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只想回家的浪子
孙齐听见后本能地想收掌后撤,但已经来不及了。
陈甲的右拳从边没有任何蓄力的前兆,就是随意地甩了过来。
那一拳走的不是直线也不是弧线,是从下往上打,像刨地的镐头突然翻了个面,拳峰向上,打进孙齐的下巴。
擂台下的声音在这一瞬间齐齐断了。
孙齐整个人被这一拳从地面拔起来,脚直接离了台面,后他的眼睛瞪得浑圆。
直接向上飞出去了。
身体在空中横飞出去,后背撞断了两根木杆。
孙齐的身体落在擂台外的地面上,又滑出去一丈远,最后撞在南院人群的脚底下才停住。
他侧躺在地上,蜷着身子,嘴角往外溢血还有口水一起淌在地上。
他的两只手按在肚子上,两只手都在疼的发抖。
他没晕,但比晕了还难受。
因为他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压过了所有的痛陈甲一拳如果往上偏三寸,打的是他的胸口。
他感觉他的肋骨现在已经从后背戳出来了。
擂台下的安静持续了整整三息。
然后东院炸了。
“一拳!”
“我艹!”
前排一个东院杂役直接从地上跳起来。
“孙齐被一拳打飞了!你们看见没有!”
“一拳打飞练气七境的孙齐!”
东院的人全站起来了,没有人坐着,没有人蹲着。
有人把外衣脱下来往天上扔,落下来盖在前面人的头上,人也不管,顶着衣服继续喊。
“陈甲!陈甲!陈甲!”
东院的杂役们跺着脚,节奏从乱到齐,整个东院的看台像一面被人擂响的巨鼓。
南院那边,南院的人全站着,但没有一个人出声。
紧接着南院的人七手八脚把孙齐扶起来,他的下巴已经被打歪了,嘴合不拢。
口水混着血沫顺着嘴角淌到脖子上,两条腿拖在地上。
将他一路小跑往医堂去,
擂台上,陈甲站在擂台正中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拳。
拳峰上沾了一点孙齐衣服上的碎线,他抬手,用指头弹掉。
然后他转身,面朝外门长老站的位置。
外门长老对陈甲点了点头。
“第二场,东院陈甲对南院孙齐。”
“陈甲胜!”
擂台上的灰尘还没落定,孙齐被南院的人七手八脚抬起来。
他的下巴歪着,嘴合不拢,口水混着血沫顺着嘴角淌到脖子上。
随后,南院的人小跑往医堂去。
但外门长老的声音从台上传来。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台下被抬远的孙齐。
又看了一眼坐在擂台边上的李四平。
“因孙齐伤势过重无法再战,按赛例,南院李四平递补第二。”
李四平站了起来,周围南院的杂役都在看他。
一个南院的杂役伸手想拍他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李四平从擂台台阶上一步一步走上去,站在擂台中央。
外门长老让他举起右手,宣布他拿了第二。
他拿了第二,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第二不是打出来的。
是孙齐被打废了他捡的他站在台上,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陈甲那边偏了一下。
陈甲站在擂台边上,但根本没看他。
外门长老走到陈甲面前,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木令牌,还有储物戒指给陈甲。
台下杂役们的目光全被那声音吸过去了。
“令牌可以去外门书经阁挑选功法,而储物戒指里面有一百颗灵石。
“陈甲,外门杂役总比第一。”
“按规矩,可进外门功法挑选一部,灵石一百颗。”
他伸出手,台下东院的人已经开始笑了,周老六的竹竿又举起来了。
陆安生踮着脚往前挤,嘴里已经在喊“陈哥发了”。
陈甲的手伸到半空,没有接令牌,也没有接布袋。
他把两样东西一起推了回去,推得很轻,
“长老,功法和灵石,我都不要。”
周老六的竹竿从手里滑下来,砸在旁边人的脚背上。
那人也没喊疼,张着嘴看台上,眼珠子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陆安生挤到擂台边上,双手扒着台沿,仰着头喊。
“陈哥你说什么?那是一百颗灵石!”
“东院的人全站起来了,有人在跺脚,有人在喊“拿着啊陈哥”。
有人急得直拍大腿。
陈甲没有回头,看着外门长老,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用总比第一换一个请求,我想回家看看。
几百号人看着擂台上陈甲说出说这句话全部安静下来。
外门长老看着陈甲沉默了几息。
西院的人面面相觑,南院的人连孙齐被抬走的事都忘了,全转头看着擂台。
灵石一百颗,外门功法一部,能换一个杂役一辈子不用劈柴,他不要。
他要回家?
外门长老看着陈甲,他当外门长老多年,见过拿第一之后求功法求丹药求调去外门门打杂的。
从来没见过拿第一之后什么都不要只要回家的。
外门长老沉默了一息,然后把木令牌和储物塞进怀里。
“你入宗多久了。”
陈甲看了长老,回道。
“八年了!”
台下炸得比他想的还厉害。
西院一个高个子杂役猛地站起来,嗓门大得整排人都抖了一下。
“疯了!他疯了!一百颗灵石不要,功法不要,就要回家?”
“回家干嘛?回家种地?种一辈子地也挣不到一百颗灵石!”
他旁边的人拽他袖子,拽得很用力。
“你小声点。”
“高个子把袖子扯回来,脸涨得通红。
说实话,他不是气的,他是真心实意地想不通。
“咱们从外面挤破头进宗门图什么?”
“图功法!图灵石!他全到手了,全推了,就要回个家!”
“家有什么好的?啊?你告诉我,家有什么好的!”
没有人能回答他。
他们进宗门三年五年八年,谁没想过回家?
可回家又能干什么呢?
因为凡是入云仙宗者,斩断俗缘。
杂役弟子非特殊功勋不得离宗。
这条规矩对外说得好听,修仙之人当断绝凡尘羁绊,心无挂碍方能证道长生。但杂役们私下都知道,这不过是宗门控制人的手段。
你有牵挂,你就好拿捏,你想回家,就得拼命往上爬。
你爬不动,就老老实实劈一辈子柴。
但真的到了,谁也没有为了回家,把一百颗灵石往外推的胆子。
没有胆子,也没有那股劲。
可现在有人替他们做了,他们不敢看。
东院那边,周老六的竹竿还横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拿袖子擦竿头上的灰,擦着擦着手停了。
他抬起头看台上陈甲的背影,嘟囔了一句。
“他说不要就不要了,操。”
外门长老又继续说道。
“按宗规,杂役是没有探亲假。”
“但你是杂役总比第一,已有这个资格入外门。”
“而外门弟子有一年有一次的下山令。”
“罢了,罢了。”
随后长老又从怀里掏出一道符纸上面写着下山令!
陈甲伸出手,把纸符收了起来。
长老也没再劝。
“谢长老。”
他转身,从擂台上跳下来。
东院的人没围上来,给他让出一条路。
没有人闹,没有人喊。
周老六跟在他身后,竹竿拖在地上,
陆安生走在最后,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擂台上长老是在笑还是那种诡异的微笑。
但总归,是开心的。
陈甲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出人群,走到东院自己屋内。
周老六跟在他后面,觉得他的背影有点冷。
忽然小声开口。
“甲哥,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陈甲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甲笑意很淡。“当然不会。”
……
陈甲推开门,走进屋内。
木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外面的热闹被门板挡去大半,远处杂役们还在兴奋的叫嚷,全都糊成了一片嗡嗡的底噪。
他站在门后,背靠着门板,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很陌生。
住了八年,劈了八年柴,每天从这扇门出去,从这扇门回来。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突然桌上一只缺了边的碗,这些东西他每天都看。
但此刻看着它们,脑子里冒出来的却是另一间屋子。
那间塌了的木屋。
东院西边,靠围墙那间。
他不想去想那间屋子。
但脑子不听使唤,画面自己往外翻,一幅接一幅。
叶凡的脸,宋旗的背,张志蹲在地上。
然后是他们三个在木屋内。
陈甲猛地从门板上弹起来,往屋里走了两步。
他站在屋子正中间控制不了脑子里那些画面。
他看见叶凡的后脑勺被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看见张志趴在地上,手指伸进嘴里扣自己的手。
看见宋旗跪在墙角,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想求饶,但气管里灌满了血,吐不出一个字。
然后他看见自己。
他眨了一下眼,画面再次换了。
吴小军站在东院的人群中间,手指指着柴房的方向。
“柴房!我在柴房门口烧了追迹符!”
