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英招

食仙主鹦鹉咬舌第 673 / 868 章4,001 字

裴液脸色和风雪如出一辙,实际上他身形也掩盖在风雪里,但雍戟一定认得出他,就像他也认出了雍戟一样。

“老鼠打洞,真是天生的本事。”裴液低头漠声道,“怎么到哪儿都能看到你呢。”

雍戟冷呵一声:“那真是巧,老鼠爱去的地方,裴少侠倒也爱去。”

“阴魂不散。”

“彼此彼此。”

裴液俯看着他:“雍北的儿子,果然是一样的阴暗臭虫,这些天在皇宫里,你但凡对我拔一次剑,我都高看你半筹,偏偏只会钻来钻去。”

雍戟神情缓缓收敛,他这张脸摆出冰冷的样子时,其实比裴液要逼人得多,他面无表情道:“你那条贱命,才值几个钱?”

裴液眯眼盯死了他。

“我敢杀的人,你把剑放到脖子上了,也只敢乖乖收剑。”雍戟漠然看着他,“我真出手的时候,希望你不要后悔。”

裴液没再说话,他手指下意识屈握着,想去按腰边那柄并不存在的剑。

每次见到这个人,发自内心的、生理上的恨意就毒焰一样灼烧着他的心灵,在老人身边长大的童年时光、苍老躯体上那些可怖的疤痕、后来时时刻刻的伤痛与思念……全都抟合成一团,化为这团焰火的燃料。

裴液对要杀的人往往是罕言的,对瞿烛他只说了一句“道不同”,对李度他只有一句宣称,杀人时也紧紧闭着嘴巴。

只有对未来那幕把剑捅进对方咽喉的想象不足以解恨,才会抓住每一个机会用言语的攻击来补偿。

而显然,对他的厌恶也天然生长在对方的身体里,初次见面时雍戟尚且持有着姿态,对他带着审视,等到了皇宫夜宴上,裴液发出第一句挑衅时,那怒火就也冲破皮囊烧了出来。

“真是令人作呕。”雍戟一字一顿地低声道,言罢时,他抿唇把失态压下,低头理了理袖子,“裴少侠下不来,我也上不去,今日就暂寄你项上人头吧。把西庭和参星守好了,回北边前,我要取走。”

裴液只骂道:“犬吠。”

雍戟转过身,就此离开了下方的神殿,裴液看着他推门出去,手里已捏了一道小矫诏打出,他在心神境的手段不够精妙,但绝对够强……但那身影一踏出院子就化为了点点星光,只留下雍戟的一声冷嗤。

“蠢猪。”

裴液立在悬崖上,半晌没有动作和言语,身后传来四足踏雪的声音,是英招走了过来。

裴液沉默一会儿,忽然道:“每个拿到星权的人,都可以进入西庭心吗?”

“理论上,他们都具备这种资质。”

“那我拿到西庭心,又有什么用处?”

“有资质,未必代表能。”英招道,“通过‘真天’反溯入西庭心,是件很麻烦、要求很高的事,实际上,天下能完成的人大概超不过五指之数。西庭心在你身上,你可以随时随地进入,比所有人都更熟悉它,何况,你也是它现在唯一认可身份的人。”

裴液将头仰着,没有说话,当英招跟他说这里会有人来的时候他在想是谁,在见到雍戟的时候他实在觉得理所当然。

实在太理所当然。

他们走私鲛人、侵入蜃境,大费干戈想要摘取的,不就是一枚仙权吗?或者此时应该说是“星权”。从雍戟的视角来说,这是他一直以来所做的事情。

而裴液回视自己走来的一路,在还没听到这个概念时,他就一直与仙权紧紧绑在一起。鹑首、螭火、明姑娘、湖山剑门、瞿烛……直到拿到西庭心。

如今这两条线交叉在一起,实在是一种必然。

面对这种必然,裴液仰着头,面无表情了许久。

他在心底产生了一个模糊的疑问。

英招道:“你不会骂人吗?”

