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从垭口灌下来,带着松脂和冻土的气息xsw8
余木初的堂屋里,火堆烧起来了xsw8
山里温差大,一到夜晚xsw8
风冷刺骨xsw8
铁锅架在火上,水还没响xsw8
刘清明蹲在地上往火堆里添柴,多吉在旁边帮着劈引火的松木条子xsw8
余木初坐在火塘边,抱着水烟筒,咕噜咕噜地抽xsw8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xsw8
水烟筒的声音在石墙间回荡,像一只老猫在打呼噜xsw8
余木初之前的那一嗓子xsw8
很快就有了回响xsw8
隔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汇过来xsw8
第一个进门的是个背着孩子的年轻女人xsw8
她看见火塘边坐着的刘清明,脚步顿了一下,低着头走到墙根蹲下xsw8
然后是两个老人xsw8
再后面是三个女人,手里牵着半大的娃娃xsw8
陆陆续续地,堂屋里挤满了人xsw8
坐不下的就站着,有几个女人抱着孩子靠在门框上,探头往里看xsw8
酥油味、汗味、烟味搅在一起xsw8
铁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翻着气泡xsw8
余木初敲了敲水烟筒,铜嘴在石地上磕出一声脆响xsw8
屋子里安静下来xsw8
他开口了,语速很慢xsw8
多吉凑到刘清明耳边,压着声音翻译:“召集大伙来一趟,是有个事要说说xsw8”
余木初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刘清明xsw8
多吉继续翻译:“这位是新来的刘书记xsw8我们石鼓寨上一次来县委书记,还是四十年前xsw8这四十年,来寨子里的干部一共没多少个xsw8来的不是催生就是催缴xsw8慢慢地,就没有人关心石鼓寨了xsw8”
火塘里的柴裂了一声xsw8
“这位刘书记既然亲自来了,大家不妨听一听他想说什么xsw8我们石鼓寨虽然穷,但羌人待客有礼xsw8这是不能违背的xsw8”
老人说完,放下烟筒,不再开口xsw8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铁锅里水翻腾的声音xsw8
没有人出声xsw8几十双眼睛落在刘清明身上,像看一块从山外滚进来的石头xsw8
沉默了一会儿xsw8
下午碰到的那个老妇人开口了xsw8声音又干又涩xsw8
多吉翻译:“她说,她只想知道一个事——县委书记能不能作主,放了她儿子xsw8她儿子老实本分,肯定是被人鼓动才犯的错,他也不敢杀人xsw8”
话音刚落,又一个声音接上来xsw8然后第三个、第四个xsw8
多吉一句一句地翻,刘清明掏出笔记本和笔,一条一条地记xsw8
核心诉求只有一个字——放人xsw8
等到最后一个人说完,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xsw8
刘清明合上笔记本,没有急着开口xsw8他扫了一眼在场的人,才不紧不慢地说话xsw8
“乡亲们的要求我都听到了,也都记下来了xsw8”
他顿了一下,等多吉翻译完xsw8
“你们当中的一些人,参与了镇招待所前面的请愿和暴乱xsw8因为是老人和带孩子的母亲,部队当时直接把你们放回了家,让村干部进行教育xsw8是不是?”
多吉翻译过去xsw8
好几个人低下了头xsw8
堂屋里的气氛变得压抑xsw8有人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xsw8
刘清明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话锋一转:“这里有村干部在吗?支书或是村长都行xsw8”
一个坐在角落的老人应了一声,多吉翻译过来:“他说,村干部都被县里叫去谈话了,没回来xsw8”
“那你们知道,为什么县里要找他们谈话吗?”