“青烟往柴房里钻!你们全都看见了!”
然后矮个子杂役往后退了一步,筷子掉在地上,眼神真诚。
“吴师兄……我没说过这话。”
然后李管事皱着眉,脸上是那种真心实意的困惑。
“东院西边那间木屋,一直都是塌的啊。”
“吴师兄你是不是记错了?”
然后周老六端着碗接了一句。
“是啊吴师兄,那屋一直是塌的,听说是几年前被雷劈的。”
然后所有杂役都在点头,所有人的脸都是真诚的,所有人的记忆都被改得一模一样。
陈甲往后退了一步,腿撞在床上,整个人坐了下去。
他记得,全记得。但记得有什么用?
所有人都告诉他那间屋子一直是塌的。
所有人都不记得叶凡宋旗张志。
所有人都不记得他被抢了灵石,挨了打。
他们只记得他比赛扮猪吃老虎,记得周老六被他打肿了脸,记得柴房出了个真武夫。
“回家……回家。”
“我现在……只想回家!”
突然意识回来的时候,先感觉到的是后脑勺下面枕着的东西。
没有枕头。然后是后背,衣服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他睁开眼。
黑的。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脑子里还残留着那些画面叶凡的后脑勺,宋旗的膝盖,张志扣喉咙的手指。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是东院那边传过来的,有人在笑,碗筷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还有人在喊“再喝一杯”。
这场庆功宴从白天吃到了夜里,还没有散。
他们在为他庆祝。
陈甲躺在那片黑暗里,听着远处为他而起的喧闹声。
他没有动。
他抬起手揉一下眼睛,手在黑暗里摸索了一下,碰到了自己的脸。
脸上是湿的。
他愣了一下,手指停在脸颊上。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也许是梦里哭的,也许刚醒过来就开始哭了,只是他自己没发现。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眼泪安安静静地流,没有任何声音。
哭什么?他不知道。
是哭自己杀了三个人?
还是哭已经不再是被人随意贱踏的人了,又被人当成英雄庆祝了一整天。
眼泪流得更快了,肩膀开始抖,抖得很厉害,床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陈甲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咬住自己的手臂。
不能出声。
外面那些人在为他喝酒,他不能让他们听见他在哭。
他就这样哭了很久。
直到眼泪流干了,身体不再抖了,他才把手臂从嘴里松开。
牙印很深,几乎咬破了皮,一圈紫红色的痕迹印在小臂上。
他翻身坐起来,脚踩在地上。
腿还是软的,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手撑住床沿才稳住。
然后他想起来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一张纸。
符纸。
长老给的下山令。
他的手指碰到符纸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
下山令,这是能回家的东西。
刚上山那两年,他每天晚上躺在柴房的草铺上,闭着眼就把村子想一遍。
从村口的一颗歪脖子树开始想,一家一家地数。
后来他不哭了。
后来他发现想家是一件很蠢的事。
家太远了,山太高了,想有什么用?
想家只会让伤口更疼,他把家藏起来了,藏到脑子最深的地方,只有劈不完的柴和挨不完的打,不去翻它。
可现在那张符,把那个藏了八年的箱子撬开了。
所有的东西都涌出来了。
他看见他娘站在灶台前面煮粥,锅里的米汤咕嘟咕嘟地冒泡。
她的头发白了一半,用一根木簪子胡乱绾着。
她弯着腰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皱纹一条一条的。
他看见村口那条土路,下雨天全是泥,踩上去黏鞋底。
他想到小时候光着脚在那条路上跑。
他看见邻居王婶家的大黄狗,拴在门口,谁来都叫,唯独不叫他不叫他娘。
他看见他家那扇破木门,门轴锈了,推开的时候嘎吱嘎吱响。
门板上刻着歪歪扭扭的道道,是他小时候拿柴刀刻的,刻的是自己的名字。
每一个道道他都记得。
他现在就想推开那扇门。
现在就想听见门轴嘎吱那一声响。
丑时三刻。
陈甲屋内整理情绪出来,推门走了出来,手里拎着包袱。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人。
有人趴在桌上,脸埋在两条胳膊中间,呼噜打得震天响,口水淌了一摊。
有人仰面倒在地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鞋掉了一只,脚趾从破了洞的袜子里露出来,随着呼吸一翘一翘。
有人抱着酒坛子睡在石阶上,坛口朝下。
几张条凳都翻倒了。
站在屋檐下,看了一眼这些人。
然后绕过翻倒的条凳,跨过一只掉在地上的鞋。
侧身从旁边的悄无声息走了出去。
下山走出杂役院后,那股稠厚的酒气被一刀切断。
夜风迎面扑过来,是凉的,干净的。
感觉肺里那股憋了八年的浊气终于吐出去半口。
山道在月光下泛着灰白,弯弯曲曲地往下沉。
陈甲走得不快不慢,布鞋踩在石阶上,每一步都很稳。
包袱搭在背上,轻得几乎没分量。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亮起一点光。
山门。
云仙宗的山门是两堵石壁夹出来的一条窄道,石壁上刻满了镇山符。
还有年深日久长着干死的青苔。
石壁旁边有一座小石亭,亭子里爬着两个守门弟子。
高个子靠坐椅子上,眉毛很淡,眼睛闭着。
矮个子圆脸爬在桌子缩成一团,口水从嘴角拉出一根细丝,快要断了。
亭子里的石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火苗只有黄豆大,灯旁边还有半个吃剩的馒头,干得裂了口子。
陈甲走到亭前站住。
脚步声不大,但高个子眼皮动了一下,睁开了。
那双眼睛还没有完全清醒,但对准了陈甲的脸。
他看了陈甲一息工夫,目光从他的脸移到包袱上,又从包袱移回脸上,然后伸手拍了矮个子的后脑勺一巴掌。
“起来。”
矮个子猛地一抽,口水丝断了,粘在下巴上晃了两晃。
他迷迷瞪瞪睁开眼,用手背蹭了一下嘴,含含糊糊地说。
“什么时辰了……”
“该换岗了吧。”
高个子没理他,看着陈甲。
“下山?”
陈甲从怀里摸出那张下山令,纸折了两折,被体温捂得温热,他摊开,递过去。
高个子盯着那张下山令看了很久。
不是在看符文,不是在验真伪。
他盯着那张纸,脸上没有表情,但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回去。
矮个子凑过来,下巴搁在高个子的肩膀上,眯着眼看。
“杂役东院陈甲,准予下山归乡。”
矮个子先开了口,嗓子发紧。
“长老亲批的?”
