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金蝉脱壳(二)

熊熊大火冲天而起,就如一头荒古巨兽,肆无忌惮的挥舞着爪牙。浓密的黑烟遮天蔽日,且带着刺鼻的怪味,使人闻之欲呕。

起初之时,还能透过火焰看到房中窜动的人影,听到凄厉的哭喊,但不多时便归于沉寂,耳中只剩火舌舔舐房梁、木舍而发出“毕剥”之声。

突然,猛听一声“轰隆”,热浪夹杂着火星飞扑而来,又快又急。便是离着数丈,一众衙兵依旧被扑了个正着,发出阵阵惊吼。

李钦避之不及,险些被烧着胡须。

“郡君,连房舍都已烧塌,已然救不及了。便是令衙兵强行为之,也是枉送人命……”

听着郡尉的嘶喝,李钦的脸上不停的抽搐着。

“到底如何起的火,你予我再复述一遍?”

“应是西时正,城内刚见炊烟之时,突有数队甲骑自四方蜂捅而来,将官舍围的水泄不通。随即便万箭齐发,且皆是火箭,俱射向官舍。并有甲卒挥舞马缰,将无数瓷罐抛入火中,火势更是迎风就长……

不足一字,官舍便如火海。而但有活人自火中逃出,便会被甲骑射入火中……便如这般,贼人射了整整一刻,确信不会再有人逃出生天,才往北逃去……”

射了整整一刻?

李钦牙齿咬的咯吱直响:“为何不令衙兵阻拦?”

“郡君,贼人近有一旅,人马皆着全甲,更有火箭、并那见火就燃的厉器,莫说郡府内衙兵才只百余,便是上千,又岂能阻得住这等虎狼之师?”

“那北城呢,为何不令城门落闸,竟就令贼人扬长而去?”

郡丞怅然一叹,压低了声音:“我若使城门落闸,能不能擒的住这伙贼人暂且不知,但我上党城民,定是会死伤数千,乃至上万……”

李钦悚然一惊,只觉后背阵阵发凉。

贼人既然能在片刻间就烧毁官舍,自然也能在须臾间就引燃民居。待全城大乱,到时是该救火,还是缉贼?

李钦的嗓子里发出呃呃怪响,近如野兽咆哮:“那贼人又是从何处而来,又如何进的我上党郡城?总不会是凭空从天上飞来的吧?”

“自然不可能是飞进来的……城民亲眼所见者甚多:那数百甲骑,皆是由官驿而来……”

官驿哪来的这般多的兵?

嗯,不对,还真有……

昨日夜里,李承志搬出驿站之后,高肇的仪仗并扈从便搬进了驿站。今日李承志复又入城,称要暂宿官舍之时,自己暗暗讥笑之余,还曾庆幸过:若非李承志怕死,这两方若皆宿于驿站,怕是会打起来……

高肇的兵?

李钦头上的冷汗就如雨出。

李承志予入城之时提过一次,遣人投帖之时,那李氏仆臣又曾私下提及,称高肇心怀不轨,要害他家郎君。自己当时还嗤之以鼻,讥笑李承志莫不是得了臆症,高太尉失心疯了才会害你?

谁成想竟一语成谶?

此时哪还有时间去想高肇为何如此,李钦只觉发肝直颤:“高……高太尉与史君出城之际,称今日至多巡至壶关,故而才未多带扈从。但此时眼见日落西山,为何还不见太尉与史君归来?”

既然都想到那是太尉扈从,郡守又何必掩耳盗,自欺欺人?

郡丞往前凑了一步,低声叹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贼人敢行此恶举,必然大有蹊跷。以下官之见,应连夜报往京城,而后紧闭城门,严防死守。若朝廷一日不来旨,何人之令都不得轻受……”

这里的何人,自然也指的是并州刺史王显,并太尉高肇……

忽来一股微风,李钦下意识的打了个冷战。

是啊,若非造反,便是高肇贵为太尉,又岂敢谋刺封国之公?

他猛的一咬牙:“快,八百里加急秉予朝廷……”

……

天色渐暗,帐中已起了灯。亲兵送来了吃食,但谷楷与元天赐皆无食欲,又让兵卒端了下去。

谷楷站在帐外,举目往北眺望,只见城内浓烟滚滚,遮天蔽日,他不由的啧啧称奇:“好端端的,怎就走了水?”

“你还有雅兴看戏?”

元天赐气苦不已,“如今火烧眉毛,你为何半点都不急?就任由那李会越俎代疱,肆意妄为?”

“我为何要急?”

谷楷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一丝冷笑,“长史,你也莫在激我:李会手持国公金令,莫说事出有因,便是师出无名,某也只有遵从的份。再者李会本就为功曹,有参赞军务,掌军纪肃奸之责,故而何来越俎代疱之说?”

一句话噎的元天赐几乎喘不上气来:“你就不怕国公矫枉过正,牵连无辜?”

“此时言之尚早,若真有其事,某与长史直言进谏也不迟!”