众人面面相觑xsw8
刘清明说:“因为他们和万家勾结xsw8”
这句话翻译过去之后,堂屋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xsw8
“他们鼓动你们家里的男人去矿上做工xsw8而且——”刘清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他们克扣了本来应该付给你们家人的工资xsw8你们到手的钱,只有实际工资的一半,甚至更少xsw8”
多吉翻译完,堂屋里像是被人掀了锅xsw8
先是死一般的安静xsw8
然后那个角落里的老人猛地站起来,嗓门高了八度,一串羌语劈头盖脸地砸出来xsw8
多吉飞快地翻译:“他说不信,他们不会这么做xsw8”
刘清明说:“这是他们在纪委亲口交代的xsw8因为万家在矿上的人检举揭发了他们,他们不得不说实话xsw8白纸黑字,按了手印xsw8”
老人张了张嘴,没有再反驳xsw8
但其他人炸了xsw8
一个女人尖声喊了一句,把怀里的孩子吓哭了xsw8旁边的老人拍着大腿,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怒意xsw8有人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xsw8几个女人凑在一起,嘴里像连珠炮一样xsw8
多吉一句一句地翻:“她说,去年她男人寄回来三百块,说是一个月的工钱,她还以为是矿上的规矩——”
“他说,他儿子在矿上干了两年,只带回来一千多块钱,连个媳妇都娶不上——”
“她说,她公公死在矿上,万家给了三千块丧葬费,村支书来家里收走了一千五,说是手续费——”
堂屋里的声浪越来越高,各种哭声、骂声、拍打声搅在一起xsw8火塘里的柴被踢散了几根,火星子蹿了老高xsw8
一只木碗被谁碰翻了,骨碌碌滚到刘清明脚边xsw8
“咚!”
余木初的木杖重重砸在地上,声音炸裂xsw8
屋子里瞬间安静xsw8连哭闹的孩子都愣住了xsw8
余木初站在火塘边,脊背佝偻,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像两把钝刀子,慢慢刮过每一个人的脸xsw8
他开口了xsw8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屋子的人xsw8
多吉翻译:“刘书记说的是事实xsw8村干部和万家的勾结,不是一天两天了xsw8你们为了一个活路,只能忍xsw8他们本来就不是好人xsw8当时鼓动你们下山去闹事的,是不是也是他们?”
没有人回答xsw8
但沉默就是答案xsw8
余木初继续说xsw8多吉的声音也沉了下来:“被你们家的男人打死的那个警察,也是羌寨里出来的娃娃xsw8才二十二岁xsw8你们的男人犯了法,就要被处理xsw8我劝过你们不要闹事,你们当时不听xsw8现在,还不想听刘书记的话吗?”
之前那个老妇人低声说了一句话xsw8
多吉翻译:“她说——尊敬的释比,我们知道错了xsw8可这个汉人书记,怎么会为我们作主呢?”
余木初看了刘清明一眼xsw8
然后转回头,对着满屋子的人,一字一字地说xsw8
多吉的声音微微发颤:“他说——起初我也不信xsw8但他是四十年来,第一个走进羌寨的县委书记xsw8他坐在这里,没有架子xsw8他记下你们的要求,回答你们的问题xsw8我认为应该给他一个机会xsw8你们听不听我的?”
安静了十几秒xsw8
有人点头xsw8
然后更多的人点头xsw8
余木初转向刘清明,说了一句话xsw8
多吉:“刘书记,请你继续说吧xsw8”
刘清明拿起笔记本xsw8
“第一个问题,你们最关心的——放人xsw8”
他的语速不快,留够翻译的间隙xsw8
“这个案子已经由部队移交给了地方xsw8我回去之后,立刻督促他们加快甄别xsw8最早明天,第一批手上没有血债的人,就能回来xsw8”
这句话翻过去,好几个女人捂住了嘴xsw8
“但是xsw8”刘清明的语气硬了下来,“直接参与杀害警察的,和在暴乱中对武警战士动手的人,必须接受法律制裁xsw8这一点,请你们理解xsw8”
屋子里的人面色各异xsw8
有人的嘴唇在哆嗦xsw8
余木初不等众人反应,木杖又顿了一下,沙哑的声音压过所有动静xsw8
多吉翻译:“犯了错就要受罚xsw8寨子里的规矩你们忘了?杀害警察,谁做的谁抵命xsw8你们只能认xsw8谁要是不认,跟我来讲xsw8”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xsw8
刘清明说:“这件事就这么处理xsw8我保证,公平公正xsw8没有大过错的,马上放人xsw8”
余木初点了点头:“这样很公平xsw8我代表寨子里的人同意xsw8”
刘清明翻过一页笔记本xsw8
“第二个问题xsw8今后的生计xsw8”
他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人xsw8
“万家的矿,肯定要被依法没收xsw8挖矿本来就是要命的活——你们不想自家男人有去无回吧?”