陈甲点头。
矮个子又看了一眼那张符纸,嘴唇抿成一条线。
高个子把下山令折好,还给陈甲。
“走到山脚要几个时辰。”
“夜路不好走,山道上没有灯。”。
正要转身,矮个子忽然站起来。
“你等一下。”
矮个子忽然站起来,他往石亭角落里翻了翻一火把,拇指粗,。
他看了看火把,又看了看陈甲,忽然把火把往自己手里一横。
“我给你点。”
矮个子低下头,右手握住火把头,左手捏了一个决。
“拿着,看着火把,“
“走到哪里天亮了,就找个地方插上。”
“记得早点回来。”
陈甲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谢。
接过火把,也不废话就往下走了。
火把光线只能照出脚下三尺见方的石阶,石阶上有一些掉下已经枯干的树叶。
陈甲布鞋踩下去,细碎地响。
山道往下沉,弯来弯去,像是没有尽头。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火把的火焰忽然往西边偏了一下。
不是风山风是从东边来的,吹了一路都是往东偏。
这一下偏得没有道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西边经过,带了一下气流。
陈甲停了一步,侧耳听了听,什么都没有。
山里的夜里应该有虫鸣,但这些声音在这一刻全停了,但很快火把的火焰恢复了正常。
虫鸣也回来了,陈甲继续走。
又走了一刻钟,山道前面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他手中火把的光。
是另一种光,橘红色的,一闪一闪的,隔着老远看像是一盏红灯笼。
陈甲慢下了步子。
这个时辰,这条山道上不该有灯笼。
云仙宗没有夜巡的弟子,守山门的就那两个,一个高一个矮,都在石亭里睡着。
从山门到山脚,中间没有任何哨卡,没有任何值守。
这道山道除了杂役下山采买,一年到头走不了几个人。
灯笼不动,他也不动。
僵了大约十几息,灯笼后面传出一个声音。
“山上下来的?”
是个女人的声音,像是嗓子被烟熏过。
陈甲没有应声,他把火把换到左手,右手摸进袖口里。
持灯笼的人从暗处走了出来。
是个老妇人,佝偻着背,穿着一身红色的粗布衣裳头上包着一块灰扑扑的头巾。
她右手提着灯笼,左手拄着一根竹杖,眼睛被松弛的眼皮盖住了一半,看不清眼神。
老妇人把灯笼往上举了举,光照在陈甲脸上。
她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咧开嘴笑了。
“山上的弟子?”
陈甲点了点头。
“下山回家?”
陈甲又点了点头。
老妇人把灯笼放低,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出半边山道。
“走吧,夜路长着呢。”
陈甲从她身边走过去走过的时候,他闻到一股味道。
不是臭味,不是香味,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旧衣裳压在箱底几十年再翻出来的味道。
走了十来步,老妇人在他身后又开了口。
“孩子。”
陈甲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这么走,走到天亮也走不到山脚。”
陈甲侧过头,用余光看她。
老妇人站在原地没动,她用竹杖敲了敲地面,咚咚两声。
“这几年山里不太平,山路改过。”
“老路被塌方的石头堵死了,你们宗门的人不走那条路。”
“所以没人告诉你们这些下山弟子。”
她顿了顿竹杖往左边一指。
“走这边,有一条便道,绕过去能省一半的脚程。”
陈甲顺着她竹杖指的方向看过去。
山道左边的树林里,果然有一条小路。
路面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旁的灌木被踩得东倒西歪,地上有新鲜的脚印,深深浅浅的,看着像是最近有人走过。
“多谢。”陈甲回道。
老妇人没再说话。她提着灯笼站在山道上,看着陈甲拐进了那条便道。
火把的光和灯笼的光交叠了一瞬,然后分开,越来越远。
陈甲走了一段路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山道上已经没有了灯笼的光,老妇人不见了。
当陈甲回过头来,发现前面没有尽头,是一堵土墙!
陈甲举起火把照了照,没路了。
下一秒就听见了一道刺耳唢呐声。
从正前方,从那堵密不透风的土墙周围,闷闷地传进来。
火把的火焰被声浪推得内缩,缩成了拳头大的一团蓝火,然后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是声音把火焰按灭的。
而紧接着陈甲感觉土墙在裂。
是像活物的腹腔一样从正中竖着撕开一道缝隙,越来越大。
陈甲的耳膜还残留着唢呐声的嗡鸣,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急促的,粗重的
他举起那根灭了的火把,棍子一样举在身前。
陈甲知道,他妈的这是真撞鬼了!
几十盏红灯笼从头顶垂下来,从四面八方的黑暗里同时现形,每一盏都亮着。
陈甲被这突然的光刺得眯了一下眼。
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新的声音。
碗筷碰撞的声音。
陈甲睁开了眼。
他先看到的不是别的,而是自己已经坐在一把太师椅上,自己胸口上别着一朵大红花。
他在圆桌上主位上,当抬起了头。
陈甲后悔了!
圆桌周围坐满了人。
不,不是人,他的大脑在看到第一张脸的时候就把那个字否决了
是纸!他妈的,是纸!
还没有等陈甲反应过来一道声音就传来。
“一拜天地!”
陈甲的上半身被一只无形的手按着,额头磕在冰冷的桌面上。
纸人们同时弯下了腰,几十张纸糊的脸齐刷刷磕向桌沿,发出一片沙沙的声响。
“二拜高堂!”
身体被莫名其妙拽起来,往后仰。
陈甲的后脑勺撞在椅背上,眼白翻出来,视线被强行推向穹顶。
他看见了头顶挂着的东西—口黑棺材,悬在圆桌正上方,棺材底板用红漆写着一个“囍”字。
棺材没有盖,棺口朝下,正对着他。
“夫妻对拜!”
“我操!”
陈甲这一声骂,是撞在盘子上骂出来的。
他大口喘气,可身体怎么动也动不了。
酸胀感还没散开,耳朵里又传来刺耳的声音。
唢呐又响了。
唢呐声从土墙外面挤进来,从黑棺材里面压下来。
从四面八方每一个纸人张开的嘴里同时往外冒,像一百个人同时在吹。
叠在一起变成了一片嗡嗡的噪音,像苍蝇。
陈甲的后脑勺还磕在椅背上,眼白翻着,视线倒悬。
他看见头顶那口黑棺材的上面写红“囍”字
然后唢呐声停了。
他试着动手指,手指能动,试着扭头,脖子能动。
陈甲觉得自己身体控制权回来了,但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圆桌周围的纸人就同时抬起了头。
几十张画出来的笑脸在灯笼光里齐齐转向陈甲。
然后纸人们站了起来。
不是一个个站起来的,是所有纸人同时起身,像有人提着几十根看不见的线同时往上一拎。
它们一下围上来了。
陈甲从太师椅上弹起来,转身就想跑,但椅子后面也是纸人。
它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围成了一个圈,把他和太师椅圈在正中间。
一只纸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接着是第二只纸手,搭上了他的左肩。
然后是第三只,从背后伸过来按住了他的腰。
第四只,第五只,第六只无数只纸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
托住了他的胳膊,手腕,膝盖,脚踝。他感觉自己被架起来了,整个人离了地。
身体横在半空中,被几十双纸手托着,像一个被蚂蚁扛起来的虫子。
“入洞房!”
纸人们开始移动。
陈甲被平托在半空中,仰面朝天,视线正对着头顶那口黑棺材。
随后纸人将他抬起来拐进另一个泥土的房间。
门楣上贴着一张菱形的红纸,纸上写着一个“囍”字。
纸人们停了下来。
陈甲的身体被缓缓放低,门自己开了。
陈甲这辈子没见过洞房,这次真见到了。
一进门床头抵墙,被褥是大红色的,缎面上绣着鸳鸯。
但鸳鸯没有头!
诡异至极。
枕头上更是排摆着,两把剪刀。
红蜡烛点在房间四角,蜡烛旁边各站着一个纸人,都是童男童女打扮。
纸扎的双髻涂着两团圆胭脂,嘴画成樱桃大小,但嘴角用墨线往上勾了半寸。
而所有纸人都在笑!