不知为何,总觉得谷楷话中有话。抬头之际,见他似笑非笑,直戳戳的盯着自己,元天赐心中一动:莫不是谷楷已识破自己的伎俩?

这莽夫怎突然变聪明了?

正狐疑不定,听远处几声呼喝,而后又见守寨的兵卒急匆匆奔来,身后还跟着一人,看穿戴应是城中官员。

看神色很是惊慌,还离着十数步,便听那官员急声喊道:“可是元长史与谷司马?”

“正是!”谷楷抱了抱拳,“敢问尊下贵姓?”

“某乃上党都官从事,受李郡守之令,来与二位传讯……”

说着,那官员又往前凑了凑,声音低不可闻:“李国公……被贼人害死了,上党恐有巨变,还请二位速速率军回京,听候朝廷旨意……”

谷楷差点被一口口水呛死:讲什么笑话?

两个时辰前,也就是午时左右,国公还差人传令,称数人犯错,不能使全军连座,嘱咐他与李会善待兵卒。

这日头堪堪下山,国公就突然被贼人害死了?

但看那官员的脸色,分明惊恐至极,都不敢拿正眼看他。谷楷心中一惊,猛的揪住的官员的领口,将其提的双脚离地:“你这狗贼是何居心,竟敢妖言惑众,假传军令?”

“谷……谷将军,此事千真万确……”

官员被靳的脸都红了,手忙脚乱的掏出令信,“约酉时三刻,突有数百甲骑冲出驿站,直奔官舍,而后火箭齐发……不足一刻,官舍便成火海……郡守集全城之力,与某出城前一刻才将火扑灭,予废墟中寻出大小尸首五十二具,此令便是从其中寻出……”

看着那洁白的玉玺,仿佛全身的气血全涌到了头顶,谷楷一张脸涨的如同猪肝。

这是国公大印。

待出声之际,他才惊觉嗓中又干涩,仿佛塞了一块破布:“何……何人所为?”

官员却不正面作答,低下头瓮声回道:“驿中再无兵卒,就只有高太尉自京中带来的数百扈从。等火起后,驿中已然人去楼空……”

是高太尉?

元天赐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噗通”一声软倒在地。

谷楷心中一动,眼神冷如刀锋,顺手丢过官员,又将元天赐提了起来:“你是不是知道有人欲害国公?”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元天赐胡乱摆着手,一张脸煞白如纸。

“那你为何惊慌?”

他猛的一噎,竟不知如何作答。

高肇予昨夜召他问话,他虽未受召,却派了心腹暗中入城,特地予高肇解释过。

而后高肇又令心腹带来的了一封密信,称李承志有不臣之心,元天赐须时时警惕,但有异动,应即刻秉报于他。

元天赐不知有诈,想着高肇即为恩主,且朝廷任他为封国长史,未尝没有这般心思在内。故而自昨夜起,他就将营中诸般异动事无巨细的报给了高肇。

但谁想,高肇只是为了利用他刺杀李承志?

完了……

只觉大祸临头,元天赐两瓣嘴唇直打哆嗦,连话都已说不出来。又一个激灵,裤裆竟都湿了。

废物!

谷楷心中暗骂,又急声喝道:“来人,将元天赐绑起来,严加看管,胆敢放走了他,爷爷斩了你的头……快,寻李仓曹,令他随我一同进城……”

官员顿时大急:“谷将军,城门已然落锁……”

“放你娘的狗屁!”

谷楷厉声骂着,一脚就将官员踢了个跟头,“城门锁了,难道吊篮也锁了?敢不让谷某入城,爷爷即刻就整军,踏平你上党郡……还不去传讯?”

官员连滚带爬的跑出了帐……

……

两刻之后,官舍外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五十二具尸体摆的整整齐齐,谷楷盯着其中的一具,身体止不住的发抖。右手攥着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行至河东,突逢大雪,谷楷百无聊赖,也不知脑子里哪根筋不对,竟斗胆要与李承志角搏。

应是出于镇慑的目的,李承志欣然应允,二人便赤着上身于雪地中打了起来。

可怜谷楷自以为勇武,竟连李承志身前一尺都近不得,被摔的七荤八素,不到一刻便拱手认输。

也是自那日起,见了遍布李承志上身的箭伤、枪伤、刀伤,以及刺伤之后,谷楷才收敛起轻视之意,转而五体投地。

方才他再三辩认,确定无疑:便是被烧的已如焦炭,但肋下那一处绝对做不得假,绝对是槊枪穿肋而过。

而且身形一般无二,就连衙兵也称,国公大印就是从哪具尸身之上搜出来的。

旁边还摆着三具,已烧的倦成了一团,仵作均已验过,称皆为妇人……

谷楷怒不可遏,却又无处发泄?

李承志不止一次说过,高肇必置他于死地。但上至太后,下至百官,皆是嗤之以鼻。

也包括他谷楷……

他恨恨的一咬牙,往前两步,将李会提了起来:“哭有个鸟毛用?”

