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初入五柳城

从苍梧宗到五柳城,林尘走了三天。

  穿过两片荒林和一条干涸的河床,远远看到城墙的时候他还以为到了落雁谷——城门外立着五棵歪歪扭扭的老柳树,树干上挂满了附近村民系上去的红布条,风吹过来的时候满树的红布条哗啦啦地响。

  进城之后才发现这地方比他待过的任何一座城都热闹。

  街道两边挤满了摆摊的散修和凡人商贩,卖灵药的旁边蹲着卖烤地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灵石在这里不是稀罕物,金丹期修士在街上走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他在城门口就瞧见两个穿着同款道袍的金丹期修士蹲在路边摊上吃馄饨,其中一个还在跟老板讲价,说你这馄饨肉馅太少不值三颗灵石。

  他在城里转了一圈,先把唐玉的布包和掌门的亲笔信在怀里揣好。

  碎星被陈元带走了,但他在密室里拿回了自己的储物袋——破境丹的蜡封碎片还在里面,御兽残卷也在。

  找了家最便宜的客栈住下,客栈老板娘是个筑基期的散修,看他浑身上下破破烂烂的样子给他开了最角落的一间房,临走时还靠在门框上磕着瓜子说了一句话。

  “城中心广场上有告示栏,贴满了悬赏和招工告示。你要找活干就去那边看看,不过以你的修为最多接一些采药跑腿的活。”

  林尘到告示栏的时候已经围了一圈人。

  大部分是筑基期的散修,也有几个金丹初期的修士在挑挑拣拣。

  告示栏最上面贴着一张血煞宗通缉贺九的悬赏令,画像上的贺九比他本人帅了不少,赏金高得离谱,一看就是血煞宗拿贺九当替罪羊用的。

  下面是各种宗门招工、妖兽材料收购、炼丹师求助手之类的告示,再往下是一些散修发布的私人委托,报酬从灵石到丹药到灵器都有。

  他在告示栏前站了一会儿,目光在其中一张泛黄的告示上停住了——火毒宗叛逃弟子线索悬赏,赏金灵石三百,画像上画的是一个年轻女人,轮廓和唐玉有几分相似,但画得太差了,五官像是用树枝蘸墨随手勾出来的。

  他把告示撕下来折好塞进怀里。

  唐玉已经死了,但火毒宗显然还不知道。

  告示栏最角落里贴着一张手写的求助,“诚聘筑基期以上炼丹师协助炼制解毒丹,报酬面议”,纸条上的字写得很大,但笔锋很抖,纸张边缘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药渍。

  旁边几个散修看了一眼就走开了,一个摆摊卖符纸的散修朝纸条努了努嘴。

  “那是东街徐老头的摊子。徐老头是五柳城资格最老的炼丹师,以前能炼玄阶丹药,后来炼丹炉炸了一次伤了经脉,现在只能炼黄阶下品的丹药混日子。前几天接了一单解毒丹的生意,药材备齐了却发现自己经脉撑不住炼制过程,已经在告示栏贴了好几天了。没人愿意接——不是报酬太低,是徐老头脾气太臭,城里年轻炼丹师都被他骂过,谁也不愿意去挨第二次骂。”

  林尘把纸条撕下来。

  他体内还残留着火棘丹副作用和念毒的混合毒素,掌门的内力压制正在一天天减弱,去落雁谷之前如果能找个炼丹师帮忙调理一下经脉,能多撑几天。

  纸条上说的是“协助炼制”——他不懂炼丹,但解毒丹的药材性质和毒素原理他在密室里被三种毒素折磨了大半个晚上,比任何人都更有发言权。

  东街在五柳城最东边,整条街都是卖药材和丹药的铺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路边堆满了晒干的灵草和不知名的妖兽骨骼。

  徐老头的摊子在最深处,一个歪歪扭扭的木棚子下面支着一张破桌子,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和几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丹方册子。

  

  

  棚子角落里放着一口半人高的青铜炼丹炉,炉壁上有一道明显的裂纹,裂纹处被人用铁皮打了个补丁。

  徐老头正坐在炼丹炉前面骂人。

  骂的是个年轻女修,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淡绿色的长裙,头发用一根银簪随意挽在脑后,正低头整理桌上的药材。

  徐老头骂一句她就应一声“是”,语气平淡得像在听天气预报,手里的活一刻没停。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解毒丹的配方是清心草三钱、银叶花两钱、蛇涎果半钱!你拿的这是什么?你拿的是蛇涎果吗?你拿的是赤蛇果!赤蛇果和蛇涎果长得像是没错,但赤蛇果有毒!你把赤蛇果放进解毒丹里,病人吃了就不是解毒了,是直接升天!”

  “徐老,你前天给我的单子上写的就是赤蛇果。”年轻女修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我写的赤蛇果?不可能!我写了什么我自己还不清楚?”徐老头一把抢过她手里的单子,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单子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那你也不能拿赤蛇果!我写错了你就不能提醒我一声?你长嘴干嘛用的?我教你炼了三年丹,你就学会了按单子抓药?你把赤蛇果放进去试试,炸炉了咱俩一起升天,到下面我接着骂你。”

  “是。”年轻女修把赤蛇果从桌上拿起来放回药柜里,动作依旧不紧不慢。

  林尘站在棚子外面把纸条展开,清了清嗓子。

  “请问是徐老吗?我看到告示栏上的求助,来应聘协助炼制解毒丹。”

  徐老头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老头大概六十来岁,金丹初期修为,但经脉受过重伤,灵力波动很不稳定。

  他一双眼睛倒是锐利得很,上下打量了林尘一遍,最后落在他手里那张纸条上。

  “筑基期?你懂炼丹吗?”

  “不懂。”

  “不懂你来应聘什么?你当我这里是收破烂的?”徐老头眼睛一瞪,“你连炼丹炉都没摸过,你凭什么协助我炼制解毒丹?我问你,清心草的灵纹有几道?五道还是七道?蛇涎果的毒性怎么中和?你一个字都答不上来,站在我摊子前面浪费我时间,你觉得我好欺负是不是?”