只辨得出一种统一的情绪,它们是真心在高兴。
这比什么都让陈甲后脊发凉。
“新娘子还没来呢。”一个声音说。
陈甲猛地扭头。
说话的是一张脸,一张从门框后面探出来的纸脸。
这张脸比刚才圆桌上那些纸人画得更用心,眉毛是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嘴唇涂了两层朱砂,腮红晕染得均匀,甚至在下巴上点了一颗美人痣。
但正因为画得太用心了,反而更可怕。
紧接着陈甲被放下来,直接被两名纸人托站着。
然后墙角其中一名童男纸人端着一个木托盘,盘上放着两杯酒。
“请喝交杯酒,新郎官。”
陈甲没动。
纸人歪了一下头,脖子折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像一只好奇的鸟在打量一只虫子。它的嘴角还在往上翘,但眼角开始往下耷拉,一张脸同时出现了笑和哭两种表情。
“新郎官不喝,就是看不起我们。”
笑声停了。
房间四角的蜡烛火焰同时跳了一下,齐刷刷拔高了一寸。
“我没说不喝。”陈甲打断它。
陈甲端起酒杯,把它端到眼前,对着烛光晃了晃。
他闻了闻,那股甜腻的腐味直冲天灵盖,熏得他眼眶发酸。
“交杯,交杯,两个人喝才叫交杯。我一个人喝算什么?”
他把杯子放在托盘上,推了回去。
“把新娘子请出来,我跟她喝。”
这句话一落地,房间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
端托盘的纸人没有反应,它就那么站着。
陈甲又继续说。
“交杯酒的规矩我懂,新郎一杯,新娘一杯,胳膊套胳膊。”
“喝完酒把杯子往地上一摔,碎了才算吉利。”
“杯子不碎,这门亲事就不算数,对吧?”
他说“对吧”两个字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盯着端托盘的纸人。
“对……”
它说。
陈甲一下心里笑了。
他发现了这些纸人它们没有独立的节奏这意味着它们不是自主的。
它们是一套被设定的程序,而他刚才说的那段话交杯酒的规矩。
两个人喝,摔杯子才算数全是陈中现编的,根本就没有这些规矩。
但纸人不知道,纸人只知道执行流程,而流程里没有“质疑新郎说的话”这一条。
所以他说什么,它们就得接什么。
陈甲继续说道。
“那把新娘子请出来啊。”
紧接着,童男童女纸人齐刷刷转向门口,烛火又是一跳。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纸人走路那种沙沙的轻响。
陈甲盯着门口,心里已经把这出戏的剧本猜了个七七八八。
什么冥婚,什么纸人,什么黑棺材全他妈是障眼法。
他从被按着磕第一个头的时候就在想一件事如果真是厉鬼索命,他早死了八百回了。
又是拜堂又是交杯又是洞房,折腾这么久图什么?
鬼要的是命,不是仪式感。
要仪式感的,只有一种东西,那就想当人想疯了的畜生!
门帘掀开了。
紧接着一个女子走进来,凤冠霞帔,身量不高,步子却稳。
红盖头遮着脸,两只手交叠在腰间,指甲涂了蔻丹,红得像刚掐出血。
但陈甲注意到她的脚,绣花鞋踩在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极浅的湿印子。
山里,潮湿,会模仿人。
答案几乎是蹦进他脑子里的。
“新娘子来了。”
端酒的纸人尖声说。
新娘站定,离陈甲三步远。
陈甲没等她说话,先开了口。
“来得正好,交杯酒我等你半天了。”
他端起托盘上的酒杯,又拿起另一杯,走过去塞到新娘手里。
新娘的手接了杯子,陈甲故意用手碰到她手,有一丝温度,但不多。
陈甲心里最后那点不确定也散了。
起码不是鬼。
这温度人不人,鬼不鬼的,包是个畜生了!
那就是妖了!
陈甲又主动把右臂穿过去,新娘没动,但也没有抗拒,任由他带着完成交杯。
“按规矩,胳膊套胳膊。”
新娘的红盖头微微上扬,她喝了。
陈甲看着那杯酒下去,心里数了三秒。
一,二,三!
陈甲确定了不是鬼,故意把酒杯从自己手里滑落,摔在地上。
“咳该,轮到我说两句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那点配合演戏的假笑全部收干净了。
“你们搞这么大阵仗,棺材,红烛,纸人、拜堂,一样不落,挺费工夫吧?”
“山里刨食的畜生,怎么突然对人间的规矩这么上心了?”
新娘不动了。
房间里所有的纸人同时定住,烛火也不再跳,直直地往上烧。
“人间的规矩,你不是人,也不是穿上衣服就是人。”
“不是拜过堂就是人,不是喝了交杯酒就是人。”
他抬起手,又把自己胸口那朵大红花拽下来,扔在地上,一脚踩上去。
“你们这群东西,在山里修炼了多少年?”
“修出了会说人话的舌头。”
“然后就以为自己可以当人了?”
新娘的红盖头底下传出一声轻响。
周围的纸人同时扭过头来,几十张画出来的脸齐刷刷对准陈甲。
它们的嘴角还在笑,但眼睛开始往下淌墨,黑色的墨汁拉成一条线,顺着纸糊的下巴滴到地上。
房间里四角的蜡烛火苗猛地拔高,又猛地缩下去,来回跳了三次。
“你说谁是畜生?”
新娘的声音变了。
陈甲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底下被踩碎的红花,又抬起眼扫了一圈那些正在淌墨的纸人。
“哦,生气了。”
“说你们是畜生就生气了?”
“那你们当畜生还挺有自尊心的。”
新娘的肩膀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气到了极点。
盖头的边缘被抖得簌簌响,大红绸缎像被风吹一样波动,但房间里根本没有风。
新娘猛地抬起头,盖头下传出一声尖锐的嘶叫。
“我要撕碎你的嘴!”
这一声喊出来,已经完全没有人的声音了。
同时间,房间四角的纸人同时动了。
几十个纸人在半空中展开,纸糊的手臂拉长变尖,手指变成尖刀的形状,从四面八方扎向正中间的陈甲。
红烛的火焰全部变成绿色,绿光照得整个房间像沉在水底。
陈甲站在正中心,四面八方全是戳过来的纸锥子,没有退路。
他没退,陈甲之所以不怕,而是他在骗“它们”出来!
紧接着他感觉到后脑勺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
“妈的,终于来了。”
其实陈甲刚才一直在装不怕!
现在这感觉太熟了—像溺水时水灌进耳朵,像河底的淤泥往七窍里钻。
像几万根白骨的手指同时戳着他的脊梁骨往上推。
从尾椎到颈椎,一节一节地往上碾,每过一节就有一块骨头不再属于他。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怕,是兴奋。
他闻到了怨气的味道,醒了!
他的嘴角开始往上扯。
“嘻。”
一个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尖细,短促。
“嘻嘻嘻……”
紧接着笑声连成串,音调一波比一波高,最后拔到一个正常男人的声带绝对发不出来的高度。
像是小孩子的笑,又不完全是。
满屋子的纸人同时顿了一下。
它们的手上形状类似尖刀已经扎到了陈甲身上去,但诡异的它们扎不进去了!
空气中忽然变稠了,有一股味道稠得像河底的淤泥,冒了出来。
纸糊的胳膊绷得嘎吱嘎吱响,接缝处的浆糊开始崩开,裂出一道道口子。
但纹丝不动。
“陈甲”住右歪了歪头。
脖子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像是颈椎错位了。
眼神奇怪打量着满屋子的纸人和门口的新娘。
“这么多……小东西。”
“好玩……”
他的声音完全变了。
不是陈甲之前少年音,而是尖细的童声,像孩子刚睡醒一样。
“陈甲,你他妈真不够意思。”
“遇事就跑?”
可屋内新娘的盖头彻底被吹开,是一张半狐狸半人妆的脸露了出来,身后的三条尾巴也露了出来。
本来应该被红盖头挡住的眼睛,可现在睁得极大。
脸上五官瞬间扭曲,皱纹跟冒出来。
“杀了你!”