“……什么?”

“我瞧你骂他,没什么很脏的话。”

裴液怔了,英招说这话时并不刻薄,也不冷怒,仿佛就只是在探讨这个问题。

“那,我下次尽量骂得有力些。”裴液道,“前辈说的是,我年纪小,其实不怎么会骂人。”

“没没,其实你骂的已经很好了。我倒是一辈子都没学会骂脏话,以后要多向你学习。”英招道。

“……”裴液没觉得这有什么好学习的,只好道,“小时候先生说,脏话骂的是他人,却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可见未必是件好事。”

“这话说得也很好。”英招道。

这时候天还是黑的,星穹要轮转一圈,它依然在和西庭心缓缓贴合,他们还要等待一个夜晚。

裴液转过头看着英招,这异兽就立在他身侧,望着天际飘落的白幕,神情没有什么变化。

“走吧,再等三四个时辰,就可以离开西庭心了。”英招道。

“好。”

裴液回到他的神殿门口,却没有进去,他就倚着门席地坐在雪地里,招来一蓬螭火温暖地亮在腿前,把身体的大半重量寄托在神殿门上,后脑也顶了上去,喟然舒叹了一声。

英招也在火边卧下,四足蜷曲,如初见时的姿态一样。庞大的天象在他们头顶变动,裴液只低头注视着这团火。

“每个争夺仙权的人,都有自己必须遵从的理由。”火焰在英招的异瞳中跃动,“雍戟看见你染指时,自然也很厌恶,就如你厌恶他一样。在他眼中,你用西庭心做的一切事情都是愚蠢的浪费。”

“那么他做的事情就都是人间的毒害。”裴液道,鱼嗣诚操弄人命的事情就在前夜。

英招继续道:“对雍来说,抵御荒人就是最大的正确,他们从北边往南看,神京权贵多是享乐的蛆虫,死几个公主侍女都不肯,才显得矫情,所以他冷笑。这时你越显得正义,雍戟越觉得你愚蠢可憎,他是这样想的。”

“……”裴液确实怔了一下,“这样吗?”

“嗯。”

“英招前辈似乎懂得很多,看事情也很高远。”

“如果你入主西庭,也要这样去看。”

“……嗯?”

“立位愈高,权握越重,宜放眼量。”英招道,“剑虽然是跟随你的好恶,权却不合凭喜怒调用。”

它向下偏过头,看着面前的少年:“如果有一天你握有世人难以想象的权力,一来要保持善良,二来要记得忍耐。”

裴液盘了盘脚,背离开了殿门,手拄着脚腕:“我听人家说,‘慈不掌兵’……还有政斗上,大家都得心黑才行……就算你是个好官,也不能是个傻官。”

“嗯,因为他们并不握有绝对的权力。”

“嗯?”

“官员的权力,是来自于官位,而官位来自于皇帝的授夺,既非生来所有,得之亦非终生,你争我抢,自无尽头。”

“……五姓的权力好像是生来的就有的。”

“嗯,所以他们肆意挥霍,但那也不是绝对的,若非前人的积蓄,就是后人的债务。”

“那也不是绝对的?”裴液奇怪,“他们生来就有啊……还有皇帝,皇家更是生来就有了。”

“是么,你觉得,皇帝握有绝对的权力吗?”

“不吗?”

“皇帝的权力,在上来自‘正统’二字,在下来自百姓和百官。他手里的权力并不是他自己的,如果他违逆自己身上的‘正统’,他就不再是皇帝;如果他发布的诏令没有人愿意执行,他就只剩下‘皇帝’这个名头。”英招低头看向他,“但西庭就是绝对的权力,你手中的剑也是绝对的权力。”

“……”

“我想,也许有一天你会发现,你难以同时握有它们。”英招温和道,再次转回了头。

裴液看着它,这种平静的讲述会令他有些似曾相识,朱问常用这样没什么波澜的语气,但更加板正,李玉谿、方继道这样的书生也会有一些文绉礼貌的感觉,明姑娘就更是如此,讲话时总令人心安。

但英招和他们都不类似,他不古板,也不明心透亮,他和裴液说话时真挚平等,他说也许该和裴液学学骂人的事情,裴液甚至没觉得那是句玩笑。

坐得久了,裴液又盘了盘腿,他犹豫了一下:“英招前辈,我能问一问,你们是什么人吗?”