  “我中过毒。三种毒素混在一起,蛛毒、火棘丹副作用、念毒。三种毒素在经脉里纠缠了整整一夜,最后是被我的体质自行排出去的。不懂炼丹,但我知道解毒丹在经脉里会跟毒素产生什么反应。”林尘的声音很平静。

  徐老头正要继续骂,听到“念毒”两个字的时候忽然顿住了。

  他看了林尘一眼,眼神里的锐利少了几分,多了几分审视。

  “念毒是火毒宗的独门手段。你一个筑基期散修,怎么中的念毒?”

  “被人用银针扎的。扎了两针,一针在颈侧,一针在后颈。念毒和我体内的另外两种毒素混在一起,经脉里像被火烧一样疼。后来毒素被我的体质排到了另一个人身上,她自己被念毒反噬,修为从筑基巅峰跌到了炼气期。”

  徐老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坐回炼丹炉前,用手指在炉壁上敲了两下。

  “念毒是火毒宗最难解的毒之一。火棘丹的副作用会让经脉痉挛,蛛毒会在经脉内壁上留下腐蚀性的残留。三种毒素混在一起还能活着走到五柳城——你的体质确实有点意思。苏荇,别在那站着了,去把清心草和银叶花拿出来。”

  苏荇从药柜里取出两捆干药材放在桌上。

  她走到林尘面前时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很安静,不是冷淡,是那种见惯了自家师父骂人之后波澜不惊的安静。

  她的睫毛很长,额头上有细密的薄汗——大概是刚才蹲在炼丹炉旁边整理药材时被炉火烤的。

  她穿着一身淡绿色长裙,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银质药鼎胸针,药鼎上刻着极细的丹纹,做工精细。

  “三种毒素混在一起,最难排的不是念毒,是火棘丹的副作用。念毒可以用清心草化解,蛛毒可以用银叶花中和,但火棘丹的副作用是药力本身产生的,不是外来的毒素。解毒丹对火棘丹副作用无效——你体内的火棘丹副作用还需要另外想办法。我叫苏荇,五柳城东街徐氏炼丹摊的学徒。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你不是学徒。”徐老头头也不回地加了一句,“你是我教了三年现在连赤蛇果和蛇涎果都分不清的学徒。说出去丢人。”

  “赤蛇果和蛇涎果的区别我分得清,是你给我的单子写错了。”苏荇的语气依旧平淡。

  “那是我故意写错的!考考你!看你认不认真!”徐老头恼羞成怒地拍了一下炼丹炉,炉盖被拍得跳了起来。

  “是。”苏荇看了林尘一眼,嘴角有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像是在说——看吧,他就是这种人。

  然后她转身走到药柜前,从柜子里取出一面小巧的铜镜放在桌上,开始逐一检视药材的新鲜度。

  林尘站在棚子里,看着眼前这对师徒——一个骂骂咧咧的老头和一个波澜不惊的姑娘,桌上堆满了药材,墙角蹲着一口打过补丁的炼丹炉,空气里弥漫着清心草和银叶花的味道。

  他把纸条放在桌上。

  “报酬的事——”

  “报酬的事等你帮我把这炉解毒丹炼出来再说。炼不出来,你倒贴我灵石我都不稀罕。炼出来了,报酬好商量。苏荇,给他拿个蒲团,让他坐在角落里看着。别让他碰炼丹炉——他连清心草有几道灵纹都不知道,碰了炉子炸了我这条老命就交代在这了。”徐老头打断了他的话,转身继续摆弄桌上那堆药材。

  苏荇从墙角拿起一个旧蒲团放在林尘脚边,又给他倒了一杯凉茶。

  她弯腰放茶杯的时候,领口那枚银质药鼎胸针在炉火的映照下微微发亮。

  她的动作很自然,放下茶杯后直起身,退后两步,重新站回药柜前整理药材。

  林尘在蒲团上坐下来。

  蒲团上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大概是之前来求丹的客人坐过的。

  他端着茶杯,看着徐老头往炼丹炉里一株一株地扔药材,嘴里还在不停地骂——骂药材不新鲜,骂炼丹炉太旧,骂五柳城的灵石汇率太低,骂隔壁摊子上卖假药的奸商。

  苏荇站在药柜前,偶尔应一声“是”,偶尔在徐老头骂错药材名字的时候默默把正确的药材递过去。

  炼丹炉的火光映在棚子顶上,把歪歪扭扭的木梁照得一明一暗。

  林尘喝了一口凉茶,觉得这地方比客栈舒服。

  

  

  第二天一早,林尘到东街的时候天刚亮透。

  徐老头还没来,棚子里只有苏荇一个人在。

  她正蹲在炼丹炉前面生火,淡绿色长裙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林尘一眼,没有说“早”,只是从药柜上拿下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

  “师父半个时辰后才来。他说你要是来得早,先把这本《百草纲目》看完。清心草、银叶花、蛇涎果——这三种药材的灵纹数量、生长环境、采摘时辰、药性归经,都在里面。看完了他要考。考不过今天不准碰炼丹炉。”

  她顿了顿,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粮放在册子旁边。

  “没吃早饭的话,这个给你。昨天剩的。”

  林尘接过干粮咬了一口,翻开册子。

  百草纲目是炼丹师入门的基础典籍,记录了一百种常见灵药的详细资料,每一种药材都配有手绘的灵草图,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注解。

  清心草的灵纹是五道,不是七道——徐老头昨天问他这个问题的时候是在套他的话。

  银叶花的采摘时辰是卯时三刻,过了这个时间花瓣上的灵纹就会闭合。

  蛇涎果的毒性可以通过高温烘烤来中和。

  他看得不快,但每一页都记住了。

  混沌圣体对灵力波动的感知优势在背诵药性上体现得格外明显——药材的药性本质上就是灵力在植物经脉中的流转方式,对他来说就像看一条河的流向一样直观。

  苏荇生好炉火,走到他对面坐下。

  她把那面小巧的铜镜摆在两人中间,镜面上刻满了极细的丹纹。

  “这面镜叫观火镜,炼丹师用来监测炉内灵力波动的。药材在炉中炼化时灵纹会随温度变化而明灭,观火镜能放大这些变化。师父说真正的炼丹师不是靠眼睛看火候,是靠灵力感知——但灵力感知需要长年累月的练习,观火镜是捷径。”