但陈甲嘴角往上扯,笑得像小孩子,又像成年人。
“来啊。”
随着这两个字出口,一声尖细的长笑声从陈甲喉咙里喷出。
砰!
本像刀尖纸人的胳膊同时就像被炸碎一个四处乱溅。
其他纸人们被震飞出去,一头撞在四角的蜡烛上,火苗往上窜。
而半人半狐的新娘感觉到不对劲,她往后退了半步,再抬头时眼珠子往上翻。
可歪着脖子,一脸期待好玩的陈甲往前跳了一步。
陈甲就像小孩子跳格子那样,双脚并拢,往前一蹦。
地上纸人的碎被震得飞起来,纷纷扬扬地飘了起来。
“轮到我了,轮到我了,轮到我了!”
这句话就像一个小孩子在巷子口等伙伴们到齐,等得太久了。
妖新娘在后退。
她的狐狸爪子踩在纸灰上,她想跑!
因为她感觉到了这面前的不是人,不是鬼,也不是妖!
末知的恐惧让她在往回缩,趾头在变短,双手眨眼间就缩成了两只毛茸茸的爪子。
她的人皮正在一块一块地掉,露出底下灰黄色的狐狸毛。
妖气像破了洞的水囊,顺着毛孔往外漏,暗绿色的血珠子一滴一滴砸在纸灰上。
“你知道捉迷藏的规矩吧?”
陈甲歪着头,两只手背在身后,身子前倾,像是在跟一个比自己矮很多的小朋友说话。
“你藏,我找。”
他把右手从背后拿出来,直指对准妖新娘的脑门。
“找到了,啪!”
“你就死了。”
妖新娘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线。
她拼了命地转身,往门口冲。
三步,两步,一步!
可当她以为出去的时候,她发现里面蹲着双手托腮的非常小人身但脸是陈甲的脸,正歪着头说。
“这里有一个我。”
妖新娘转头冲向窗户,一爪子拍去,可后面还是陈甲。
这时候,另一个小孩子陈甲冒了出来,头朝下,倒立冲着她笑。
“这里也有一个我。”
妖新娘往后跌坐在地上,她抬头看房梁,房梁上蹲着三个陈甲,排成一排,都在歪头看她。
她低头看影子,影子里钻出来一只湿淋淋的小手,五根指头张开在地下朝她摆手。
她扫向四面墙壁,每一面墙上都浮着半透明的影子,穿着破烂的麻布衣服,浑身滴水。
有的趴在墙上探出半个身子,有的坐在棺材盖上晃腿。
有的躺在地上双手枕在脑后,有的直接蹲在她旁边,
整间屋子塞满了童身,可脸是陈甲的脸!
没有一扇门能让她出去。
她害怕了!
这明明是自己的地盘,可现在所以障眼法全部变了!
“藏好了吗?”
“我数到十就开始找哦。”
陈甲忽然把两只手捂在眼睛上,指缝并得紧紧的。
他把捂眼睛的手指偷偷张开一条缝,绿火从指缝里漏出来。
他在偷看。
小孩子捉迷藏的时候总是这样的,说好了捂眼睛,但指缝永远是张开的。
他咯咯笑了两声,又把指缝合拢,装模作样地大声数。
“一,二,三!”
妖新娘连滚带爬地冲向棺材。她掀开棺材盖,里面躺着她自己的旧皮囊,那具穿红嫁衣的躯壳。
她想都没想就跳了进去。
棺材盖合上的瞬间,黑暗把她整个人包住,只剩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她在发抖,六十年修为换来的三尾妖狐,现在像一只刚出生的崽子一样缩在自己的旧皮囊旁边。
外面数数的声音还在响。
“七,八,九!”
然后是长长的一顿。
棺材外面安静了。
陈中数数的声音停了,笑声停了,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被按了暂停。
新娘在棺材里缩成一团,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她竖起耳朵听,什么都听不到。
走了?
他是不是走了?
她等了五息,十息,还是什么都听不到。她颤抖着伸出爪子,把棺材盖往上推开一条缝。
她往外看,自己满屋子的陈甲全不见了,门口没有,窗户没有,房梁上也没有。
只有满地的纸还有还角落的蜡烛。
可倒数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炸开。
就在她身后,贴着后脑勺,那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一股冰凉的呼吸喷在耳朵上。
她浑身僵住,眼珠慢慢往旁边转。
她的旧皮囊旁边,蜷着一个七岁的孩子。那个孩子缩在棺材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看她。
“你这里好黑。”
声音又轻又委屈,像是在抱怨她挑了一个不好玩的躲藏点。
妖新娘发出一声尖叫,一爪子掀飞棺材盖,拼命往外跳。
她的爪子刚扒住棺材边缘,孩子的手就已经伸过来。
两只手突然从背后搂住她的腰,把小脸贴在她的后背上,问。
“姐姐,你要去哪里呀?”
新娘从棺材里翻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那个孩子的两只手还搂着她的腰,脸还贴在她背上,整个身子挂在她身上。
她四腿乱蹬,在地上疯狂翻滚,把背往地上撞,想把这个东西甩下去。
但贴在后背上的那个孩子轻得像一张纸,薄得像一层影子,怎么蹭都蹭不掉。
她往门口冲,可门槛上蹲着陈甲,双手托腮,陈甲歪头看她。
“这里不行。”
她往窗户冲。倒挂在窗框上的陈甲倒着朝她摆手。
“换一个。”
她往墙壁上撞,想把墙撞开一个洞。
墙壁里钻出来一个湿淋淋的影子,双手按住她的头,把她推了回去,然后说。
“急什么,还没找到你呢。”
她瘫在地上。
人形已经完全崩了,人皮掉光了,只剩一只灰色的小狐狸趴在纸堆里。
三条尾巴夹在后腿之间。
她抬头看四周,棺材上,房梁上,门槛上窗台上,墙壁上。
所有刚才消失的陈甲全都回来了。
不止回来,还多了。
密密麻麻,全是歪着的头和跳动的,大的小的,半大不小的。
穿着麻布衣服的,穿着灰布衣的。
但脸全是陈甲的脸!
陈甲站在最中间,歪头看着她。然后他蹲下来,两个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腮。
把脸凑到她面前。
“找到你了。”
陈甲的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又像在说一个判决。
他把右手从托腮的姿势里抽出来,食指和大拇指比成一把手枪的形状,把食指尖抵在新娘的眉心正中。
妖新娘感觉到陈甲的指头是凉的!
“啪。”
陈甲扣下了大拇指,就是孩子用嘴模仿枪响的声音,嘴唇没动,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但妖新娘的身体却像真的被人眉心斩了一剑!
她已经变化成狐狸,四条腿同时弹直,三条尾巴毛全炸了起来。
眉心处裂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不是被灵力震开的,不是被法术劈开的,而是被怨气从里面往外撑开的。
“咦,还没死。”
陈甲像个小孩子一样,好奇又高兴地歪了歪头。
“你是不是,想死个明白?”
可这句话落下的时候,满屋子大大小小的陈甲。
齐刷刷地把头正了过来,不再歪着,全都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狐狸。
屋里的烛火忽然不动了。
火苗本来还在跳,这一刻全定住了,
“你的障眼法,不是被我破的。”
妖新娘的竖瞳猛地一缩。
“是被你害死的那些人。”
陈甲随后又点了她眉心,紧接着他脑子里出现了一张脸。
妖新娘认出了那张脸。
是她害死的第一个人。
十年前那个被她剥了皮,顶了身份嫁进这户人家的真新娘!
“你每害一个人,就剥一张皮。”
“你把皮穿在身上,把脸贴在脸上。”
“用她们的身份活,用他们的声音说话。”
“你以为你穿上了,就是你的了?”
