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1章 好老师
对于玛利亚言出必行的行事风格和说一不二的女王性格，千惠美是相当了解的。
所以她知道，面冷心热的玛利亚说要给店里介绍客人，那就一定会来。
而且可以断定，玛利亚介绍的客人，一定不是普通的小老板。
千惠美甚至因为这件事认定玛利亚对自己另眼相看。
因为通常情况下，玛利亚尽管对每个离开赤霞的妈妈桑都会有所关照，但通常为新店带客的举动，在新店开业三个月之后就会停止了。
至今为止，还没听说过哪个从赤霞独立出来妈妈桑，像自己这样，在超过三个月之后，还能接到玛利亚介绍的客人的。
尤其从赤霞独立出去的妈妈桑可不止自己一人，几乎每家店或多或少都有赤霞投资的股分。
凭什么玛利亚不把客人带到其他更能赚钱店里，却刻意关照自己这个没出息的妈妈桑呢？
即使是从店铺之间的距离远近考虑，这也不成立啊。
以千惠美的认识，或许合乎逻辑的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玛利亚是个注重感情的人，她看在自己为赤霞看店一年的功劳，才会特别关注自己的经营状况。
她从没有忘记过自己，应该最近发现自己生意不行，她才会主动出手帮助自己。
一想到自己在偶像的心里这么重要，自己被人默默关注着，千惠美就感到了一种难言的放松和安心。
为此，她严阵以待，做好了各方面的准备，包括店里细节的处理，决定无论如何也要给这个客人留下深刻的好印象。
绝对不能丢脸，辜负玛利亚对自己的一番心意。
然而事情的后续发展却有点超乎想象。
晚上八点五十分左右，玛利亚提前打好招呼的那个客人的确是来了。
但出人意料的是，这个客人居然是自己找上门来的，并没有玛利亚的陪同。
这其实是相当异常的情况，并不符合银座妈妈桑相互介绍客人的规矩。
“您好，恕我冒昧，请问您是这里的妈妈桑吗？”
“是的，我是这里的妈妈桑千惠美，请问您有何贵干？”
“是这样，我是和赤霞的妈妈桑玛利亚约好在这里见面的，所以前来打扰。她应该已经打过招呼了吧?”
“啊，是的，欢迎您的光临。还不知您贵姓，请问我该怎样称呼您？”
“我姓三原，抱歉，最近刚刚退休，名片和职务什么的，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哪里的话，认识您很高兴，三原桑，您请跟我来……”
一边殷勤招呼着，千惠美一边小心翼翼打量对方，但同时心情也在迅速低落。
不为别的，主要是这个客人看上去特别的不起眼。
花白的头发，看容貌大概有六十多岁了，个子也不高，眼窝深陷，是个瘦的皮包骨头的长者。
衣着虽然还算体面，但也绝非大富大贵，谈吐既不像是商人，也并非公司高管。
对千惠美来说，这个自称三原的人显然是个身份存疑的客人。
以她的经验，居然从外表上看不出对方的来路，难免有些不安心。
而且对方举止谦卑，神情萎靡，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又自称已经退休，没有职务可以称呼，看着就像个生活中的落魄者。
像这种人现在在东京处处都是，不是在股市亏了大钱，就是因为不动产被套牢了。
这一点随机在落座之后也得到了印证，因为对方开口只敢点啤酒，威士忌都没敢提。
大概是担心这里的消费太高，动辄几万円就花出去了。
这样的寒酸气，甚至不足以匹配他这一身还算名贵的装扮。
总之，这位三原桑身上除了还算文雅的言谈举止，没有半点讨喜的地方。
既没有貌，也没有财，也就越发让千惠美感到迷惑。
她实在有点搞不清，这样的一个人如何值得玛利亚专门给自己打电话，郑重其事的对自己拜托？
不过话说回来，千惠美也有一点好，那就是守信用。
她觉得既然已经和玛利亚说好了，那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出尔反尔。
尽管这个客人看起来没有什么值得奉承的价值，可她为了成全玛利亚的面子，还是按照原计划进行了丰盛款待。
啤酒当然是没给对方上的。
她声明是店里请客，仍旧是把准备好的轩尼诗XO和丰盛的下酒菜都摆了上来。
并且亲自陪着对方坐了二十分钟，喝了一杯，随后才把对方交给其他的女公关相陪。
或许是信守承诺的好报吧，她的这些安排尽管显得有些多余，但其实并没有白费。
晚上九点，稍微有些迟到玛利亚终于来到了牡丹。