老妇人哑着嗓子说了一句xsw8多吉翻译:“她说没办法,只有一把力气,不干活又能怎样xsw8寨子里吃饭的人多,攒钱的路子少xsw8谁不知道万家心黑,可没活路啊xsw8”
刘清明说:“这就是我要说的xsw8我是县委书记,让你们吃饱饭是我的责任xsw8不下矿,可以做别的xsw8我来想办法xsw8”
老人说了一句xsw8多吉翻译:“以前也有人说帮我们,后来就没消息了xsw8你要我们等多久?”
“一个星期xsw8”刘清明伸出一根手指,“我还要去其他寨子看看xsw8给我一点时间xsw8”
余木初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xsw8
然后对众人说了一句xsw8
多吉翻译:“就听刘书记的xsw8一个星期xsw8他要是能做到,你们以后都不准再闹事xsw8”
众人纷纷点头xsw8
火塘里的柴烧得正旺,橘红的光映在每张脸上xsw8那些脸上的漠然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小心、很脆弱的东西xsw8
希望xsw8
——
夜深了xsw8
余木初把自己住的碉楼腾了一间屋给刘清明和多吉xsw8
羊皮铺在石板地上,上面盖一层毡子,就是床xsw8
多吉打了个冷战:“书记,这条件——”
“比我当年在东山村睡的草屋子强多了xsw8”刘清明裹上军大衣,躺下去,“睡吧xsw8”
多吉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裹紧毛毯,很快打起了鼾xsw8
刘清明闭着眼,没有睡着xsw8
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一个星期,要给石鼓寨一个答案xsw8
不止石鼓寨xsw8
整个茂水县境内,这样的羌寨有几十上百个xsw8
每一个都是一座孤岛xsw8
他需要一把钥匙,能同时打开所有孤岛的锁xsw8
想到很晚,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xsw8
第二天一早xsw8
天刚蒙蒙亮,刘清明就起来了xsw8
习惯性地开始晨跑,他绕着寨子跑了两圈xsw8
碉楼之间的泥径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脚下的碎石硌得生疼xsw8山里的空气冷冽,每一口都像灌了冰水xsw8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他发现情况不一样了xsw8
那个昨天缩在墙根啃饼的孩子,扒着门框往外看xsw8看见刘清明跑过来,没有躲,冲他咧嘴笑了一下,门牙缺了一颗xsw8
一个老妇人坐在碉楼前面搓青稞,抬头看见他,用生硬的汉话说了一句:“刘……书记xsw8”
再往前走几步xsw8
门开着的那户人家,正是昨天敲了半天没人应门的xsw8
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孩子,对他点了点头xsw8
刘清明站在寨子中间那条瘦溪旁边,大口喘着气xsw8
身上是汗,心里是暖的xsw8
总算是撕开了一道口子xsw8
多吉从后面追上来,弯着腰喘得上气不接下气xsw8
“书记……咱们今天还走吗?”
刘清明的目光越过碉楼的屋顶,看向更远处连绵的山脊xsw8在那些山脊背后,还有无数个石鼓寨xsw8
“走xsw8”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静xsw8
“下一个寨子叫什么?”
多吉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手绘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寨子的名字xsw8
“白石沟xsw8翻两座山xsw8”他的手指沿着一条曲线划过去,停在一个红点上,“来回至少一天xsw8”
刘清明点了点头,走向余木初的碉楼xsw8
老人已经站在门口了,拄着木杖,看着他xsw8
余木初说了一句话xsw8
多吉翻译:“他说——路上小心xsw8一个星期后,他等你的消息xsw8”
刘清明冲老人点头,转身走向垭口xsw8
走出几十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xsw8
半个寨子的人站在碉楼前面,远远地看着他xsw8
没有人挥手xsw8
但所有的门,都开着xsw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