“借的东西,是要还的哦。”
妖新娘终于明白了。
她的障眼法不是被陈甲破的,她的障眼法是借来的皮。
每一张皮都裹着一个被她害死的冤魂。
她穿了多少年,那些冤魂就在她身上困了多少年。
日日夜夜贴着仇人的血肉,听着仇人的心跳,看着仇人用她们的皮囊去害下一个。
怨气在皮囊里发酵了六十年。
而陈甲身上的怨,比她们所有人加起来都重。
那些冤魂闻到了陈甲身上怨气的味道,就像溺水的人闻到了岸上的空气。
她们不需要陈甲动手,她们自己就把皮囊从妖新娘身上扯了下来。
把所有的障眼法,全部转给了陈甲。
不是陈甲迷惑了她,是她自己的冤魂借陈甲的手回来找她了。
妖新娘的眉心裂缝猛地撑大,从额头一直裂到了下巴。
整张狐狸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里面撕开。
裂缝里没有血流出来,只有黑气,浓得像墨汁一样的黑气从裂缝里往外涌。
黑气里裹着一张又一张的脸,她们从裂缝里钻出来,穿过陈甲的身体,像是穿过一扇门。
每一张脸穿过的时候,都在陈甲耳边说了什么。
陈甲歪着头,好像在听。
他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像是在听长辈交代什么事情。
最后一个出来的是真新娘的脸,她在陈甲面前停了一下,嘴动了动,没有声音。
但陈甲看懂了她的口型。
谢谢你。
黑气散尽,妖新娘的变成了一只狐狸整个身体像一个漏气的球一样干瘪了下去。
屋子里只剩下一地纸灰,一口翻倒的棺材,还有角落里几截烧到底的蜡烛头。
但陈甲没有停。
他蹲在地上,两只手还在眼睛上捂着自己的眼睛,指缝是张开的。
他的眼睛从指缝里往外看。
他的嘴巴在动。
“还没找到……还没找到……”
“这个……不算!”
妖新娘死了,冤魂散了,连那些大大小小的陈甲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有一个陈甲,蹲在屋子正中间,捂着眼睛,在找一个已经不存在的玩伴。
他忽然把手从眼睛上拿开,猛地站起来,脑袋像个拨浪鼓一样左右乱转。
把整间屋子扫了一遍。
棺材,空的。
房梁,空的。
墙角,空的。
门口,只有门缝里那道越来越宽的光。
“你藏到哪里去了?”
语气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真正的疑惑。
像一个孩子玩捉迷藏,找遍了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没找到最后一个玩伴。
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困惑,明明应该在的,怎么会找不到呢?
他走到棺材旁边,弯下腰,把棺材盖掀起来往里面看。
又走到墙角,把堆着的破布掀开看。又走到门后面,把门拉开看门板背后。
每个动作都很认真,很仔细,像是真的在找一个藏在什么地方的人。
“我找不到你了。”陈甲声音开始发抖。
像是一个孩子在游戏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候,突然找不到对手的那种焦急。
“你出来。”
没人应他。
“你出来!”
他喊出来了。
这一声很大,大到把门框上的灰都震了下来。
但是屋子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人回答他,连回声都没有。
里面空空荡荡,只有晨光一点一点地往屋子的方向爬。
然后他开始在屋子里转圈。
走一圈,停一下,歪头想一想,又走一圈。
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乱,从走到跑,从跑到窜。
他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兽,沿着墙壁绕圈。
手在墙上摸,像是在找一扇不存在。
“还没玩完。”
“还没玩完!”
“还没玩完还没玩完!”
声音忽高忽低,低着头站在屋子正中间。
晨光已经从门口爬进来了,在地面上铺了一小块灰白色的亮光,正在往他脚边扩。
他的头慢慢抬起来。
“换一个一个好不好?”
“我不想回去。”
变成了商量的语气,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讨价还价。
“好不好?我们换一个。”
“你不喜欢捉迷藏,我们换别的。”
“跳绳?踢毽子?”
“翻花绳?我都会。”
他歪着头,好像对方说了什么让他高兴的话。他嘴角往上翘了翘。
“你答应了?”
“那我们跳跳绳,绳子呢?”
他低头到处找,在地上看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自己的腰上。
他穿的是麻布衣服,腰间系着一条布带子。
他把布带子解下来,两手扯了扯,布带子绷直了大概有一臂长。
“这个可以。”
他点了点头,把布带子的一头握在左手里。
另一头甩出去布带子是软的,甩在地上啪嗒一声,弹不起来。
他愣了一下。
“不行,没有摇绳的。”
他把布带子捡起来,看着它,想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布带子的两头握在两只手里,自己给自己摇。
他把带子从头顶甩过去,带子落在地上,他跳起来跨过去,然后又甩。
动作是连着的,但他是自己摇自己跳。
跳了两下,他停下了。
“一个人根本不好玩。”
他把布带子扔在地上。
那我们玩过家家。”
他转过身,走到棺材旁边,把棺材盖平放在地上,当成桌子。
然后他蹲下来对着空气。
随后两只手在棺材盖上摆弄,像是在摆碗筷。
但他其实手上什么都没有。
“这是碗,这是筷子,这是菜。”
他的手在空中一样一样地摆在棺材盖上,摆好了还用手按一按。
好像那些看不见的碗筷会自己跑掉。
“你坐这里。”
他指了指棺材盖对面的一块空地。
然后他自己在另一边坐下,两条腿盘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着开饭的孩子。
他歪头看着对面那块空地。
“你为什么不坐?”他问。
对面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你坐下来。”
陈甲盯着那块空地看了很久。
“你撒谎。”
“你说了要玩的,你撒谎!”
他站起来,把棺材盖上的“碗筷”一把扫到地上。
“你骗我!”
他喊出这句话的时候。
他的声音裂成了两个。
一个是孩子的嗓音,尖细的,带着哭腔的,在喊。
“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
他忽然蹲下来,两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不要吵了!”
陈甲就这么蹲着,蹲了很久。
久到腿麻了,麻得像两根木头杵在地上。
几息之后,安静!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眯着眼,瞳孔猛地收缩,疼得他偏过头去。
光从烂木屋的上方窟窿里灌进来,一道一道的。
陈甲蹲在原地没动,他的腿还是麻的,木木地杵在地上。
他看了一会儿,弯腰把布带子捡起来,慢慢系回腰上。
陈中站了起来。
“妈的,总于回来了。”
“这次顶号的,居然是个小孩子。”
他腿麻的劲还没过,右脚踩下去像踩在别人腿上。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踩了一下,确定那是自己的。
然后他走到门口,门板已经塌了半边,斜斜地挂在那里,他伸手一推。
门板嘎吱一声倒下去,砸在外面的碎石地上,扬起一小片灰。
一眼看过去全是深深浅浅的绿,绿得发黑。
陈甲站的地方是半山腰一块凹进去的空地烂木屋就卡在几棵歪脖子树中间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子。
棺材是空的,墙角是空的,门后面也是空的。
地上只剩几块黑印子。
然后他转过身,把脸朝向山下。
风吹过来,灌进他麻布衣服的领口,衣服鼓了一下又瘪下去。
他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得下山。
碎石在脚下哗哗地滚,滚到一半被树根绊住,停下来,他又踩一脚,又有新的碎石滚下去。
遇到树就绕,遇到坎就跳。遇到藤蔓就扯开。
但他走的方向变了,刚才他是直直地往下走的,现在他往左偏了一点。
走了大概二十几步,他停下来。
地上有一堆石头,拳头大小,摆成一个圆。
还夹着几截没烧完的柴火。
有人在这里生过火,不是很久以前,是最近。
他顺着痕迹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不是因为着急,是因为有了方向。
一个不知道自己在哪的人,看见人走过的痕迹,就像看见了一根绳子,不管绳子那头拴着什么,先抓住再说。
从一开始的踩倒的草,到后面的泥土路,再到后面出现了石阶。
他顺着台阶往下走了大概半炷香的时间,树开始变稀了。
直到他走出最后一排树,眼前豁然开朗。
这山下是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从半山腰看下去,大概百户人家。
但这个村子有一个地方不对。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
他站在山坡上看了一会儿,终于看出来了这个村子没有声音。
不是完全没声音,是有声音,但那些声音不对。
他听到狗叫,但狗叫的声音不像狗叫,像狗在哭。
他听到有人在说话,但说话的声音飘飘忽忽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更奇怪的是,他听不到一个村子里该有的那种热闹没有孩子在跑,没有鸡在叫。
整个村子死气沉沉。
下山进村的路是一条黄土路。
路两边是田地,田地里的庄稼长得不好,稀稀拉拉的,叶子耷拉着,像是很久没人打理。
他走在路上,脚底板踩在黄土上,噗噗地响。
陈甲走在黄土路上,脚底板噗噗地踩着湿泥。
这泥踩上去不对不是干巴巴的硬土,也不是下雨泡软了的烂泥,是那种表面干。
底下潮的泥,踩上去噗一声,像踩在一层壳上,感觉底下是空的。
陈甲歪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田埂上插着一把锄头,锄头刃口还带着湿泥,像是锄到一半被人丢下的。
锄头柄上停着一只乌鸦,乌鸦歪着头看他,他也歪着头看乌鸦。
乌鸦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像在咳,然后扑棱棱飞走了。
紧接着,陈甲站住了。
村口到了!