“你说‘西王母之梦’里这些吗?”

“对。”

“按照仙人台秘档中的只言片语,或者在其他一些捕捉到隐约痕迹的人口中,叫做‘梦中人’或者‘命犬’吧。不过总得来说,知道的人很少,因此我也无法给你一个定义。桌上的大家志同,未必道合。”英招道。

“仙人台……还查你们啊?”

“嗯,而且查得很认真。如果不想让人知道,李缄也是‘命犬’一员的话。”英招看了他一眼,“还想知道什么吗?我想想……大家的身份互相是不表明的,只能猜测,但每个人都知道陆吾是李缄,李缄也知道其他每个人是谁。”

“更详细地来说,‘胜遇’和‘大鵹’是彼此知晓的,我知晓‘大鵹’是谁,也大约可以猜到‘胜遇’和‘狡’的身份,但除李缄外,每个人都不知道我的身份。当然,这些我俱难以告知,就请见谅了。”

“我也很少入梦。”它又补充道。

裴液怔了一会儿,才有些赧然道:“抱歉,前辈,您说‘盛誉’‘大梨’和‘脚’,它们都长什么样子……我,我没读过很多神话书。”

“哦,神话一类不在经典之中,科举亦不考察,你年纪尚轻,没读过也是情理之中,我也是近些年才捡读一二。”英招道,“‘狡’状如犬而豹文,其角如牛,其音如吠犬;‘胜遇’状如翟而赤,食鱼,其音如鹿;‘大鵹’为三青鸟之一,三青鸟者,赤首黑目,一名曰大鵹,一名少鵹,一名曰青鸟。”

“……唔,是这样。”

裴液根据描述努力一一对上号,实际上,刚刚在“西王母之梦”中遽然相见的一幕于他而言过于遥远而神秘。

那片竟能把他从西庭心中拉入那里羽毛自不必言,裴液全然不知它是如何生效。宴桌周围的几个形象就更加陌生,令裴液想起在奉怀时看见的那张【鹑】的图画,带着从几千年前走来的古意。当它们立在宴桌边同时向他望来时,裴液确实从心底升起了一种将被分食的悚然。

后来李缄向他表明身份,那种寒意因而弭散,但它不是消失了,只是被“李缄”这个名字带来的熟悉与信任盖过,陆吾形象里那令人心悸的感觉依然如是。

但英招确实只给他安稳可信的感觉,它身上也没有尖牙锐角。

裴液因而再次偏头看了它一眼,英招这时道:“关于我对其他几人身份有所猜测,及知晓‘大鵹’身份一事,还请不要外露给任何人。”

“是。”

“嗯。”

“您倒不怕我只是嘴上答应。”

“说出口的诺言,就一定要做到。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裴液敛了笑容,认真抱拳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裴液觉得这一夜的经历宛如梦幻,这个世界上神奇而古老的一面忽然向他拉开了帷幕,此时他仰头想了想,确认自己明天还是会睡醒在朱镜殿里,令他感到一阵安心。过几天依然能在神京里散步,尝尝早餐包子里流出的热咸肉汤,看今春的柳树和往春一样抽枝。

于是他又想到,英招这奇异的皮囊下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却不知喜不喜欢吃包子、年方几何、家住何处……裴液忽然顿住,沉默地瞧了一下它端正的脸。

然后他越想越有可能,犹豫了一会儿,问道:“英招前辈,你莫非是位、是位女前辈吗?”

“……”

英招缓缓转过头,看着他。

平声道:“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此两语相赠,你好生记着。”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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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仙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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