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人不说人间事 第2103章 几乎透明
为什么不开除我——？！我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里干涩得就像含了一口沙子。
小亮妈妈……是什么意思？！我瞪大了眼睛，惊愕地看着一脸诡异笑意的戚俊峰，忽然感觉口很干，干得根本发不出声音来。
我承认我的确有过旷课逃学——这没什么好辩解的。可她儿子要被开除了，干什么要把我拉上？！学校开不开除我，又跟她有什么关系？！
我实在是有些想不通——我明明救了她的儿子，可她为什么对我会有这么大的恨意？！小亮也是一样，我难道对他还不够意思吗？！怎么……倒像是我欠了他们什么一样，仿佛我才是那个害了他们的人。
我现在可以想象，不管小亮被“劝退”还是被“开除”这件事跟我之间到底有没有联系，肯定有人会把这笔账记在我的头上！
我忽然感觉身上有些冷，心里似乎被什么东西给掏空了，空荡荡的，风一吹就呼呼地响。
我像个哑巴一样地看着戚俊峰，沉默了，甚至连问问当时学校是怎么答复小亮妈妈的欲望都没有了。知道那些答复还有什么意义呢？！
不过戚俊峰没有停。他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一边不紧不慢的继续说道：她说——如果学校非要开除刘亮，那就应该连你也一起开除了。不然她就要去文教局告状。
他顿了顿，端起桌上的杯子，又喝了一口水，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
我感觉自己的嗓子有些冒烟了，实在是有些忍不住了，伸手就从他手里夺过杯子。一仰头，“咕咚咕咚”，直接喝了个底朝天，这才重重地放下水杯，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
水虽然有些烫，可是总算让我心里的那股火气灭了一大半。
戚俊峰并没有介意，只是微微一笑，又继续说道：你是不知道，一提你起的名字，把我给吓了一跳，我正准备起身说你那些耽搁都是跟我请假来着。
没有想到——。他忽然卖了一个关子，慢吞吞地又端起了杯子。
可杯子里已经没水了，他晃了晃，又放下了，才接着说道：校长站起身来说——你的那些假，都是他特批的。硬生生把对方的话给抵了回去！
特批的？！我吃了一惊，脑子里有些发懵：校长是怎么回事？！他什么时候给我特批假条了？！我连他办公室的门都没进去过，怎么就特批了我的假？！
还没等我回过神，就听戚俊峰又继续说道，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行了！你就不要管别人的闲事了！现在好好想想自己的事情吧！
我可跟你说清楚了！你要是只想要个初中毕业证，我现在马上就可以给你一个！
说着话，他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把手伸进去翻了翻，从里面拿出来一个红塑料皮的小本子。“啪”的一声，掷在了办公桌上。
他抬起眼，看着我，说道：这原本是给你当兵准备的。你随时可以拿走，保管有用。
他的手指在那本红皮证书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加重了语气说道：但是，你如果不参加中考，没有毕业成绩，我可能没有办法让你直接走个高中。所以，就算是混，你起码也要把这两个月给我混过去，把试考完了再说！
我双眼死死盯着桌上那本红色塑料封皮，印着烫金“s省普通中学毕业证书”的毕业证，一言不发，心中思绪翻涌。
“叮铃铃——。”
放学的铃声从教学楼的方向传了过来。
戚俊峰透过窗户朝着教学楼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回过头来看着我，问道：怎么？！是跟着我去食堂吃点，还是回家去吃？！
我摇了摇头，低声说道：回家吃。
戚俊峰没有多说什么，随手把桌上的毕业证扫进了抽屉里。
关上抽屉后，他站起身，走到我身前，一只大手抬起来，使劲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淡淡地说道：你这事儿一天也太多了——，快点回去吃饭吧。搞不好，又有事在等着你呢！
说完话，他没再理会我，双手揣兜，嘴里吹着口哨，大大咧咧地走出了办公室。
随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我才醒了过来，脚步却有些沉重地朝着校门口走去。
四处都是放学的人流，顺着楼梯和走廊朝校门口的方向涌动。说话声、笑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只感觉耳朵胀乎乎的。
路过教学楼前的公告栏时，我忽然发现那里围着很多路过的学生，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头攒动，后边的人踮着脚尖，前面的人弯着腰，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好奇地朝公告栏上张望着。
“嘿！居然是初三的！”有个高年级的学生扯着嗓子嚷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兴奋。旁边几个人“哦”了一声，跟着笑了起来，笑声不大，却格外刺耳。
我本没有在意，脚步已经迈过去了，可不知道为什么，脚又收了回来。我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往里挤。等了一会儿，等着围观的学生稍微散了些，这才歪着脑袋，透过那些晃动的人影之间的空隙，朝里面看去。
公告栏里贴着一张白色的告示。
纸是新的，白得发亮。上面的字是用毛笔写的，黑色的墨迹，字体工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厉——《关于开除刘亮同学学籍的通告》。
我校初三（1）班学生刘亮，自入学以来，多次违反校规校纪，无故旷课。近期更是伙同校外人员闯入校园，打架斗殴，扰乱教学秩序，损坏学校公共财物，情节恶劣，影响极坏。
根据《中小学生守则》《学校学生奖惩条例》相关规定，经学校行政会议研究决定，给予刘亮同学开除学籍处分，即日起生效。望全体同学引以为戒，严守校规校纪，努力学习，尊敬师长。
右下角落款是“l县第一中学教务处”，上面盖着一枚鲜红的公章，日期清清楚楚地写着——“一九九一年四月十九日”。
我的目光落在那个日期上，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中午的太阳并不大，却让我感觉有些耀眼。风吹过来，不大，一阵一阵的，带着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气。也把那张告示的边角给掀了起来，轻轻地、一下一下地上下摆动着。
我收回了视线，有些麻木地转过身，继续朝着学校大门走去。
校门口的梧桐树已经开始长新叶了，嫩绿色的，在阳光下薄薄的，几乎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