村口立着一块石头,半人高,青灰色的,上面刻着三个字云下村。
字是红的,但那种红不是朱砂的红,是暗红,像是用什么别的东西涂上去的.
涂完了又没擦干净,顺着石头的纹路往下淌,淌出一道一道的细线,像石头自己在流血。
石头后面就是村子。
一条土路直直地捅进去,路两边是房子,门都都是开着的。
每扇门上都贴着门神,门神是新的,红底黑像,瞪着眼,咧着嘴。
手里的鞭锏举得老高,像是正要打下来。可门神贴得不对有的贴歪了。
有的贴倒了,有一扇门上的门神甚至被撕掉了一半,剩下半张脸,一只眼,半张嘴,
陈甲站在村口,没动。
他看见路上有人。
不是一个两个,是很多个。
但你看不清。
他们的轮廓虚虚的,像是隔着水看,又像是你看太久眼花了的重影。
你能看见他们的衣服,灰的蓝的黑的,能看见他们走路的样子。
能看见他们在说话,但就是看不清脸。
每个的脸都是一团模糊的灰白色,像湿泥糊上去的,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
陈甲眨了眨眼。
这些人不见了!
路上空荡荡的,整个村子安静得像一口扣在地上的锅,所有的声音都被闷在里面。
然后声音来了。
他猛地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
一个老婆子在说话,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磨木头。
“张家媳妇,你家米淘了吗?”
另一个声音接上,从右边那间屋子里传出来。
“淘了淘了。”
陈甲继续走看向右边那间屋子,门开着,院子里什么都没有,连根草都没有。
老婆子的声音又响了,这回在左边院子。
“今天日头好,该晒的都晒晒。”
然后是第三个声音,男人的声音,粗声粗气的。
“晒什么晒,天还是阴的。”
“等会下雨了,我可懒得收。”
“上次也是,上次你就没收
陈甲停下了,这大白天的见鬼了。
他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回去。
然后继续往前走。
声音越来越多,好像整个村子的人都在说话,可你分不清声音从哪里传出来。
“牛圈,牛圈该铲了。”
“今天的水水够吗?”
“张老头,把门关好,风都灌进来了。”
“吴大壮,你儿子又偷我的鸡!”
陈甲没管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口那棵老柳树底下的时候,树上的叶子是反着长的,叶背朝上。
他没多看,继续走。
土路直直地捅进村子,他来的时候看得清清楚楚。
这条路通到底就是村尾就进下一个村了。
走了大概一烟杆的工夫,他停下。
眼前还是那棵老柳树。
树上的叶子反着长,叶背朝上,白花花一片。柳条垂到地上,在土里爬。
村口那块青石碑就在他右手边,上面三个字云下村。
陈甲开始皱眉了转过身,重新走。
这回他换了条路,不走中间的大路,拐进右手边第一条巷子。
巷子窄,两边墙高,脚下的石板缝里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叽叽的。
巷子尽头是一个拐角,拐过去应该能看到一片晒谷场。
他拐过去,一棵老柳树立在路边。
柳条从树冠上披下来,把整条巷子封得严严实实。
青石碑。
云下村。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陈甲换了个方向,逆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上山的路他记得很清楚。
就是村口黄土路一直往山坡上延伸,两边是那片蔫头耷脑的庄稼地。
他走了大概半炷香,看见了那条黄土路。他沿着路往上走。
走着走着,黄土路变成了石板路,石板缝里长满青苔。
他的脚步开始慢下来。
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他看见了前面的东西。
老柳树,青石碑,云下村。
第四次。
“妈的,盖了帽了呀。”
陈甲扰头发,转过身,面对着这个村子。
村子里的声音还在。老婆子还在说晒东西,男人还在骂偷鸡,张家媳妇还在淘米。
所有声音都在,但所有声音都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闷的,嗡嗡的。
像是一大群人被埋在土里还在说话。
他走进离他最近的一间屋子。
堂屋的门开着,门槛上搭着一块抹布,抹布是湿的,像刚刚有人拧过。
他跨过门槛走进去。桌子上摆着三副碗筷,碗里的粥还冒着热气。筷子是竖着插在粥里的。
他拿起一双筷子拔出来,平放在碗沿上。然后走到隔壁那一间。
这一间是个卧房,床上铺着被子,被子是摊开的,里面鼓鼓囊囊的,像睡着一个人。
他走过去,一把掀开被子。
什么都没有。
被子里是空的,但那股人身上的热气还在,一团温热的气息扑到他脸上,带着一股子老人身上才有的那种味道。
他放下被子,走出来。
第三间,第四间,第五间。
每间屋子都一样。
东西都在,人不在。
饭在锅里,火在灶膛里,针线在椅子上,绣了一半的花还绷在绷子上,针扎在上面,等着人继续绣。
但人不在。一个都不在!
