传承，也有所了解？
灰袍老者却没有再多解释，行针完毕，拔针，收好，再次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好生体会。明日此时，再来行针。”
叶轻眉躺在石床上，心潮起伏，久久难以平静。这位“鬼见愁”前辈，究竟是敌是友？他所图为何？他对自己和秦夜的了解，到底有多少？
但无论如何，对方指出的功法问题，对她而言，至关重要。或许，这真的是她破而后立、更进一步的关键契机。
她重新闭上眼，不再纠结于对方的身份和目的，而是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对自身功法的反思、以及对“心剑通玄”真意的重新感悟之中。石臼的药力，地气的滋养，灰袍老者行针留下的奇异真气烙印，以及体内那尚未拔除干净的“玄阴蚀脉散”余毒，都成了她此刻“观照”自身、“重塑”根基的“资粮”与“磨刀石”。
毒去，人醒。虽然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至少，她活下来了，并且，看到了更进一步的希望。
而远在百里之外，毒龙潭通往青云城的山林小径上。
秦夜身形如电，在林间疾驰。他换上了一身从毒水玄蛟洞窟中找到的、不知是何年月、何人留下的、还算完整的黑色劲装（比之前那身破烂好得多），外罩一件同样得自洞窟的、似乎有微弱辟毒、隐匿气息功能的灰色斗篷。脸上，蒙着一块浸了药汁的布巾，只露出一双越发深邃、冰冷、却又仿佛有暗金色与赤铜色纹路在瞳孔深处隐隐流转的眼眸。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每一步踏出，都在地面留下一个浅浅的、带着灼热气息的脚印，身形却如同没有重量般，飘忽不定，融入林间光影。淬体四重后期的真气，在宽阔坚韧的经脉中奔腾咆哮，提供着源源不绝的力量。新生的“伪·百毒锻金身”，让他对山林中弥漫的淡淡毒瘴、湿气、乃至一些毒虫的气息，都视若无睹，甚至隐隐有种如鱼得水的亲和感。
怀中的赤铜令，依旧散发着温润的热流，不断滋养、稳固着他的修为和肉身，也让他对危险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而那块黑色碎片，则紧贴肌肤，传来丝丝冰寒，与赤铜令的热流形成奇异的循环，隐隐提升着他精神力的恢复速度和感知范围。
忽然，他疾驰的身形，毫无征兆地，在一株数人合抱的古树后，戛然而止，如同钉在了地上。他微微侧头，暗金色的瞳孔，穿过林木缝隙，望向前方约莫两百丈外，一处林木相对稀疏的山坡。
那里，一队约莫五十人、盔甲鲜明、手持长枪弓弩、正警惕地沿着一条兽道巡逻的联军士兵，刚刚转过一个弯，背对着他的方向。
是联军的巡逻队！看其盔甲样式，是黑石城的兵马。他们已经将警戒线，推进到距离青云城如此近的地方了？
秦夜眼神一冷。他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如同鬼魅般，从古树后滑出，悄无声息地朝着那队巡逻队的侧后方，急速接近！他右手五指，已悄然并拢，指尖，隐隐有暗红色的、如同烧熔金属般的光泽流转，散发出一种混合了灼热、剧毒、以及凌厉穿透性的危险气息——那是他初步融合了“心火”、“蛟力”、“奇毒余韵”以及“心剑通玄”意念后，自创的、最适合目前这具“锻金身”的杀招雏形，他称之为——“蚀心指”！
他要拿这队巡逻队，试试手，也顺便……为即将到来的大战，收点利息！
毒去，人醒，剑亦将出鞘。
青云城，我回来了。而你们——准备好，迎接来自地狱的复仇之火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