  她开始逐项讲解炼丹的基本流程:选材、清洗、切制、入炉、控火、收丹。

  每一步都讲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等林尘提问,但他问的问题比她预想的要多得多——大部分是关于药性冲突的。

  比如清心草和赤蛇果在炉内会产生什么反应,比如银叶花的灵纹在高温下为什么会闭合。

  “你问的这些不是入门该问的。”

  苏荇把观火镜翻了个面,镜面上映出她的眼睛。

  “正常学徒第一天问的都是火候怎么控制、药材要切多碎这种基础问题。你问的全是药性冲突——清心草和赤蛇果的药性对冲会产生什么毒素、银叶花的灵纹在高温下为什么会闭合。这些问题一般学徒学满半年才会开始问。”

  “我在密室里被三种毒素折磨了大半个晚上,毒素在经脉里打架的感觉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药性冲突不是纸上写的东西,是经脉里实实在在的反应。”

  林尘翻到百草纲目的最后一页,上面手绘了一株他从没见过的药材——叶片呈深紫色,根部结了三个拳头大小的果实,果实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鳞片。

  “这株药材叫什么。”

  苏荇看了一眼,把观火镜放在一边。

  “紫鳞果。玄阶药材,五柳城附近不产,只有落雁谷的后山才有。剧毒,误食半枚就能让金丹期以下的修士当场毙命。但它和清心草一起炼制成丹后,毒性会转化为药性,专门用来化解火属性毒素——比如火棘丹的副作用。”

  她停了一下,目光在那株药材的图样上多停了一瞬。

  

  

  “火棘丹的副作用在经脉里留下的不是毒,是火毒残留。普通的解毒丹对它无效,但紫鳞果炼制的丹药正好针对火毒。你体内的三种毒素里,念毒和蛛毒可以用常规解毒丹化解,但火棘丹的副作用需要紫鳞果才能彻底清除。”

  林尘把紫鳞果的图样反复看了几遍。

  落雁谷,后山,紫鳞果。

  掌门让他去落雁谷找谷主解毒,看来不只是因为谷主的医术高明——更重要的是那里产紫鳞果。

  他把册子合上,抬头看向苏荇。

  “徐老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他每天早上都要去城门口转一圈,说是散步,其实是去看有没有新来的药材商贩。五柳城每天都有外地散修带药材进城,师父要在第一时间把好货拦下来——晚了就被隔壁摊子上卖假药的奸商抢走了。”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嘴角那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又出现了。

  “你昨晚回去有没有看百草纲目。”

  “看了前半部分。清心草五道灵纹,银叶花卯时三刻采摘,蛇涎果的毒性遇高温分解。还看了清心草和赤蛇果的药性对冲原理——赤蛇果的毒素遇到清心草的灵纹会形成结晶,结晶堵塞经脉后引发灵力逆流,严重的话会炸炉。”

  林尘把这些内容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苏荇眨了眨眼。

  “你以前真的没学过炼丹?一个时辰能记住这么多东西的不可能是普通人。”

  “体质特殊,记东西比别人快一点。”

  林尘没有多解释混沌圣体的事,只是把册子翻回第一页,继续看后面的药材注解。

  他翻到一页讲灵芝属灵药的章节时,指尖停在了一株黑色灵芝的图样上。

  “黑芝的灵纹有十二道,比清心草多了一倍不止。书上说黑芝只能用来炼制安神丹——但如果黑芝的灵纹和清心草的灵纹一起入炉,两者的灵力波动会互相抵消,药效反而会降低。炼丹师为什么要把这两种药材一起用。”

  “因为不是所有炼丹师都知道黑芝和清心草的药性冲突。很多散修炼丹师只看药材品级,黑芝是黄阶上品,清心草是黄阶中品,按品级搭配起来觉得能提升药效,结果炼出来的丹药反而没用。”

  苏荇从药柜里取出一株干制的黑芝放在桌上。

  黑芝的菌盖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金色灵纹,在炉火的映照下微微发亮。

  “师父以前教过我一个最简单的判断方法——两种药材放在一起,如果灵纹的波动频率相差超过三倍,就不能同时入炉。黑芝的灵纹是十二道,清心草是五道,刚好超过三倍。”

  林尘把黑芝拿起来翻了个面,菌盖背面的灵纹排列成漩涡状,和清心草那种平行的灵纹完全不同。

  “灵纹是药材的灵力经络,每种药材的灵纹排列都不同——这和人的经脉一样,不同的功法会形成不同的灵力流转路径。炼丹就是把不同灵纹的药材放在一起,让它们的灵力在炉内融合成新的灵纹结构。如果两种药材的灵纹互相排斥,就会炸炉。如果互相融合,就能成丹。”

  他把黑芝放回桌上。

  “你刚才说的这段话,是炼丹术核心原理——灵纹融合理论。完整版的理论写在《丹道真解》第三卷,玄阶丹师的考核内容。我学了两年才看那本书。你一个上午就看懂了其中三成。”

  苏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观火镜重新摆正。

  “你的体质不是记东西快——是你能直接看到药材的灵力流转。清心草的灵纹、黑芝的灵纹、银叶花的灵纹——你能感受到它们的灵力波动,不需要观火镜也不需要丹方。这种感知力是天生炼丹师的资质。师父如果知道了,他一定会想收你为徒。”

  “徐老收徒的脾气我昨天已经领教过了。他连你都能骂三年,我一个筑基期的散修,他大概会直接把我骂出五柳城。”

  林尘笑了笑,继续翻看百草纲目。

  

  

  苏荇没有说话,只是低头重新点燃炉火,把清心草一株一株地放进炼丹炉里。

  炉火映在她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棚子外面五柳城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远处传来摆摊散修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偶尔有人路过棚子时往里看一眼——看到苏荇坐在炼丹炉前,又看到林尘坐在蒲团上翻书,便露出一种“又一个来挨骂的”的表情,摇着头走开了。

  徐老头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大捆刚收来的新鲜药材,人还没进棚子声音已经到了:“今天的药材铺子全让那个卖假药的奸商抢先了!我就晚了一炷香,最好的清心草全让他收走了!剩下一堆叶子上全是虫眼的破烂货,他还敢跟我说是今天刚摘的!我摘他祖宗!”

