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下山进了诡异村
他的手在空中一样一样地摆在棺材盖上,摆好了还用手按一按。
好像那些看不见的碗筷会自己跑掉。
“你坐这里。”
他指了指棺材盖对面的一块空地。
然后他自己在另一边坐下,两条腿盘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着开饭的孩子。
他歪头看着对面那块空地。
“你为什么不坐?”他问。
对面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你坐下来。”
陈甲盯着那块空地看了很久。
“你撒谎。”
“你说了要玩的,你撒谎!”
他站起来,把棺材盖上的“碗筷”一把扫到地上。
“你骗我!”
他喊出这句话的时候。
他的声音裂成了两个。
一个是孩子的嗓音,尖细的,带着哭腔的,在喊。
“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
他忽然蹲下来,两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不要吵了!”
陈甲就这么蹲着,蹲了很久。
久到腿麻了,麻得像两根木头杵在地上。
几息之后,安静!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眯着眼,瞳孔猛地收缩,疼得他偏过头去。
光从烂木屋的上方窟窿里灌进来,一道一道的。
陈甲蹲在原地没动,他的腿还是麻的,木木地杵在地上。
他看了一会儿,弯腰把布带子捡起来,慢慢系回腰上。
陈中站了起来。
“妈的,总于回来了。”
“这次顶号的,居然是个小孩子。”
他腿麻的劲还没过,右脚踩下去像踩在别人腿上。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踩了一下,确定那是自己的。
然后他走到门口,门板已经塌了半边,斜斜地挂在那里,他伸手一推。
门板嘎吱一声倒下去,砸在外面的碎石地上,扬起一小片灰。
一眼看过去全是深深浅浅的绿,绿得发黑。
陈甲站的地方是半山腰一块凹进去的空地烂木屋就卡在几棵歪脖子树中间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子。
棺材是空的,墙角是空的,门后面也是空的。
地上只剩几块黑印子。
然后他转过身,把脸朝向山下。
风吹过来,灌进他麻布衣服的领口,衣服鼓了一下又瘪下去。
他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得下山。
碎石在脚下哗哗地滚,滚到一半被树根绊住,停下来,他又踩一脚,又有新的碎石滚下去。
遇到树就绕,遇到坎就跳。遇到藤蔓就扯开。
但他走的方向变了,刚才他是直直地往下走的,现在他往左偏了一点。
走了大概二十几步,他停下来。
地上有一堆石头,拳头大小,摆成一个圆。
还夹着几截没烧完的柴火。
有人在这里生过火,不是很久以前,是最近。
他顺着痕迹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不是因为着急,是因为有了方向。
一个不知道自己在哪的人,看见人走过的痕迹,就像看见了一根绳子,不管绳子那头拴着什么,先抓住再说。
从一开始的踩倒的草,到后面的泥土路,再到后面出现了石阶。
他顺着台阶往下走了大概半炷香的时间,树开始变稀了。
直到他走出最后一排树,眼前豁然开朗。
这山下是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从半山腰看下去,大概百户人家。
但这个村子有一个地方不对。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
他站在山坡上看了一会儿,终于看出来了这个村子没有声音。
不是完全没声音,是有声音,但那些声音不对。
他听到狗叫,但狗叫的声音不像狗叫,像狗在哭。
他听到有人在说话,但说话的声音飘飘忽忽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更奇怪的是,他听不到一个村子里该有的那种热闹没有孩子在跑,没有鸡在叫。
整个村子死气沉沉。
下山进村的路是一条黄土路。
路两边是田地,田地里的庄稼长得不好,稀稀拉拉的,叶子耷拉着,像是很久没人打理。
他走在路上,脚底板踩在黄土上,噗噗地响。
陈甲走在黄土路上,脚底板噗噗地踩着湿泥。
这泥踩上去不对不是干巴巴的硬土,也不是下雨泡软了的烂泥,是那种表面干。
底下潮的泥,踩上去噗一声,像踩在一层壳上,感觉底下是空的。
陈甲歪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田埂上插着一把锄头,锄头刃口还带着湿泥,像是锄到一半被人丢下的。
锄头柄上停着一只乌鸦,乌鸦歪着头看他,他也歪着头看乌鸦。
乌鸦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像在咳,然后扑棱棱飞走了。
紧接着,陈甲站住了。
村口到了!
村口立着一块石头,半人高,青灰色的,上面刻着三个字云下村。
字是红的,但那种红不是朱砂的红,是暗红,像是用什么别的东西涂上去的.