当看到自己邀请来的客人坐在一个宽敞的卡座里，正喝着昂贵的干邑，和店里女公关相谈甚欢，她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于是在现身之后，又和这位三原桑窃窃私语谈了半小时的话，玛利亚便抽身去酒吧台找到千惠美，对她的款待当面表示赞许。
“千惠美，做的很好，没丢我的脸。”
“哪里，妈妈桑，这点小事不足挂齿，是我要谢谢您长期以来的照顾的才是，多谢您给我介绍客人才是。”
“哦？看来你对我今天介绍来的客人是很满意喽？”
原本只是礼貌性客气一下的千惠美，在听到这充满戏谑之意的话不由愣了一下。
她可没想到玛利亚会突然这么问。
抬眼观察对方的神色，眼里充满着笑意，似乎不是嘲讽，而只是单纯的玩笑，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当然，同时也有所醒悟。
她不是个草包，以她的聪慧，本能地意识到这件事或许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转念一想，便故意做出一副乖顺的样子，毫无怨尤的说，“妈妈桑的吩咐向来都是有理由的，据我所知，您从没有犯过错。我怎么会怀疑您的安排呢？想来这位客人一定有大多数人看不到的优势吧？更何况没有您，我哪里可能自己开店？您的恩惠，我时刻不敢忘记。即便是您介绍来的任何一个人，我都会当成贵宾一样的对待。”
果不其然，她猜的没错。
至于她这番滴水不漏的话，不但让玛利亚露出了欣慰之色，同时也把这位客人的相关情况透露给她。
“不瞒你说，这位客人的确有点与众不同。你别看这位三原桑现在看起来这么落魄，可你一定想不到，他退休之前其实是个相当体面的社会名流……”
“难道是大学教授？”千惠美根据提示，自行猜测。
“不，他是一个音乐家，而且是不是普通的音乐家，他曾经是作曲家协会的常务，也是唱片大赏评选委员会的主席。”
“呀？唱片大赏？难道是哪个最知名的音乐评选？”
这下千惠美没法不吃惊了，毕竟只要喜欢音乐的日本人，都知道日本唱片大赏的份量。
而这位三原老师的身份，几乎就等同于奖项的制定者。
估计此前全日本的歌手都希望能跟他搭上关系。
“是的，就是那个唱片大赏，不过他喜欢投资艺术品，几乎把全部身家都投了进去。你应该清楚吧，现在艺术品市场也垮了，所以他才会变得一文不名。尤其他在买卖艺术品的时候，又和弄虚作假的系满公司有所牵扯，这就导致他也被牵连调查，最终因为名誉问题，被迫卸下了职务。你看他这个样子，就应该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许多的事情。”
玛利亚没有啰嗦，没有为千惠美解释得太多。
不过“发生许多事情”这句话，却隐藏着三原正恒惨淡的生活波折。
于是“人不可貌相”的神情，难以避免的出现在了千惠美的脸上。
“不愧是妈妈桑啊，随便带来的客人都是这样的大人物？他是您过去的客人嘛？”
“不，这个可不是。说实话，我和这位三原桑有联系，都是因为宁会长的介绍。宁会长很看重这位三原桑对日本艺术品市场的了解和相应社会层次的人脉，宁会长已经拜托我为其聘请这位三原桑做艺术品顾问了，过几天宁会长回来，肯定会通过他去和那些遇到经济困境的企业和画廊联系，低价购买一些珍贵的艺术品。所以别看这位三原桑现在看似好像什么都没有了。但他作为宁会长的掮客，应该很快就会重新富贵起来的。而且我要提醒你，谈这种艺术品的高端生意，自然也免不了要频繁交际。说实话，要不是因为赤霞实在太忙，环境又比较嘈杂，这样长期稳定的客人我还有点舍不得让出来呢。所以，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聪明人当然一点就透，此时的千惠美简直心花怒放。
她带着感谢的心情，握住了玛利亚的手，完全控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竟然有点撒娇的说。
“妈妈桑，你果然是在关照我，你待我真的太好了。”
玛利亚或许对她真的有点纵容，此时竟然也拉着她的手，相当亲热的说，“千惠美，我关照你，那是因为你足够的好啊。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