  他把药材往桌上一扔,转头看见林尘手里翻着的百草纲目已经翻到了后半本,眉头一皱。

  “你看到哪了。”

  “刚看完黑芝和清心草的药性冲突。灵纹波动频率相差超过三倍就不能同时入炉。”

  林尘把册子合上。

  徐老头愣了一下,然后坐下来用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既然看完了,考你几个问题。清心草灵纹几道。”

  “五道。”

  “蛇涎果毒性怎么中和。”

  “高温烘烤。但烘烤温度不能超过三成炉火,否则蛇涎果的灵纹会碎裂,药效全失。”

  “紫鳞果的毒性怎么转化为药性。”

  “和清心草一起炼制成丹。紫鳞果的毒性被清心草的灵纹中和后转化为火毒克星——专门针对火棘丹副作用这类火属性毒素。但紫鳞果本身剧毒,误食半枚就能让金丹期以下修士当场毙命。”

  林尘把苏荇刚才教他的内容一字不漏地复述出来,又加上了一句自己刚才翻书时看到的注解。

  “百草纲目上说紫鳞果是玄阶药材,五柳城附近不产,只有落雁谷后山才有。”

  徐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本比百草纲目厚了至少三倍的旧书,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丹道真解》。

  他把书放在林尘手里,书页已经泛黄起毛边,封底的浆糊补了好几层,看起来被翻了不下几百遍。

  “百草纲目是入门,丹道真解才是真东西。这本书我用了三十年,上面每一页都有我的批注。你先看着,看不懂的问苏荇。她要是不在就问我。不过我白天大部分时间在摊子上骂人,你最好挑她不忙的时候问。”

  林尘接过书翻开第一页,满页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但每一段批注旁边都画了对应的灵纹图解,详细程度远超百草纲目上的原文。

  他抬头看向苏荇,苏荇正把清心草一株一株地放进炼丹炉里,动作轻柔而专注,淡绿色长裙在炉火的映照下微微泛光。

  她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丹道真解是玄阶丹师的考核教材,五柳城能看完这本书的炼丹师不超过十个人。师父把批注版给你,是把你当徒弟看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那双安静的眼底映着炉火跳动的光。

  

  

  五柳城这几日雨水充沛,东街的青石板路被泡得松动了,踩上去吱吱作响。

  林尘到摊子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雾气从城外的荒林里漫进来,裹着药材铺子门口堆放的干草药,整条街闻起来像一口正在熬煮的大药锅。

  他以为自己来得早,结果棚子里已经亮了灯——苏荇比他更早,正蹲在炼丹炉前面生火。

  炉火刚燃起来,火苗还是暗红色的,她往里加了几块干柴,火光映在她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徐老还没来?”

  “去城门口拦药材了,说今天有一批从落雁谷方向来的货,要赶在隔壁摊子前面截下来。”

  苏荇把最后一块干柴塞进炉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走之前说了,让你先看丹道真解第一卷,把灵纹融合的基础理论看完。等他回来要考你,考不过就让你去隔壁摊子当学徒。”

  “隔壁摊子卖假药的?”

  “对,去那边正好专业对口。”

  苏荇难得开了个玩笑,然后从药柜上取下那本旧得起了毛边的《丹道真解》放在桌上。

  “第一卷第三章到第五章是灵纹融合的基础,你先看,我去准备今天的药材。解毒丹的配方还差一味蛇涎果,昨天那批货全被隔壁抢走了,今天师父要是再拦不到新货,这炉丹又得往后推。”

  她走到药柜前开始整理昨天剩下的药材,动作很快,手指在药柜的几十个抽屉之间来回翻飞,显然对每个抽屉里放了什么药材烂熟于心。

  林尘翻开丹道真解第一卷第三章,标题是“灵纹归经”。

  开篇第一句话就用朱砂笔圈了出来,旁边是徐老头的批注,字迹潦草得像是喝醉了酒写的:灵纹即药脉,药脉即人脉。不通人脉者不可炼丹。

  他反复看了两遍这句话,又翻到下一页。

  徐老头的批注在丹道真解上随处可见,有的地方密密麻麻写满了整页空白,有的地方只画了一个巴掌大的灵纹图解——但每一处批注都恰好出现在正文最关键的位置上,像是老头在三十年的炼丹生涯里把所有踩过的坑都提前标了出来。

  他正看得入神,系统忽然弹出一道提示,面板悬浮在眼前。

  “检测到宿主正在学习炼丹术基础理论。混沌圣体对灵力波动的感知能力可作用于药材灵纹分析——宿主可通过直接触摸药材感知其灵纹流转路径,此能力与炼丹师的‘观火镜’功能类似,但精度更高。建议宿主在学习过程中多触摸实物药材,将灵纹感知与理论知识相互印证。”

  林尘抬起头看了一眼药柜。苏荇正背对着他整理药材,淡绿色长裙的腰带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株干制的清心草——和昨天苏荇给他看的那株是同一批。

  他将清心草握在掌心,闭上眼。

  混沌圣体的灵力从丹田深处涌出,顺着经脉流到指尖,渗入清心草的茎叶。

  一股极其清晰的灵纹波动反馈回来——五条平行的灵纹沿着茎叶纵向排列,每条灵纹的灵力流转速度都不同,最靠近叶脉的那条流速最快,靠近叶尖的那条最慢。

  这和书上写的“五道灵纹,叶尖者缓,叶脉者急”完全吻合。

  他把清心草放回抽屉,又取出银叶花。

  银叶花的花瓣上有两道灵纹,呈螺旋状从花心往外扩散,灵力在花瓣边缘处会自然衰减——所以采摘时辰必须在卯时三刻,因为那个时间点灵纹的灵力最充沛,过了时辰灵力就会从花瓣边缘流失。