涂完了又没擦干净,顺着石头的纹路往下淌,淌出一道一道的细线,像石头自己在流血。
石头后面就是村子。
一条土路直直地捅进去,路两边是房子,门都都是开着的。
每扇门上都贴着门神,门神是新的,红底黑像,瞪着眼,咧着嘴。
手里的鞭锏举得老高,像是正要打下来。可门神贴得不对有的贴歪了。
有的贴倒了,有一扇门上的门神甚至被撕掉了一半,剩下半张脸,一只眼,半张嘴,
陈甲站在村口,没动。
他看见路上有人。
不是一个两个,是很多个。
但你看不清。
他们的轮廓虚虚的,像是隔着水看,又像是你看太久眼花了的重影。
你能看见他们的衣服,灰的蓝的黑的,能看见他们走路的样子。
能看见他们在说话,但就是看不清脸。
每个的脸都是一团模糊的灰白色,像湿泥糊上去的,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
陈甲眨了眨眼。
这些人不见了!
路上空荡荡的,整个村子安静得像一口扣在地上的锅,所有的声音都被闷在里面。
然后声音来了。
他猛地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
一个老婆子在说话,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磨木头。
“张家媳妇,你家米淘了吗?”
另一个声音接上,从右边那间屋子里传出来。
“淘了淘了。”
陈甲继续走看向右边那间屋子,门开着,院子里什么都没有,连根草都没有。
老婆子的声音又响了,这回在左边院子。
“今天日头好,该晒的都晒晒。”
然后是第三个声音,男人的声音,粗声粗气的。
“晒什么晒,天还是阴的。”
“等会下雨了,我可懒得收。”
“上次也是,上次你就没收
陈甲停下了,这大白天的见鬼了。
他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回去。
然后继续往前走。
声音越来越多,好像整个村子的人都在说话,可你分不清声音从哪里传出来。
“牛圈,牛圈该铲了。”
“今天的水水够吗?”
“张老头,把门关好,风都灌进来了。”
“吴大壮,你儿子又偷我的鸡!”
陈甲没管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口那棵老柳树底下的时候,树上的叶子是反着长的,叶背朝上。
他没多看,继续走。
土路直直地捅进村子,他来的时候看得清清楚楚。
这条路通到底就是村尾就进下一个村了。
走了大概一烟杆的工夫,他停下。
眼前还是那棵老柳树。
树上的叶子反着长,叶背朝上,白花花一片。柳条垂到地上,在土里爬。
村口那块青石碑就在他右手边,上面三个字云下村。
陈甲开始皱眉了转过身,重新走。
这回他换了条路,不走中间的大路,拐进右手边第一条巷子。
巷子窄,两边墙高,脚下的石板缝里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叽叽的。
巷子尽头是一个拐角,拐过去应该能看到一片晒谷场。
他拐过去,一棵老柳树立在路边。
柳条从树冠上披下来,把整条巷子封得严严实实。
青石碑。
云下村。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陈甲换了个方向,逆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上山的路他记得很清楚。
就是村口黄土路一直往山坡上延伸,两边是那片蔫头耷脑的庄稼地。
他走了大概半炷香,看见了那条黄土路。他沿着路往上走。
走着走着,黄土路变成了石板路,石板缝里长满青苔。
他的脚步开始慢下来。
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他看见了前面的东西。
老柳树,青石碑,云下村。
第四次。
“妈的,盖了帽了呀。”
陈甲扰头发,转过身,面对着这个村子。
村子里的声音还在。老婆子还在说晒东西,男人还在骂偷鸡,张家媳妇还在淘米。
所有声音都在,但所有声音都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闷的,嗡嗡的。
像是一大群人被埋在土里还在说话。
他走进离他最近的一间屋子。
堂屋的门开着,门槛上搭着一块抹布,抹布是湿的,像刚刚有人拧过。
他跨过门槛走进去。桌子上摆着三副碗筷,碗里的粥还冒着热气。筷子是竖着插在粥里的。
他拿起一双筷子拔出来,平放在碗沿上。然后走到隔壁那一间。
这一间是个卧房,床上铺着被子,被子是摊开的,里面鼓鼓囊囊的,像睡着一个人。
他走过去,一把掀开被子。
什么都没有。
被子里是空的,但那股人身上的热气还在,一团温热的气息扑到他脸上,带着一股子老人身上才有的那种味道。
他放下被子,走出来。
第三间,第四间,第五间。
每间屋子都一样。
东西都在,人不在。
饭在锅里,火在灶膛里,针线在椅子上,绣了一半的花还绷在绷子上,针扎在上面,等着人继续绣。
但人不在。一个都不在!