然后不等对方作答，主动说道，“你很乖巧，非常会说话，行事有分寸，从来不自以为是，所以不但大多数的男人迷恋你，我也一直都很看好你。任何事交给你办，我都很放心。就像今天这样，即使带着疑惑也按照我的要求做好，那么这就是你应得的。”
千惠美却不敢承受这样的赞许，她非常有自知之明的摇了摇头。
“您过奖了，我其实是个有点愚钝，且缺乏主见的人，能有今天，都是您调教的好。妈妈桑不但是我最好的老师，也是我事业上的偶像。要不是从您的悉心教导，别说在银座开店了，我怕是连怎么应付一般的客人都做不来呢。”
有谁不喜欢感恩又能言会道的人呢？
玛利亚的语气越发轻柔，“不用这么谦虚。你的性格具有独特的魅力。难怪那么多男人会被你迷的神魂颠倒，对你念念不忘。你这样的女人才是男人心目中最理想的女人。你自己或许还没发现，其实你的性格比你的漂亮容貌还要吸引人……”
此时的千惠美也不知是被夸的，还是高兴的。
她的脸色开始发红，显得越发害羞了。
而她这样的样子越发讨喜，玛利亚越看她越喜欢。
原本已经说清楚事情，到这儿就完了，结果忍不住又多说了几句额外的话。
“……不过，这些虽然是你的优势，但光靠这些也只能勉强在银座立足而已，距离舒服的日子还很遥远。如果你真想成为银座最红俱乐部的妈妈桑，想让自己的俱乐部每天都挤满花钱如流水的尊贵客人，赚到足以令人侧目的财富，那么你还需要有超凡的眼界和另类的经营头脑才行。光靠个人魅力来俘获男人的心可不够，因为那会始终让你处于一个花瓶的境地。你还得变得更有用处才行。”
千惠美也的确懂事，刚看到玛利亚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
根本不等玛利亚放在嘴里，她就已经主动拿起店里的火柴，为其划着一根。
而当她把火柴小心翼翼递到玛利亚的面前，说出那句“还请您不吝赐教”的时候。
点烟的时机掌握得刚刚好。
这让吐出烟雾的玛利亚获得了相当满足的情绪价值，对这个侍奉周到的徒弟，她还真的没法不喜欢，她索性点破了最关键的经营秘诀。
“千惠美，现在外面的经济形势你应该清楚吧？”
“是的，妈妈桑是说股市和不动产崩盘的事吧？”
“最近你店里的生意受到的影响大不大？”
“还好吧，客人的消费虽然少了，但客流量还勉强过得去。”
“那我想要考考你了，你这里的客人，他们现在最关心的都是什么问题？这些客人最近见面必定要讨论的话题又是什么？”
“嗯……应该是他们各自企业不同的经营困境居多。或者是……和资金不足相关，还有债务方面的困难吧……”
看着店里三四桌围坐在一起，几乎都在低声私语的客人，千惠美其实不难从他们的愁容上，和频繁出现的经济术语中发现端倪。
她的话也被玛利亚予以了认可。
“说的对，看，你也清楚这些人现在最想要什么。”
不过玛利亚接下来的话似乎就有点吓人了。
“”只是……你有没有想过，基于这样的世情和社会状况，也是我们的机会？我们除了做客人心灵上的亲人之外，完全还有第二种角色可以扮演？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可以为客人所做的，并不仅仅只是那些停留在口头上安慰？而是根据客人的需要，去设法解决客人最头疼、最紧迫的实际问题。为客人提供类似于中间商或者掮客之类的服务……”
“妈妈桑的意思……”千惠美一下惊呆了，“难道您认为我们可以插手客人的工作，干预客人的事业？这真的可以嘛？”
“为什么不可以呢？”
玛利亚满不在乎，眯着眼儿笑。
“就比如现在，大部分的企业主都因为银行清查，银根紧缩而发愁，他们渴望融资，却找不到能解决问题的门路。难道你相熟的客人里没有从事金融的人吗？也许他们能够提供另辟蹊径的融资渠道呢？如果真的可以通融，岂不是就能解决一部分人的困境？对我们而言，这完全是可以讨好双方客人的好事。难道不值得一试吗？而且这样拉住的客人，那才是最稳固的。就像我带给你的三原桑，恰恰因为这种特殊原因，他如果有交际上的需求，今后只会来你的牡丹。这才是真正有价值的人情往来。我还可以告诉你，哪怕现在大环境如此的不好，可赤霞的业绩反而有所增长，我的洋酒行也赚到了更多的钱……”
“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是……可是这种事情也是有风险的吧……万一搞不好，也许是两头不讨好，反而得罪了客人……”
千惠美还是有点接受不了，对于陌生的东西，她本能的有些抗拒。