待李会转头之际他才发现,李会脸上无半点泪迹,不过眼中空洞无光,脸上也无半丝悲怆之色,仿佛死人一般。

不是李会不想哭,而是哭不出来。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郎君能不能拦的下高允?

之后又该往何处:大碛还是西海?

那我等又该怎么办,总不能回京继续当官吧?

被谷楷使劲晃了几下,他才回过神来,只是“哦”了一声。

哀莫大于心死,也就这般了吧?

谷楷硬是忍下一口怒气,低声斥道:“此地不宜久留,快随我收敛国公与诸夫人遗骸,连夜回京……”

李会暗暗一叹。

就如郎君所言,这谷楷果然是忠武有余,智谋不足。

既知元天赐已附逆高肇,更知营中奸细并未肃清,却放任于不顾,只为入城替郎君收尸?

此时营外那两千中军,怕是已然被元天赐蛊惑,乱成一锅粥了吧?

心中猜忖,李会只是木然的点着头。而后唤来仅剩的那几位李氏仆臣,将那一大三小尸体抬入车中。

李钦自知理亏,没好露面,不过交待府中主事,寻城外义庄买来了四口棺材。

但也就刚用车拉到南城,正准备将棺材吊下城去,突见城外火光大作,杀声震天。

众人错愕不已,隐见数匹战马奔至城下,谷楷急声厉喝:“何故惊乱?”

“将军,元天赐反了……”

城下兵将哭喊道,“不知何人将他放了出来,他与百余卒猝然发难,又挟迫两位军主,称国公遇刺,他们难逃干系,回京定是死罪。不如就地起兵,便是事败,也能苟活数日……”

反了,真的反了?

连元天赐都如此,那高肇呢?

不论谷楷,还是城上诸郡官,皆是心中发寒。

“好贼子,就不怕诛连九族?”

谷楷咬牙切齿,竟要兵卒将他吊下城去。

李会忙将他拉下吊篮:“此时杀声渐歇,元天赐与奸细分明已然得手,你冒然下城,岂不是送死?”

“那如何是好?”

谷楷急的心头冒火,又转头看向城上的一众军将。

李会又劝道:“你莫要痴心妄想,如今形势不明,上党自身难保,莫说借兵予你平叛,若无朝廷旨意,便是城门也不会擅开……为今之计,就只有等。”

“等到何时?”

谷楷又看了看那几口棺材,“你我等得,国公怕是等不得!”

“等不得也得等,总好过遭遇乱兵,弃尸荒野的强!”

李会紧紧咬着牙,“我稍后就去求李郡守,求他允我予郎君在城内设灵、三日之后,便葬于上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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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魏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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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0章 兵临城下第501章 问计第502章 后路第503章 人的名,树的影第504章 据城而守第505章 试炮第506章 人心第507章 趁你病要你命第508章 新仇旧恨第509章第510章 诱敌深入第511章 反击第512章 首战告捷第513章 事不遂人愿第514章 上兵伐谋,攻心为上!第515章 人心向背第516章 你图什么第517章第518章 炸药并非万能第519章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第520章 万事休矣第521章 城破第522章 未战先溃第523章 收复秦安第524章第525章 劝战第526章 劝战(二)第527章 劝战(三)第528章 各怀鬼胎第529章 围魏救赵第530章 以李承志之心,度昌义之之腹第531章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第532章第533章 叛了又叛第534章 攻心为上第535章 蒋干故计第536章 阳谋第537章 退兵第538章 心服口服第539章 一纸骇退十万兵第540章 穷寇宜追第541章 欲擒故纵第542章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第543章 定计第544章 尘埃落定第545章 书读到了狗肚子里第546章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第547章 抢功第548章 百思不得其解第549章 皇位让给他第550章 让他娶我第551章 适得其反第552章 包藏祸心第553章 前因后果第554章 兴师问罪第555章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第556章 怂恿第557章 火中取粟第558章 柔然来犯第559章 不战而屈人之兵第560章 得偿所愿第561章 归京第562章 欲盖弥彰第563章 小不忍则乱大谋第564章 小丑是自己第565章 真雷第566章 人嫌狗憎第567章 众人皆醉我独醒第568章 文君中计第569章 猪队友第570章 柔然退兵,高肇归京第571章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第572章 自作自受第573章 摊牌第574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第575章 置于死地第576章 遇刺第577章 九死一生第578章第579章 原形毕露第580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第581章 差一点上当第582章 报仇第583章 加一把火第584章 调虎离山第585章 火烧粮仓第586章 王显来访第587章 幸亏跑的快第588章 将计就计第589章 金蝉脱壳第590章 金蝉脱壳(二)第591章 金蝉脱壳(三)第592章 肠子悔青了第593章 师出无名第594章 河西马场第595章 兵不刃血第596章 突围第597章 破城第598章 恩威并施,欲擒故纵第599章 威严渐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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