  再换蛇涎果——果皮上有三道横向的灵纹,呈环状将果实分成了三截,每截都蕴含着独立的毒素。

  高温烘烤可以让三道灵纹同时受热断裂,毒素失去灵纹的束缚后自行挥发。

  但烘烤温度不能超过三成炉火,否则灵纹会碎裂,毒素还没挥发就渗进了果肉里。

  苏荇转过身的时候,林尘已经把药柜里十几种常用药材全摸了一遍。

  她看着他手里捏着半截干制的赤蛇果,愣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

  “摸药材。清心草灵纹是平行的,银叶花灵纹是螺旋的,蛇涎果灵纹是横向环状。赤蛇果的灵纹和蛇涎果不一样——它的灵纹是纵向的,而且只有两道,毒素集中在果核里,果肉反而没毒。所以赤蛇果不能用高温烘烤来解毒,因为高温会让果核裂开,毒素反而会渗进果肉。”

  他把赤蛇果放回抽屉,又拿起一株黑芝。

  “黑芝的灵纹是漩涡状的,十二道,和清心草的五道平行灵纹放在一起会互相抵消。但我觉得漩涡状的灵纹不一定只能配清心草——如果找到另一种灵纹也是漩涡状的药材,两种漩涡重叠在一起,说不定能产生更强的效果。”

  

  

  苏荇把手里正在整理的清心草放下,走到他面前。

  她伸手从他手里接过黑芝,指尖在他手掌上轻轻划了一下,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取药材时不经意碰到的。

  “你摸摸黑芝的菌盖背面。背面的灵纹是逆时针漩涡,和正面的顺时针漩涡方向相反。炼丹师一般只看正面的灵纹数量来判断药性,很少有人会注意背面的灵纹方向。但师父说过,黑芝的背面灵纹如果和另一种药材的正面灵纹方向一致,药效会翻倍。”

  林尘把黑芝翻过来,手指摸过菌盖背面,果然感受到一股逆时针的灵纹波动,和正面完全相反。

  他抬起头的时候,苏荇的手还停在黑芝旁边,手指离他的指尖不到一寸。

  两人同时缩回手,苏荇转身回到药柜前,继续整理药材。

  她的耳根有一点点发红,但语气依旧平淡。

  “你摸药材的方式师父肯定会骂——他炼丹三十年都是靠观火镜和丹方来判断药性,你用灵力直接感知灵纹,在他看来是投机取巧。但我觉得不是投机。你说的赤蛇果果肉无毒、蛇涎果毒素可以通过灵纹断裂来挥发——这些是丹道真解上没有的内容。”

  “丹道真解上确实没有。但百草纲目里提到过赤蛇果的毒素集中在果核,只是没解释原因。”

  林尘把黑芝放回抽屉,擦了擦手指上沾的药粉。

  “我不过是把书上写的东西和灵纹感知对了一下。”

  苏荇没有说话,但她整理药材的节奏明显慢了下来,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从药柜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株品相完好的清心草和银叶花,还有半枚裂开的蛇涎果干。

  “这是师父昨天从隔壁摊子上抢回来的。那个卖假药的奸商把这批药材当成次品卖,因为清心草的叶尖发黄了,银叶花的花瓣有虫眼。但师父说这批药材的实际药效比新货更强——清心草的灵纹在叶片开始发黄时会达到巅峰,银叶花被虫咬过后会分泌一种修复灵纹的物质,药效翻倍。你先用这批药材练手,不要等师父回来再开始。炼丹最重要的不是看丹方,是看药材本身。”

  她从抽屉里拿出观火镜放在桌上,又取出一口巴掌大的小型炼丹炉——这是学徒练手用的微型炉,炉壁只有半指厚,炸了也不会伤人。

  她把炉子推到林尘面前,点燃炉底的灵石灯。

  “试试炼一炉清心散——配方是清心草三株,银叶花一朵,清水一杯。文火慢炼,观火镜监测灵纹变化,等灵纹融合成一圈淡金色光晕时收火。清心散是最基础的丹药,不需要任何炼丹基础也能炼成。”

  林尘接过观火镜,在炼丹炉前坐下。

  他把清心草和银叶花按分量放进炉内,注入清水,盖上炉盖。

  灵石灯的火焰舔着炉底,观火镜里能清晰看到炉内药材的灵纹正在缓慢变化——清心草的五道平行灵纹在清水浸泡下开始软化,银叶花的两道螺旋灵纹渐渐展开,两种灵纹在水中缓缓靠近。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他犯了一个学徒都会犯的错误。

  他等灵纹融合成淡金色光晕时,没有立刻收火,而是多等了几息,想看看灵纹融合后的峰值是什么样。

  观火镜里的灵纹开始剧烈颤动。

  淡金色光晕在一瞬间变成了暗红色,清心草的平行灵纹和银叶花的螺旋灵纹互相缠绕成了一个不稳定的漩涡,漩涡中心正在高速旋转,发出嗡嗡的闷响。

  整个炼丹炉开始震动,炉盖被气浪顶得一跳一跳,缝隙里喷出暗红色的烟雾。

  “快收火!”苏荇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往后拉,另一只手去关灵石灯的开关。但她晚了一步。

  一声闷响。炉盖被炸飞出去砸在棚子顶上,又弹回来砸碎了桌上两个药瓶。

  暗红色的烟雾从炉口喷涌而出,裹着一股焦臭的草药味弥漫了整个棚子。

  烟雾散开后,炼丹炉歪在桌上,炉口还在往外冒细烟,里面的药液已经烧成了黑渣,沿着炉壁往下淌。

  苏荇松开他的手腕,上下看了他一眼。

  他的脸上被熏了一层暗红色的药渣,头发上沾着清心草的残叶,左边眉毛上挂着一片银叶花的花瓣。

  她伸手把花瓣从他眉毛上摘下来,指尖很轻,没有碰到他的皮肤。

  “多烧了五息。灵纹融合成淡金色时已经达到峰值,再往下烧灵纹就会逆向分解,清心草的木属性灵纹和银叶花的水属性灵纹互相冲突——水火相冲,药力对冲引发灵力反噬,就会炸炉。你刚才犹豫了一下,是在看灵纹融合后的峰值能持续多久?炼丹不是做实验,到了峰值就要立刻收火。师父说炼丹是闯鬼门关,每一息都是。晚一息炸炉,早一息废丹。记住了?”