他站在第五间屋子的院子里,闭上眼睛。
那些声音又来了。
这回他不去分辨声音从哪里传来的,他就让那些声音往耳朵里灌。
淘米淘米,晒东西晒东西,牛圈该铲了,水不够了,门关好风灌进来了。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不一样的声音。
很小,很细,从那些嗡嗡的声音底下透上来,像一根针从棉花里冒出来。
是个老人在唱歌。
声音从村子深处传过来,穿过所有的嗡嗡声,清清楚楚地钻进他的耳朵。
调子很老,沙哑的,漏风的,像是喉咙破了一个洞,每个字从洞里漏出来的时候都带着一丝凉气。他觉得自己应该听过,但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他睁开眼睛,朝那个声音走过去。
穿过三条巷子,路过一个晒谷场,晒谷场上铺着一张竹席,竹席上摊着稻谷。
一把木耙子横在稻谷中间,耙齿朝上。再往前走,树开始多起来了,那些树的叶子全是反着长的,白花花的叶背在风里翻,像无数只手掌在朝他招。
柳树一棵挨着一棵,柳条从两边的屋檐上挂下来,从窗棂里钻进去,从门缝里挤出来。
他走到了村子的尽头。
这里有一棵大柳树,比村口那棵老柳树还要老,树干粗得像一截城墙。
树皮从上到下裂开一道一道的口子,口子里往外渗着暗红色的汁液,顺着树干淌下来,在树根上积成一滩。
柳条从树冠上垂下来,不是几百条,是几千条几万条,密密匝匝地拖到地上,
而柳树底下坐着一个人。
不是人影,不是轮廓,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
一个老人。
老得看不出年纪,头发是枯死的白,像晒了三伏天的稻草,一根一根地竖在头顶上。
他坐在一把竹椅上,竹椅的四条腿都陷进土里,被柳树的根缠得死死的。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褂子,而他十根手指的更像是柳叶,非常长。
他的眼睛闭着,嘴在动。
歌声从他的嘴里传出来,不是唱,是漏。
嘴唇张合的时候,能看见他的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截黑乎乎的东西在蠕动。
是一截柳条,从他喉咙深处长出来的。
老人的歌声没停,调子还是那个调子。
陈甲这回听明白了不是老人在唱,是那截柳条在唱。
柳条借了老人的喉咙在唱,老人的嘴不过是个喇叭口,经过那截柳条的时候被拧成了这个调子。
陈甲一看见腿脚往退了。
突然!老人睁开了眼睛。
没有眼珠子,两个眼眶是空的,可又不是全空的里头长满了细嫩的柳条。
绿莹莹的,嫩生生的,像刚抽出来的芽。那些柳条在眼眶里转慢慢地缠,最后齐齐地朝向了陈甲。
陈甲的头皮一阵发麻,头发一根一根竖了起来,是真的竖了。
陈甲一拔脚拔出来,布鞋粘地上了,而绑腿上的绷带一下被扯断。
他也顾不上了,转身就跑。跑得飞快,比小时候偷人家地里的红薯被狗撵还快。
陈甲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就这一眼,他看见老人从竹椅上站起来了。
椅子的四条腿从土里拔出来,带出一蓬泥土和断了的根须。
老人站在大柳树底下,灰褂子在风里飘,头发竖在头顶上像一蓬枯透了的稻草。
他伸出一只手朝陈甲招了招,五根手指又细又长,指甲弯弯地垂下来,像柳叶。
“来,喝杯茶。”
陈甲跑得更快了。
跑过晒谷场的时候他跳过了那把横在地上的木耙子。
跑过那排屋子的时候他绕开了门口堆着的柴火垛。
可不管他怎么跑,身后的脚步声是柳条在地上爬的声音,沙沙的,细细密密的。
他又跑过了那棵老柳树,村口那棵叶背朝上,白花花一片。
他又跑过了那块青石碑。
上面三个字,云下村。
他又跑上了那条黄土路。路两边是蔫头耷脑的庄稼地。
他跑得肺都快炸了,弯下腰撑着膝盖喘气,一抬头老柳树,青石碑,云下村。
第五次。
陈甲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沙子硌着屁股,他也不起来了,就那么坐着,大口大口喘气。
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流到嘴里咸丝丝的。
他把两只光脚板伸在前面,脚底板黑得不成样子,脚趾头上还粘着两片柳树叶子。
“妈的,不跑了。”
“没招了,跑不动了。”
可村子里的声音又起来了老婆子还在晒东西,男人还在骂偷鸡的。
张家媳妇还在淘米。
所有声音都闷闷的,嗡嗡的,像一大群人被埋在土里还在说话。
陈甲坐在村口的土路上,后脑勺对着那块青石碑,面前是那棵老柳树。
陈甲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云下村。
村子安安静静地蹲在山坳里,炊烟从瓦缝里渗出来,人声从地底下渗出来。
家家户户的门都开着,门槛上搭着湿抹布,桌上摆着热粥,被子里还有人的热气。
但每家每户的被子,枕头,所有衣服都是湿的!
陈甲觉得这非常关键,村里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村尾那个老人,只有那棵大柳树,只有那个搪瓷缸子里冒着热气的茶。
陈甲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老人至少现在没对他实制性的伤害。
陈甲脑子里把这些碎片全拼在了一起。屋子里的粥还冒着热气。
村子里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一群人在土里还在说话。
他踩在土路上总觉得土软,像踩在发面馒头上。
山体滑坡!
他扭头看了一眼来时路。
黄土路两边的庄稼地蔫头耷脑,地面是微微鼓起来的,像一块巨大的发面。
他蹲下去,用手在地上抓了一把。
土是松的,湿的,指头抠下去不到半寸就抠不动了,底下是硬的,像压着石头。
他换了个地方再抠,这回抠深了些。土里混着碎瓦片,碎木头渣子,还有非常多截碎骨头。
是人的指骨,大大小小的,被土埋在下面。
陈甲把手里的土慢慢撒回去,站起来。
如果没猜错是山体滑坡把整个村子埋了,人全死了!
但这棵老柳树没死。它把所有人的魂都兜住了,全都困在这些柳条织成的网里。
那些反着长的叶子,叶背朝上,白花花一片树叶翻过来才能接住从地底下飘上来的魂。
陈甲把所有这些事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做了一个动作。
于是他一步一步走回村头里走回大柳树底下。
老人还在那里。
竹椅的四条腿重新陷进了土里,柳树根缠上去,缠得比刚才更紧。
但他喉咙里那截柳条还在唱。
“云下山,下了山后,没了家”。
调子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每个字都带着湿漉漉的回音。
陈甲走到老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把手里那截碎骨头举起来,举到老人那两个长满柳条芽的眼眶前面。
“村里的人,全死了,对吗?”
歌声停了。
老人喉咙里那截柳条猛地缩回去半寸,又弹出来,在喉咙口痉挛似的颤动。他眼眶里那些嫩绿的柳条芽齐刷刷地转向陈甲芽尖尖上渗出一滴滴透明的眼泪。
风吹过大柳树,万条柳枝同时抖了一下。
满树的叶子翻了一个面,叶面朝上,绿了一瞬,又翻回去白花花一片。
老人没有回答。他两只手抓着竹椅扶手,十根柳叶似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
陈甲把那截碎骨头往前递了半寸。
“你说话。”
老人浑身一颤,像被那截碎骨头烫了一下。
他十根手指从竹椅扶手上松开,颤颤巍巍地伸向那截碎骨头,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像被火燎了指尖。
“死了。”
“都死了。”
老人的嘴动了。这回不是喉咙里那截柳条在替他发声,是他自己的声带在振动。
声音干涩、沙哑,像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
“全死了,二十年前,后半夜丑时三刻。
“连下了七天大雨,山体滑坡。一百八十三口人,活下来就我一个的。”
“你。”陈甲说。
“我。”老人说。
他说完这个字,大柳树顶上所有的枝条同时往下垂了三尺。
满树的叶子一瞬间失去了光泽,从银白色变成灰白色,边缘开始卷曲发焦。
树皮上那些裂缝里渗出来的暗红色汁液加快了流速。
淌到树根上积成一小摊,又慢慢渗进土里。
老人开始说话了。
不是陈甲问一句他答一句,是他自己开始说。
“我最先发现的,我被邻居推上了坡。”
“我抱着孙女的手,泥浆把她的身体裹住了,我拉不上来。”
“我拉不上来你懂吗?我使劲了,我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
“但泥浆不是水,泥浆是稠的,它吸住了她。”
“我眼睁睁看着她一点一点地被泥浆吞下去,先是大腿,再是腰,再是胸口。”
“再是脖子,再是下巴,再是嘴,再是眼睛。”
“她最后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一句话。”
“爷爷你松手,你的手出血了。”
“她到最后一刻都在心疼我的手。”
“而我手里只剩下了这个。”
他伸出右手掌,老手掌心里那截碎骨头。
“这是她左手小拇指最上面那一截。”
“村里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甘心!”
“山体滑坡停了后,我对着地上刨了刨了三个月。”
“但是有一天,我刨到了村头的柳树根。”
“这柳树山体滑坡的时候被连根拔起来。”
“但它的根在泥浆把村中的人的骨头全部缠住了!”
“我听见了孙女的声音。”
“云下山,下山之后,没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