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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
仙灵界，明阳历十二年，秋。
风起于青萍之末，云涌于万仞之巅。
界内那些埋藏在各大圣地禁地深处，古族祖地之中，甚至被岁月掩盖在荒山野岭间的飞升台，突然之间仙光大放，纷纷发出共鸣般的震颤。
石刻道纹自动复苏，符文流转如活物。
接引之光自地仙界的方向垂落而下，贯穿界壁，如一根根通天神柱，将两界重新连接。
虚空之中，空间法则稳定如铁，再无一丝一毫的动荡与裂痕。
各大圣地之中。
那些坐镇宗门多年的合体大能与炼虚道主最先感应到那股来自更高世界的召唤。
“飞升通道……通了。”
“道标重现，接引之光连通两界，空间壁垒再无阻隔！”
“仙灵界，可以飞升了！”
“百万年了，我仙灵界修士终于可以飞升了！”
“天下快哉，我亦快哉！”
消息如狂风过境，席卷九十九方大域。
一时间，各地残存的飞升通道纷纷重启，接引之光从地仙界垂落。
仙灵界之中，那些曾经坐镇长生殿，以秘法延缓寿元，肉身已近枯朽，元神却仍执拗不肯散去的老一辈炼虚修士，纷纷在这一刻破关而出。
这些老修士仰头望着那道久违了百万年的接引之光，有人仰天大笑，有人老泪纵横，有人浑身发抖却一字不发。
他们都是各大圣地老祖级别的人物，一代天骄，万古风流。
当年纵横天下时，他们也曾剑气纵横一域，也曾一指压服八荒群雄。
可岁月不饶人，寿元如沙漏，一日日流尽。
他们困守此界太久，太久了。
久到他们亲手栽培的徒子徒孙都已坐化了一批又一批，久到他们亲眼看着同辈之人一个接一个化为尘土，久到他们以为飞升不过是上古传说中一个美丽的谎言。
可如今，天裂了，光落了，路通了。
“仙灵界困锁百万年，多少天骄含恨而终，多少英杰至死未能踏出那一步……今日，通道重启，接引天光垂落，老夫便是只剩一把老骨头，也要爬过那飞升台去，看一眼地仙界的风景。”
“朝闻道，夕死可矣，此去不论前路如何，宁当凤尾，不做鸡头！”
“这一世，不为称霸，只为成仙！”
“仙界见！”
“他年若在仙界相逢，一句道友，尽沧桑。”
中域飞升台前，两位炼虚修士相对而立。
一人身着青袍，背负一柄古剑。
另一人红衣如火，须发皆赤，身量魁梧如铁塔。
两人对视良久，眼中皆有唏嘘之色。
几十万年前，他们曾是同代争锋的人杰，各为其主，在仙灵界大争之世中几度交手，又几度联手，恩怨纠葛，数之不尽。
如今沧海桑田，同辈之人十不存一，他们却还活着，还在站着，还要一同踏上那条飞升之路。
这些仙灵界的炼虚人杰，野心很大，虽然他们地位极高，手握一方权柄，受万灵敬仰，宁愿死在求仙路上，也不愿困在一个地方。
他们对自己未来的道途，从不曾止步于此。
飞升，是他们修行以来的终极梦想。
虽然说如今的仙灵界也不差，灵气充沛，法则完善，足以修行到渡劫之境。
但同为大千世界，也是有差别的。
地仙界乃是真正的仙界。
那里真仙驻世，人仙共居，有无数上古传承与仙家道统。
通过地仙界，还可以循着那更高的接引之路，前往真正的天仙界。
那才是这条道途的尽头，那才是所有修士心中最终的归处。
他们的目光，从未只停留在这方天地。他们的路，也从未走到尽头。
时间是最残酷的，亲人已逝，故人凋零，别无追求，只为成仙。
“走了！”
“当年你我争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要同路而行。”
红衣大汉咧嘴一笑：“争归争，可老夫这辈子服过的人不多，你算一个。”
“今日一别，他日仙界再相逢，当浮一大白。”
“好！老夫等着你那杯酒！”
两人相视大笑，各自转身，踏上飞升台。
“走！”
“诸位道友，在下先走一步，他日仙界相逢，饮酒一杯！”
一位接一位的炼虚修士踏上飞升台。
随着接引仙光缓缓升空，身影在光柱之中渐渐变得模糊，化作一缕流光，穿过界壁，消失在茫茫天穹之上。
“万福宗，全体弟子，恭送老祖飞升！”
“天剑阁弟子，恭送剑尊！”
“紫阳宫弟子，跪送祖师！”
仙灵界，各大道统之中，弟子们跪了一地，哭声震天。
“老祖这一别，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
有年轻弟子跪在地上，仰头望着天穹，声音哽咽。
他师傅气得一脚踹过去：