  “记住了。”

  她把花瓣放在桌上,又从药柜里取出三株清心草和一朵银叶花放在他手边,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确认他没有被炸伤。

  棚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骂声。

  

  

  徐老头的声音从东街尽头一路往这边来,骂隔壁摊子上卖假药的奸商,骂城门口的药材贩子坐地起价,骂五柳城的灵石汇率又跌了。

  人还没到棚子门口,声音已经炸了开来。

  他一进棚子就看到桌上歪倒的炼丹炉——炉口还在冒烟,炉壁上又多了两道细纹,炉盖歪在地上,旁边散落着清心草的残叶和银叶花的花瓣碎片。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臭的草药味,林尘满脸黑渣,苏荇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刚从他眉毛上摘下来的花瓣。

  徐老头站在原地,目光在炼丹炉、林尘和苏荇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苏荇,你让他用我的炉子炼丹?”

  “是我给他的。用学徒炉,药材是昨天从隔壁摊子上抢回来的次品——清心草叶尖发黄、银叶花有虫眼。炸炉不是因为炉子差,是多烧了五息。”

  苏荇把花瓣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刚才只发生了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徐老头走到炼丹炉前,用手指摸了摸炉口残留的药渣,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他又用手指沾了一点药渣在指尖捻了捻,看着暗红色的粉末在指尖散开。

  “清心草和银叶花的药力对冲——灵纹融合成淡金色后没立刻收火,又多烧了五息,灵纹逆向分解,水火相冲。第一次炼丹就能把清心散炼出灵纹融合的效果,只因为收火慢了五息才炸炉。你知道苏荇第一次炼丹的时候把清心散炼成了什么吗?一锅黑水。她连灵纹融合都没做到,你至少做到了融合这一步。”

  “师父。”苏荇的声音从药柜那边传来。

  徐老头没理她,继续说:“所以我说你收了个傻徒弟——”

  “师父。”苏荇又喊了一声,声音依旧平淡,但语调微微上扬。

  徐老头这才抬头看她。

  苏荇把手里那几株清心草放在桌上,又从药柜里取出了那口学徒炉——炉壁上那道新裂的细纹还在往外冒细烟。

  “他炸的不是学徒炉。他炸的是你那口宝贝青铜炉。学徒炉在我这里——刚才没来得及拿给他。”她把手边那口巴掌大的微型炉举起来给徐老头看,炉壁完好无损,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徐老头低头看了看桌上还在冒烟的青铜炉,又抬头看了看苏荇手里完好无损的学徒炉。他伸手摸了一下青铜炉炉壁上那道新裂的细纹,手指在裂纹处停了好一会儿。

  “……他第一次炼丹你让他用青铜炉?你学了三年炼丹,到现在还不敢碰青铜炉!你让他一个连清心草有几道灵纹都不知道的人直接上青铜炉?”

  “他知道了。清心草五道,银叶花两道,蛇涎果三道横向环状。赤蛇果两道纵向——果肉无毒,毒素集中在果核。黑芝十二道漩涡状,正反面方向相反。紫鳞果的灵纹是鳞片状,每片鳞片都有一条独立的小灵纹。他用了不到两炷香,把药柜里十八种常用药材的灵纹全部摸了一遍,每一种都能说出灵纹数量和排列方向,还知道了赤蛇果果肉无毒——这个知识点你的丹道真解上都没写。”

  苏荇把学徒炉放回桌上,语气依旧平淡。

  “他用灵力直接感知药材灵纹,精度比观火镜还高。你教了三年炼丹,应该比我更清楚这种感知力意味着什么。”

  徐老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棚子里安静得只剩炼丹炉里残余药渣在高温下发出的细微嘶嘶声。他低头看着炉壁上那道新裂的细纹——裂纹很细,但位置刚好在青铜炉最薄弱的受力点上。

  这说明炸炉不是因为操作失误,是因为灵纹融合后逆向分解的冲击力超出了青铜炉的承受上限。

  能炼出灵纹融合,第一次炼丹的水平就已经超过了大部分学了一年以上的学徒。

  但能在灵纹融合后还让灵纹继续攀升到逆向分解——这种操作不是失误,是对灵纹峰值的测试。

  他测试这口青铜炉的极限,但青铜炉没扛住他的测试。

  “你刚才多烧了五息,是在试青铜炉能承受多高的灵纹融合峰值。”

  他把手指从炉壁上的裂纹处收回来。

  “清心草和银叶花是你故意选的对冲药材。水火相冲最容易炼出灵纹融合,也最容易炸炉。你想看看自己的极限在哪,也想看看这口炉子的极限在哪。极限你看到了,炉子的极限你也看到了。”

  林尘点了点头。

  “下次试极限的时候,用学徒炉。青铜炉是我花了三年积蓄买的,再炸一次我就真只能去隔壁摊子卖假药了。”

  

  

  三天后的傍晚,苏荇拿到了玄阶丹师的正式徽章。

  她到棚子的时候林尘正把最后一炉清心丹从青铜炉里取出来。

  这几天他用御灵符阵反复测试灵纹融合的极限,成丹率已经从三成提到了七成,炉底那道铁皮补丁倒是纹丝不动,没再炸过。

  “走吧,灵膳楼。”她把徽章别在领口,银质药鼎胸针旁边多了一枚刻着丹纹的金色徽章,在炉火下微微发亮,“说好了请你吃饭,不吃白不吃。”

  灵膳楼在五柳城北街,是城里为数不多专做灵材菜肴的酒楼。

  门口挂着一串风干的灵菇,空气里弥漫着灵草炖肉和药材煲汤的混合香气。

  苏荇显然提前订好了位子——二楼靠窗的雅座,推开窗就能看到五柳城的夜景,街上灵石灯渐次亮起,像一条蜿蜒的光河。

  “你点菜。这里的招牌是灵芝炖雪鸡,赤芝增灵,雪鸡肉嫩,对筑基期修士正好合适。”苏荇把菜单推到他面前,自己只点了一壶清茶。

  林尘看了看菜单上的价格,一道灵芝炖雪鸡就要三十灵石,快赶上徐老头半个摊子的日营业额了。

  “你刚拿到徽章,还没接第一单生意就这么花?”