他站在第五间屋子的院子里,闭上眼睛。
那些声音又来了。
这回他不去分辨声音从哪里传来的,他就让那些声音往耳朵里灌。
淘米淘米,晒东西晒东西,牛圈该铲了,水不够了,门关好风灌进来了。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不一样的声音。
很小,很细,从那些嗡嗡的声音底下透上来,像一根针从棉花里冒出来。
是个老人在唱歌。
声音从村子深处传过来,穿过所有的嗡嗡声,清清楚楚地钻进他的耳朵。
调子很老,沙哑的,漏风的,像是喉咙破了一个洞,每个字从洞里漏出来的时候都带着一丝凉气。他觉得自己应该听过,但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他睁开眼睛,朝那个声音走过去。
穿过三条巷子,路过一个晒谷场,晒谷场上铺着一张竹席,竹席上摊着稻谷。
一把木耙子横在稻谷中间,耙齿朝上。再往前走,树开始多起来了,那些树的叶子全是反着长的,白花花的叶背在风里翻,像无数只手掌在朝他招。
柳树一棵挨着一棵,柳条从两边的屋檐上挂下来,从窗棂里钻进去,从门缝里挤出来。
他走到了村子的尽头。
这里有一棵大柳树,比村口那棵老柳树还要老,树干粗得像一截城墙。
树皮从上到下裂开一道一道的口子,口子里往外渗着暗红色的汁液,顺着树干淌下来,在树根上积成一滩。
柳条从树冠上垂下来,不是几百条,是几千条几万条,密密匝匝地拖到地上,
而柳树底下坐着一个人。
不是人影,不是轮廓,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
一个老人。
老得看不出年纪,头发是枯死的白,像晒了三伏天的稻草,一根一根地竖在头顶上。
他坐在一把竹椅上,竹椅的四条腿都陷进土里,被柳树的根缠得死死的。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褂子,而他十根手指的更像是柳叶,非常长。
他的眼睛闭着,嘴在动。
歌声从他的嘴里传出来,不是唱,是漏。
嘴唇张合的时候,能看见他的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截黑乎乎的东西在蠕动。
是一截柳条,从他喉咙深处长出来的。
老人的歌声没停,调子还是那个调子。
陈甲这回听明白了不是老人在唱,是那截柳条在唱。
柳条借了老人的喉咙在唱,老人的嘴不过是个喇叭口,经过那截柳条的时候被拧成了这个调子。
陈甲一看见腿脚往退了。
突然!老人睁开了眼睛。
没有眼珠子,两个眼眶是空的,可又不是全空的里头长满了细嫩的柳条。
绿莹莹的,嫩生生的,像刚抽出来的芽。那些柳条在眼眶里转慢慢地缠,最后齐齐地朝向了陈甲。
陈甲的头皮一阵发麻,头发一根一根竖了起来,是真的竖了。
陈甲一拔脚拔出来,布鞋粘地上了,而绑腿上的绷带一下被扯断。
他也顾不上了,转身就跑。跑得飞快,比小时候偷人家地里的红薯被狗撵还快。
陈甲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就这一眼,他看见老人从竹椅上站起来了。
椅子的四条腿从土里拔出来,带出一蓬泥土和断了的根须。
老人站在大柳树底下,灰褂子在风里飘,头发竖在头顶上像一蓬枯透了的稻草。
他伸出一只手朝陈甲招了招,五根手指又细又长,指甲弯弯地垂下来,像柳叶。
“来,喝杯茶。”
陈甲跑得更快了。
跑过晒谷场的时候他跳过了那把横在地上的木耙子。
跑过那排屋子的时候他绕开了门口堆着的柴火垛。
可不管他怎么跑,身后的脚步声是柳条在地上爬的声音,沙沙的,细细密密的。
他又跑过了那棵老柳树,村口那棵叶背朝上,白花花一片。
他又跑过了那块青石碑。
上面三个字,云下村。
他又跑上了那条黄土路。路两边是蔫头耷脑的庄稼地。
他跑得肺都快炸了,弯下腰撑着膝盖喘气,一抬头老柳树,青石碑,云下村。
第五次。
陈甲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沙子硌着屁股,他也不起来了,就那么坐着,大口大口喘气。
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流到嘴里咸丝丝的。
他把两只光脚板伸在前面,脚底板黑得不成样子,脚趾头上还粘着两片柳树叶子。
“妈的,不跑了。”
“没招了,跑不动了。”
可村子里的声音又起来了老婆子还在晒东西,男人还在骂偷鸡的。
张家媳妇还在淘米。
所有声音都闷闷的,嗡嗡的,像一大群人被埋在土里还在说话。
陈甲坐在村口的土路上,后脑勺对着那块青石碑,面前是那棵老柳树。
陈甲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云下村。
村子安安静静地蹲在山坳里,炊烟从瓦缝里渗出来,人声从地底下渗出来。
家家户户的门都开着,门槛上搭着湿抹布,桌上摆着热粥,被子里还有人的热气。
但每家每户的被子,枕头,所有衣服都是湿的!
