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6章 永梦残力

“当然，就是这里了。”

一个轻柔的声音回答了阿克图鲁斯，他站在审判官左手边，身形纤细，戴着一个鸟形面具，身披金色羽毛编织的短披风。

他是审判官的协助者，也是监视者。

队伍随后迈过白沙，一路上可以看到风将沙石雕琢成道道完美的波纹，甚至有些岩石看起来就好像是舞动的少女。

他们踩着沙脊上行，在另一面的斜坡顺山脊滑下，步伐未曾停歇。

当他们离开身后沙地波浪状的沙脊，前方大量弯曲的、山一般的形状就变得清晰，显形为巨大的脑状珊瑚生长物，一排钙化的肋骨从附近的沙地中突出，仿佛某种巨石的怪物自制的墓碑。

随着他们靠近，一切变得清晰，珊瑚在他们上方隆起，形成皱褶弯曲的崖壁，在这些折叠、弯曲的苍白石质堆积的下方，躺有一艘巨船的庞大残骸。

钝化的灵骨从那破碎船脊那一公里长的腐朽装甲板块中隐隐探出，残骸表面，巨型炮塔随机地将其炮管构成的冰冷手指伸向天空。

阿克图鲁斯意识到，越来越多的残骸正散落在珊瑚峡谷底部的沙地上，灵骨部件扭曲且腐化，直到无法辨识，众多稍小机器的半埋残骸大小设计各不相同，从骨状翼飞行器到他们正接近的巨大船只的小型近亲一应俱全。

还有骨头。

骨头和牙齿无处不在，其分布密度之大，以至于完全覆过沙子，也许是上百万具骸骨，一直延伸至视线所及之尽头，它们看起来都是巨大的龙兽

“是什么曾经在这里作战？”

当阿克图鲁斯轻声询问时，那位艾达向导沉默片刻，缓声回答道：

“大概.是被无穷梦境缠绕的人。”

此时，一个审判官随从忽然打起哈欠，对方立刻警告道：

“不要睡眠，否则永远无法苏醒，这里被梦境女神的幻光笼罩着。”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拿出一瓶高浓度的罐装补剂，一口气喝光。

众人行走了不知道多久后，最终抵达山脊状的鞍部，此时一幅不可思议的图景在他们面前展开。

一片布满巨大蘑菇森林的平原，灵火与旋光的轨迹活跃其间。

下方看不到任何生命，但攒动的火焰则创造了生命的幻象，令之以元素化的形式，狂欢于五颜六色的蘑菇丛林之中。

在最中心处，一团翡翠玉焰明亮而稳定，好似一根刺入土石的绿光矛尖。

“果然.找到了，最后一处，莉莉丝神庙。”

艾达向导发出了惊异的声音，而阿克图鲁斯也是面露喜色。

这一路的艰难险阻，终于要看到成果了，之所以他会对艾达古老的女神感兴趣，是因为他曾经在自己的灵族海盗好友的船上遇到过一个神秘的先知，并得到过一则寓言，帝国一位沉睡的原体将会借由一位灵族女神化身之手苏醒，这也是他个人最大的秘密之一。

帝国现今字面上还在沉睡的原体就那么一个，但艾达的女神化身却不见其影，之前他以为是永恒女王，可随着他对永恒王庭了解的深入，他猜测或许并不是，直到星灾向他提及莉莉丝的陨落之月的事，阿克图鲁斯似乎看到了曙光。

队伍随即进入了奇异的蘑菇森林，远远看去，那些蘑菇似乎很小，但真正进入其中之后才能感受到其中的瑰丽宏伟。

它们实际上高耸如塔，菌盖展开并铺展出令人迷醉的幻彩，幽邃的荧光蓝在深处流淌，熔岩般的炽热橙红在边缘燃烧，更有柔腻的淡紫与无法言喻的、仿佛不属于这个宇宙的异色交织其上，喷薄出令人眩晕的迷幻气息。

细微的孢子如尘埃，又如星辰，永不停歇地升腾、飘散，在空气中织成薄纱，不知何处发出的光线穿过这层薄纱，被折射、扭曲，将周遭景象揉捏成流动的斑斓油画。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甜香，甜得近乎腐烂，甜得令人恍惚，仿佛嗅一口便会被拖入迷离的幻梦深处，忘却现实的酷烈与凡俗的沉重，让人昏昏欲睡。

好在每个人都时刻谨记着要求，绝不能睡着！

在这片光怪陆离的森林中，生命以最悖逆常理的方式跃动，水晶般剔透的微小精灵在巨大的菌柄间轻盈滑行，它们的身躯是凝结的光斑，每一次移动都留下细碎的、彩虹般的残影，它们并无翅膀，却能在空中悬浮、转折，轨迹飘忽，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梦境碎片。

另一些形态更难以名状，仿佛纯粹由斑斓色彩与流动的、非固非液的光质随意捏合而成，聚散无常。

忽然，一只虹彩构成的“生物”倏然从阿克图鲁斯面前飞过，又在一瞬间崩解，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但转瞬之间却在另一株蘑菇肥厚的伞盖下重新凝聚，发出类似玻璃风铃般、清澈却毫无意义的叮咚碎响。

拳头大的、绒球状的小生灵悠然飘浮，啃食着高处菌盖边缘垂下的发光苔藓，同时那些流动的光质聚合体却紧贴地面，像粘稠的液体般滑行，在沙地上留下短暂闪烁的彩色轨迹，遥远沙漠的风声传到此处，只剩下一阵阵低沉、模糊的嗡鸣，仿佛隔了无数重厚墙。

越是接近中心，色彩便越绚烂，蘑菇的伞盖下开始渗出一种粘稠、闪烁异彩的“树胶”，缓慢滴落，将下方的沙粒凝结成扭曲的、仿佛有生命的彩色结晶体，如同现实被撕开一道渗露迷幻色彩的伤口。

最终，他们抵达了这片诡异的蘑菇森林最幽邃的核心，此地的空间如同揉皱的丝绸般层层叠叠，一株无比巨大、通体散发着柔和月白光辉的蘑菇静静矗立，它庞大的菌盖下，光影交织，缓慢流淌，构成一片静谧的领域。在那流淌的光影中央，并非实体，却凝聚着一个清晰而悲伤的意象——一头由最纯净月光和水晶共同塑造的神殿轮廓，它看起来就好像是一头巨大的雄鹿，低垂着头颅，鹿角如冰晶枝杈般伸展，散发出无尽的温柔与哀伤。

这似乎是某种强大力量在世间的残留，是梦境遗留下的一个纯粹、永恒却无力的叹息。

“停下吧。”

就在阿克图鲁斯震惊于这不可思议的一切时，那个向导却发出了轻柔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