然而玛利亚却看破了她的胆怯，“风险什么的，不过是不想努力的托辞罢了。从你的顾虑来看，就知道你并没有充分意识到我们这个行业最大的优势。就更别谈善加利用了。你还真的以为在银座开俱乐部，最容易赚到的钱，就是利用客人的情绪卖酒水啊？那你太天真了。好好看看这里吧，你店里最值钱的商品，恰恰是情报……”
“情报？”千惠美一时还有点不理解。
“对啊，来这种场所的人没有穷人，每一个客人都有自身的价值。而最了解这些客人的人又是谁啊？当然是我们这些妈妈桑的了。如果我们把有需求的人和能够供给的客人介绍到一起，你猜最后会创造出多少利润？千惠美，你应该看过雾制片厂借用赤霞的场所，拍摄的那部电视剧《黑皮革记事本》吧？好好想想，那部剧虽然是展现了人性里黑暗的一面，剧中的妈妈桑是用信息敲诈勒索获取金钱。但这也真实的反应出这个行业特性，我们这些妈妈桑掌握着这么优秀的资源，完全可以更合理的利用这些人际关系。直白一点的说，银座的夜店，对于善于经营的妈妈桑来说，不该只是为客人提供一个诉苦和喝酒的场所，那太浪费了，反而应该是一个人情往来的交易场所。至于交易的标的，就是每个客人具体的实际需求。而且这个生意完全不会增加额外的成本，是否决定要提供牵线搭桥的服务也由我们做主。只需要我们对于客人更留意一些，并且尽量记录下客人无意或有意吐露的信息就好。你只要做到这一点，现在的社会动荡对你就不会再有伤害，反而是你的机会了。我甚至不妨告诉你，也正因为看重这一点，宁会长才立志于让赤霞成为为银座培养妈妈桑的学校，把同源的夜店开遍银座……”
这下子，玛利亚算是把问题彻底说透了，但她所透露出的信息也足够大胆的。
千惠美忍不住“咕噜”吞了一下口水。
她是真没想到这门生意还能这么操作，更没想到宁卫民有这样大的野心。
甚至玛利亚会用《黑皮革记事本》来打比方，都是那样的形象。
这个展现在她眼前的新“游戏”既让人兴奋，充满了诱惑。
同时又好像有那么一点危险，让人心生忌惮。
但无论怎样，也必须得说，千惠美的认知的确是上升了一大截。
她现在有点明白了，为什么赤霞的生意会那么好。
今天玛利亚带来送给她的，应该就是教给她这一诀窍的关键一课。
至少这份开诚布公的情谊她是绝对要记住的。
“妈妈桑，您的话实在让我大开眼界，我明白了。非常感谢您的建议，我会努力去尝试一下的。只是我毕竟缺乏相应的经验，不怕难为情的说，心里实在没有底。所以如果遇到难题的话，恐怕我还要向您随时求教……”
然而对于千惠美的不自信，玛利亚却没有任何不屑的神情。
或许每个老师喜欢的学生都是她这种类型的吧。
实际上玛利亚不但一口答应了她的请求，像个大姐姐对妹妹一样，伸出手去捏了捏千惠美的脸蛋，而且随后还关心起千惠美的资金周转问题来。
“你现在店里缺钱吗？如果需要的话，明天可以去我那里拿支票，无论两千万还是三千万，我都可以开给你。你要借吗？”
千惠美可没想到，玛利亚居然还主动提出了借钱给她。
这基本上是日本人之间，绝对不会发生的事情，哪怕是至亲之间，她不由连连摇头。
“不不，不用的，暂时店里还维持的住，我没有太多的地方用钱，谢谢您的好意……”
“真的这样嘛？你确定？”
千惠美本来是确定的，然而眼神一对上宛如女王一样俯视着她的玛利亚那灼热的眼神，她又有些不自信了。
“妈妈桑，那您的意思是……”
“千惠美啊，我真的是替你着想哦，你不妨好好想一想，现在企业融资都困难了，那么在股市和房子上输光了钱的普通人又有多少？你还记得经济好的时光，银座有多少出色的女公关认为她们可以利用股市轻松获得金钱，而离开这一行吧？你猜她们现在怎么想？我看你的店里还是有点缺人的，你难道不想雇佣几个出色的女公关来帮忙？话说回来了，优秀的王牌小姐什么时候可都不便宜哦，尽管很快就是挖角的好机会，可你也得有足够的本钱才行……”
如果说，一个学生对于老师的佩服，满分可以用一百分来表示的话。
那么现在千惠美对于玛利亚就是一百二十分的崇敬。
醍醐灌顶啊。
今天的收获太多了。
千惠美真心的认为，哪怕自己白得一百个大方的客人也不如玛利亚今天对她的几句指点价值大。
当然，还得感谢神通广大的宁会长。
因为没有宁会长，连赤霞也不会有。
不管怎么说，现在的千惠美，都一扫悲观的情绪，反而托玛利亚的福，真正懂得了“危机”这个词的双重意义。
危机危机，不仅仅意味着风险，也蕴藏着机会。(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