“笨，飞升通道是双向的，老祖想回来，随时都可以回来。”
“那师傅，我不是白哭了？”弟子揉了揉被踹的屁股，委委屈屈。
“那倒也不是，气氛到这里，不哭也不行！”
这一日。
人族修士飞升地仙界，妖族大能飞升灵界，万族生灵都在这道接引仙光的照耀之下，踏上了各自的道途。
仙灵界百万年的封锁，在这一日终结。
……
白云域，白云圣地之中。
一座飞升台被七阶大阵层层笼罩，仙光流转，灵韵升腾。
此刻，整座白云宗莫名地笼罩在一片沉默与悲伤之中。
山门上下，从外门弟子到内门长老，人人都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的时候，全宗上下竟无一人能笑得出来。
“这一天，终于来了……”
“祖师要飞升了。”
山道上，两个年轻弟子并肩而行，一个抱着剑，一个提着一壶酒。
“祖师真的要走了吗？”
“早知道了，从三个月前紫霞峰就开始封山，祖师在闭关调息，就是在等这一天。”
“我知道……我就是……心里难受。”
“何止你难受，圣主更难受。我前些日子去主殿送文书，看到圣主一个人坐在殿里，盯着墙上那幅祖师的画像看了很久，连我进去了都没发现。”
他们早已知道老祖飞升在即，可当这一天真正来临的时候，全宗上下都不好受。
明阳道尊，白云第四祖师。
对于这位祖师，白云许多弟子从小就是听着他的事迹长大。
祖师一日带领白云晋升圣地，镇压魔界、加冕界主。
他早已不只是一个名号，而是这座宗门的精神支柱，是无数弟子心中不可逾越的高峰。
“祖师要走了……以后，再也看不到祖师了。”
“胡说！祖师飞升是去更高的天地，我们应该为他高兴才对！”
“可是……可是我还是舍不得。”
此刻，弟子们站在山道上、殿门前、广场中，目光望向紫霞峰的方向，沉默不语。
白云圣地，高层会议殿中。
圣主岳野端坐主位，神色肃然，目光扫过下方众人。
两侧列座的化神道君齐和云、周密等人皆面色沉凝，神情复杂。
下方，姜清漪、白忘机、宋玉、萧妙音、第五闻歌等诸多元婴修士分立两侧，殿中一片安静。
岳野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这些年来，祖师为我白云宗操碎了心，从东域一个小宗门走到今日的万世之基，祖师付出的心血，在座诸位都看在眼里。”
“如今祖师更是留下诸多道器，亲自布置七阶大阵，以防不甚。”
“如今，祖师飞升在即！”
“送别仪式，都准备好了？”
“回圣主，都已准备妥当。消息已传遍白云治下所有城池，各地宗门世家、凡俗百姓，皆已知晓今日祖师飞升之事。”
“沿途各城都已布置了送别阵台，凡我白云治下，届时香火齐燃，万民同送，绝不会失了祖师的体面。”
“此外，各峰弟子已列阵山道两旁，届时钟声九响，恭送祖师登天。”
岳野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窗外，望向紫霞峰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师尊对他，犹如父亲。
从少年时就手把手教他炼体。
如今是师尊飞升，是宗门头等大事。
此事韩阳早就和他们这些弟子说过了，提前做了安排，每一件事都交代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岳他未来冲击炼虚的路都替他铺好了大半。
而他们这些弟子，为了给祖师一场最盛大的送别，已暗中准备了许久。
此刻，临别之日已至。
宋玉站在角落里，望着窗外的紫霞峰方向，恍如隔世。
他记得当年师弟刚入紫霞峰夜晚，自己第一次见到韩阳时的场景。
"师弟要飞升了……"
宋玉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他想起当年那个跟在自己身后喊师兄的少年，想起那些一起喝酒的日子，喉头忽然哽住了。
几百年过去了，当年的少年如今已是仙灵界界主，是一方大千世界的至强者。
而他宋玉，依旧是那个站在紫霞峰上默默看着师弟背影的师兄。
如今自己又要送别师弟飞升。
旁边，萧妙音早已哭成泪人，袖口都被泪水浸湿了一片，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韩阳门下的弟子余知、陆江川、第五闻歌等人站在下首，个个面色凝重，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们都知道师尊要飞升了。