  “请你吃饭不算花,算投资。丹道真解第三卷有一章讲灵力感知对炼丹的影响,我看了三遍都没看明白——你一个学了几天的人却能直接感知灵纹流转,这一顿饭换你帮我讲清楚那章的内容,算下来是我赚了。”

  林尘点了灵芝炖雪鸡和几个配菜,把菜单还给跑堂的伙计。

  “那章讲什么。”

  “讲炼丹师的灵力感知分三个层次。第一层是靠观火镜看灵纹颜色变化,大部分黄阶丹师一辈子都停在这一层。第二层是脱离观火镜,直接用灵力感知灵纹流转——能做到这一层的至少是玄阶上品,五柳城炼丹师行会的考官就是这一层。第三层是不仅能感知灵纹,还能主动引导灵纹融合的方向,这种人在整个下三州的炼丹师里屈指可数。”她顿了一下,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划了一圈,“你现在在第一层和第二层之间——你用观火镜辅助,但已经能直接感知灵纹流转。但你能更进一步。”

  “怎么更进一步。”

  “你炼的清心丹灵纹网络比标准丹方密了一倍,我在观火镜下看过——每一条灵纹的末端都多了一个淡金色节点。那不是炼丹技巧的产物,是你的灵力本身在丹药内部留下了印记。这种印记对服用者会产生灵力共鸣,效果大概相当于把服用者的灵纹感知力直接提升一个台阶。我这几天成丹率从三成提到六成,你以为是我突然开窍了?不是,是我吃多了你炼的丹。”

  灵芝炖雪鸡端上来的时候,桌上腾起一片白茫茫的热气。苏荇夹了一块鸡肉放进林尘碗里,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趁热吃,灵芝的药性一凉就散了。”

  

  

  林尘尝了一口,鸡肉确实嫩,灵芝的苦味被炖进了汤里,入口有一股淡淡的甜。系统忽然弹出一道提示,面板悬浮在眼前。

  “检测到目标苏荇体内混沌印记累积已达阈值。该目标长期服用宿主炼制的丹药,经脉已与混沌灵力产生稳定共鸣。建议通过灵境空间进行灵力引导,可将目标的灵纹感知能力提升至第三层。注:第三层灵纹感知可主动引导灵纹融合方向,对玄阶上品以上丹药的炼制至关重要。”

  林尘放下筷子,看着苏荇。

  “你刚才说第三层是主动引导灵纹融合方向。如果我说,我能帮你突破到第三层呢。”

  苏荇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在开玩笑。”

  “没开玩笑。你吃了我好几天用混沌灵力炼的清心丹,经脉里已经累积了足够多的混沌印记。这些印记是活的——它们在你经脉里处于休眠状态,只需要一次灵力共鸣就能全部激活。激活之后你能主动引导灵纹融合方向,不需要观火镜,不需要丹方。但灵力共鸣不能在炼丹炉旁边做——需要进灵境空间。”

  “灵境空间?那是什么。”

  “系统专门打造的双修空间。灵力浓度是外界的五倍,在里面进行灵力引导,效率翻倍。不是双修——是单向灵力引导。你稳定输出灵力进入我的经脉,我开放灵纹感知给你,反哺过程中你的混沌印记会被全部激活。”

  苏荇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五柳城的灵石灯河在她眼底缓缓流淌,她把茶杯放在桌上,摘下领口那枚刚拿到的玄阶丹师徽章,搁在旁边。

  “我学了三年炼丹,师父说我在感知力方面永远追不上他。你觉得一次灵力引导就能让我追上他?”

  “不止追上。你师父的灵纹感知在第二层巅峰,一直没突破到第三层是因为经脉受过重伤。你没有这个限制——你的经脉很完整,混沌印记累积量已经够了,只差一次高强度共鸣。激活之后你的感知力会超过他。”

  “什么时候。”

  “今晚。在你住处,或者在我客栈房间——灵境空间只需要两个人双手交握就能进入。”

  “我住处。炼丹炉和观火镜都在,引导完之后我要立刻测试灵纹融合的精度。”苏荇站起来,把玄阶丹师徽章重新别回领口,“这顿饭你请。刚才那个提议值一顿饭钱。”

  林尘在桌上放下灵石,跟着她走出灵膳楼。

  街上灵石灯的光河在青石板路上缓缓流淌,苏荇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她推开住处门的时候,林尘看到了桌上那口熟悉的补丁青铜炉——苏荇把它从棚子里搬回了自己房间,炉壁上那道铁皮补丁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开始吧。”苏荇在蒲团上盘腿坐下,伸出双手。

  林尘在她对面坐下,握住她的手。一道柔和的灵光从两人交握的手心绽放,房间消失了——四周变成那片云雾缭绕的空间,脚下是透明的灵光地面,头顶是流转的星河。

  两个时辰后,灵境空间缓缓消散。

  两人重新回到苏荇的住处,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烧到只剩半截。

  苏荇一言不发地走到炼丹炉前,点燃灵石灯,把清心草和银叶花按分量放进炉内。

  她没有看观火镜——全程闭着眼睛,只靠灵力感知引导灵纹融合的方向。

  第五息,淡金色光晕在炉内铺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稳定、更饱满。

  第十息收火,三枚清心丹静静躺在炉底。她用观火镜照了一下灵纹结构,沉默了很久。

  “灵纹网络密度比你炼的还高了两成。我做到了——主动引导灵纹融合方向。你说的混沌印记激活,原来是真的。”

  “你欠我一次。”

  “欠你两次。一次帮我通过考核,一次帮我突破感知瓶颈。怎么还。”

  “跟我去落雁谷。紫鳞果的毒性分析需要第三层感知力,我一个人搞不定。你的灵纹感知刚突破,正好拿玄阶上品的紫鳞解毒丹练手。”

  苏荇把观火镜翻了个面,镜面朝下放在桌上。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徐老头那边我已经说过了,他骂了我一顿,说我把他的宝贝徒弟拐跑了。我说是你主动要跟去的,他不信。”