陈甲觉得这非常关键,村里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村尾那个老人,只有那棵大柳树,只有那个搪瓷缸子里冒着热气的茶。
陈甲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老人至少现在没对他实制性的伤害。
陈甲脑子里把这些碎片全拼在了一起。屋子里的粥还冒着热气。
村子里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一群人在土里还在说话。
他踩在土路上总觉得土软,像踩在发面馒头上。
山体滑坡!
他扭头看了一眼来时路。
黄土路两边的庄稼地蔫头耷脑,地面是微微鼓起来的,像一块巨大的发面。
他蹲下去,用手在地上抓了一把。
土是松的,湿的,指头抠下去不到半寸就抠不动了,底下是硬的,像压着石头。
他换了个地方再抠,这回抠深了些。土里混着碎瓦片,碎木头渣子,还有非常多截碎骨头。
是人的指骨,大大小小的,被土埋在下面。
陈甲把手里的土慢慢撒回去,站起来。
如果没猜错是山体滑坡把整个村子埋了,人全死了!
但这棵老柳树没死。它把所有人的魂都兜住了,全都困在这些柳条织成的网里。
那些反着长的叶子,叶背朝上,白花花一片树叶翻过来才能接住从地底下飘上来的魂。
陈甲把所有这些事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做了一个动作。
于是他一步一步走回村头里走回大柳树底下。
老人还在那里。
竹椅的四条腿重新陷进了土里,柳树根缠上去,缠得比刚才更紧。
但他喉咙里那截柳条还在唱。
“云下山,下了山后,没了家”。
调子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每个字都带着湿漉漉的回音。
陈甲走到老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把手里那截碎骨头举起来,举到老人那两个长满柳条芽的眼眶前面。
“村里的人,全死了,对吗?”
歌声停了。
老人喉咙里那截柳条猛地缩回去半寸,又弹出来,在喉咙口痉挛似的颤动。他眼眶里那些嫩绿的柳条芽齐刷刷地转向陈甲芽尖尖上渗出一滴滴透明的眼泪。
风吹过大柳树,万条柳枝同时抖了一下。
满树的叶子翻了一个面,叶面朝上,绿了一瞬,又翻回去白花花一片。
老人没有回答。他两只手抓着竹椅扶手,十根柳叶似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
陈甲把那截碎骨头往前递了半寸。
“你说话。”
老人浑身一颤,像被那截碎骨头烫了一下。
他十根手指从竹椅扶手上松开,颤颤巍巍地伸向那截碎骨头,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像被火燎了指尖。
“死了。”
“都死了。”
老人的嘴动了。这回不是喉咙里那截柳条在替他发声,是他自己的声带在振动。
声音干涩、沙哑,像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
“全死了,二十年前,后半夜丑时三刻。
“连下了七天大雨,山体滑坡。一百八十三口人,活下来就我一个的。”
“你。”陈甲说。
“我。”老人说。
他说完这个字,大柳树顶上所有的枝条同时往下垂了三尺。
满树的叶子一瞬间失去了光泽,从银白色变成灰白色,边缘开始卷曲发焦。
树皮上那些裂缝里渗出来的暗红色汁液加快了流速。
淌到树根上积成一小摊,又慢慢渗进土里。
老人开始说话了。
不是陈甲问一句他答一句,是他自己开始说。
“我最先发现的,我被邻居推上了坡。”
“我抱着孙女的手,泥浆把她的身体裹住了,我拉不上来。”
“我拉不上来你懂吗?我使劲了,我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
“但泥浆不是水,泥浆是稠的,它吸住了她。”
“我眼睁睁看着她一点一点地被泥浆吞下去,先是大腿,再是腰,再是胸口。”
“再是脖子,再是下巴,再是嘴,再是眼睛。”
“她最后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一句话。”
“爷爷你松手,你的手出血了。”
“她到最后一刻都在心疼我的手。”
“而我手里只剩下了这个。”
他伸出右手掌,老手掌心里那截碎骨头。
“这是她左手小拇指最上面那一截。”
“村里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甘心!”
“山体滑坡停了后,我对着地上刨了刨了三个月。”
“但是有一天,我刨到了村头的柳树根。”
“这柳树山体滑坡的时候被连根拔起来。”
“但它的根在泥浆把村中的人的骨头全部缠住了!”
“我听见了孙女的声音。”
“云下山,下山之后,没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