师尊早就跟他们说过，提前做了安排，该传的法传了，该留的物留了，甚至连每个人未来的修行路线都指点过。
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了，他们才发现，做了再多的准备，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
紫霞峰上。
韩阳负手立于峰顶，仰头望着天穹之上那道通天彻地的接引仙光。
“终于等到这一日了！”
身后，冰璃化为人形，安静站在他身侧，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只是轻声问了一句：
“主人，要走了吗？”
韩阳点了点头。
“该走了。”
这些日子里，他已经拜别了父母，叮嘱了弟弟妹妹，家族和宗门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该留的道器留了，该布的大阵布了，该交代的话也交代了。
宗门故人，也都别过。
可以说是了无牵挂。
唯有一人，始终是他心间最放不下的那一点柔软。
陆明月。
两人新婚燕尔，转眼就要离别。
这一别，起码也要几百年不见。
韩阳还记得告别那晚，两人对坐，炉火将尽，他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在她耳边说：
“等我，五百年。”
“五百年后的秋天，我回来接你。”
“那时我已成仙，有足够的能力护你周全，带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韩阳很肯定，五百年后，他会成仙，然后回来接她上去。
陆明月当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靠在他胸口，轻轻说了一句：
“夫君，我们都是修仙者，寿元悠长，五百年不过一瞬，哪有这么多儿女情长。”
“我等你回来。”
对于一名寿元过万，已证化神的修士来说，五百年确实不算什么，可能只是一次闭关的时间。
虽然她嘴上这么说，语气也很平淡。
但后面整整一个月，韩阳没有出过门。
直到临别之际 ，韩阳才扶墙出门。
……
“主人，冰璃陪你一起去。”
韩阳微微一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好。”
紫霞峰下，十亿弟子已列阵而立，钟声长鸣。
韩阳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守护了无数岁月的山峰，看了一眼山下那片乌压压跪伏的人群，看了一眼自己在这方天地留下的所有印记。
最后看一眼紫霞峰窗口那道倚窗而立的身影。
然后韩阳转过身，一步踏上飞升台。
仙光大盛。
天穹裂开一道金光璀璨的缝隙，像天地为一人敞开的门。
只见，韩阳的身影在光芒中缓缓升起。
“诸位道友保重！”
“凡我白云后辈弟子，日后飞升仙界，可来寻本座。”
山下，万籁俱寂，随即爆发出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呼声：
“恭送祖师飞升！”
“恭送明阳道尊！”
“愿祖师此去，仙途永昌！”
整个仙灵界的生灵都知道，此界界主要飞升了。
九十九方大域、亿万星河之中，无数生灵自发前来相送，凡有修为者御空而至，凡无修为者跪地叩首，哭声震天。
“恭送界主飞升！”
韩阳带着冰凤飞升地仙界。
飞升台上，仙光大盛，两道身影在光柱之中缓缓升空，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化作两点流光，穿过界壁，消失在茫茫天穹之上。
仙灵界，明阳历十二年，秋。
明阳道尊，时年四百七十六岁，白日飞升，举世瞩目，于此界留下无尽传说。
至此，仙灵界送走了一位至强者。
而地仙界，则多了一位飞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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