  “他当然不信。换成我我也不信——你说的是实话,但听起来就是像拐人。”苏荇把炼丹炉里的炉灰清理干净,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上的玄阶丹师徽章,“明早天一亮在城门集合。别迟到,迟到了我就自己去。”

  

  

  从五柳城到落雁谷,骑马两天。

  林尘和苏荇天不亮就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东北方向走。

  苏荇骑着一匹从徐老头那里借来的老马,马背上驮着那口补丁青铜炉,一路上都在翻看丹道真解第二卷毒理篇,嘴里念念有词。

  “紫鳞果的毒性不在果肉,在果核。果核表面有十二道鳞片灵纹,每片鳞片都是一条独立的小灵纹,入炉后会同时往外释放腐脉之毒。清心草的木属性灵纹遇到火属性鳞片灵纹会互相攻击——木生火,火属性毒性在融合时反而被助长。所以需要银叶花的水属性在中间当缓冲层。”她把书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徐老头的批注。

  “水克火,同时水生木。三种药材的配比必须精确到每一株的灵纹密度,错一点都会炸炉。”林尘接过她手里的书看了一眼,又还给她,“你在马上看书不怕头晕?”

  “我炼了三年丹,在炼丹炉旁边被熏得眼泪直流都能继续配药,骑马看书算什么。”苏荇把书合上塞进马背上的褡裢里,“不过我确实有个问题想问你——昨晚在灵境空间里,你说混沌印记激活之后我的灵纹感知能突破到第三层。第三层能主动引导灵纹融合方向,但具体怎么操作?”

  “靠灵力共鸣。你的灵力进入我的经脉之后,混沌灵力会自动反哺回去,在反哺过程中你的感知力会被淬炼。突破到第三层之后,你不需要观火镜就能直接‘看到’炉内灵纹的流转方向,然后通过调整火候来引导它们往你想要的融合路径上走。简单来说,第一层是看颜色,第二层是看速度,第三层是直接上手引导——就像从看地图变成了亲自划船。”

  “那第四层呢。”

  “丹道真解上没写,徐老头的批注里也没有。但我昨晚在灵境空间里感知到你体内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不是混沌印记带来的,是你自己修炼功法时留下的痕迹。如果你的灵纹感知再往上升一层,应该能直接感知到他人经脉里的灵力流转路径——不只是药材的灵纹,还包括人的。”

  “也就是说,第四层是能感知他人经脉。这种能力在炼丹上没什么用,但在诊断中毒者的时候……”苏荇顿了一下,“你师尊中的血煞爪毒素,如果能用第四层感知力直接看到她经脉里的毒素走向,配解药的时候就能精确到每一处毒灶的位置。”

  “对。不过第四层还早,你现在刚突破第三层,先拿紫鳞果练手。”

  

  

  两人在官道上走了一天半,第二天中午远远看到了落雁谷的谷口。

  落雁谷的谷口立着一座三丈高的石牌坊,上面刻着三个古篆大字——落雁谷。

  牌坊两侧种满了银叶花,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白色的灵光,整条谷口都弥漫着一股清甜的草药香。

  门口守着两个穿着青色药袍的女弟子,袖口绣着落雁谷的标记——一只展翅的雁。

  林尘把掌门的亲笔信递过去。

  女弟子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苍鹰徽印,表情从冷淡变成了客气,让他们在谷口稍等,然后快步进了谷。

  “苍梧宗掌门的信在落雁谷有这么大的面子?”苏荇低声问。

  “掌门跟谷主有私交。这封信是我离开宗门之前掌门亲手写的,他说落雁谷的丹药师是整个下三州最顶尖的,我体内的混合毒素只有这里能彻底化解。”林尘从怀里摸出那瓶刻着“混”字的清心丹,在指尖转了一圈,“不过现在看来,毒素我自己已经解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是帮师尊找血煞爪毒素的解药。”

  “所以你进落雁谷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给自己解毒——你是来找紫鳞果的,紫鳞果是配血煞爪解药的关键药材之一。”

  “对。紫鳞解毒丹能化解火毒,但对血煞爪的螺旋侵蚀型毒素无效。血煞爪和念毒在上古毒典里有共同源头,如果能找到两者的对冲节点,理论上可以用念毒作为引子来中和血煞爪毒素。但这个理论需要第三层以上的灵纹感知才能验证——所以你昨晚突破感知瓶颈,对我来说不只是帮你,也是帮我自己。”

  苏荇看了他一眼,还没开口,刚才进去通报的女弟子快步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深青色长袍的女人。

  

  

  她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袖口绣着一朵六瓣银叶花,头发用一根银簪挽在脑后,周身的气势沉凝得像一把出鞘的剑。

  落雁谷谷主,沈霜。

  “你就是林尘。”沈霜在两人面前停下,目光在林尘身上扫了一遍,“苍梧宗掌门的信我看过了。信上说两件事。第一,你体内有混合毒素残留,需要紫鳞果解毒。第二,你帮他斩了韩图。现在我看你体内的毒素已经清得差不多了——你自己解的?”

  “在五柳城遇到了一位炼丹师前辈和他的徒弟,帮我用清心丹和银叶丹化解了念毒和蛛毒。火棘丹的副作用还在,需要紫鳞果才能彻底清除。”

  沈霜把目光转向苏荇,扫了一眼她领口那枚玄阶丹师徽章,又看了看她马背上驮着的那口补丁青铜炉。

  “你是徐老头的徒弟?”

  “是。三年前拜的师,昨天刚拿到玄阶丹师徽章。”苏荇的语气不卑不亢。

  “徐老头还欠我一炉丹药没还。二十年前他借了我一株紫鳞果,说好了用一炉玄阶解毒丹来抵债。结果他炼丹炉炸了,经脉也炸伤了,这二十年他自己都快忘了。”沈霜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丹方,“既然你来了,这炉丹你来炼。炼成了,今年的紫鳞果优先给你。炼不成,你们两个按市价买。紫鳞解毒丹,玄阶上品,药材由谷里提供。你们什么时候能开始?”

  “现在。”苏荇和林尘异口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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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炼就修炼,你们别总想留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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